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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往事皆不是,人間空唱浮生夢(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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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杏,怎麽今日還不開飯?”南湘撲倒在桌上,只覺饑餓難耐。

“王女杏魯莽,杏倒覺得在王府就著這春色在外野餐,會更有情趣。”杏一臉的笑容燦爛,堪比燦陽,朝南湘遞過一壺茶。

餓了先喝水是麽——南湘哀怨。

接過茶碗,閑得無事,托著碗刮著碗底,優哉游哉等著用膳。

“王女,可是杏剛才遺漏了,未告知王女麽?”杏目光無辜,笑意切切,言語正經,“王府修整,工匠們正加緊修補,主屋自然也在其中等待休整,所以——”

所以——

一日晴早,王府內院。

鋪桌子的鋪桌子,放盤子的放盤子,安凳子的安凳子,設餐具的設餐具,一邊百無聊賴的當然還是在乘機偷閑。

等南湘剛坐下來好好吃飯時,抱琴倒是優哉游哉的回來了。

“王女好雅興。”一屁股坐下來,朝南湘客套一句,便不客氣地拿起筷子夾菜,墨玉坐在南湘身邊便覺滿足,笑瞇瞇的啃著筷子望著南湘。

這墨玉小孩子,不爭氣只顧著發花癡顧不了其他,抱琴又是一一人吃飽全家飽的主,正經事指望不上。

只有杏鋤禾兩人正正經經的伺候在一邊,南湘看著別扭,便揮手讓他們都坐下一起吃——

難得一次野餐,雖然說只是因為房屋裝修,被迫在家門口搭家夥,不過也算是難得的休閑。

反正,也不壞。

時值和風適宜,晴好知暖的好天氣。雨下下停停,停停下下,難得有個晴日。

春風揚起浮雲,端木王女碧水南湘,率內侍墨玉、抱琴、鋤禾,總管杏等在王府後院一角架爐起火設桌野餐,此謂春日踏春是也。

至於好好一次野餐踏春變成現在這種莫名其妙的情形,實在是出乎意料之外,難以用言語形容。

瞠目結舌,奇奇怪怪,白日鬧鬼,莫名其妙。

一切本來都是好的,擺上一兩壺美酒,三四個合心人,五六盤小菜,七八碟點心。行行酒令,撚撚花簽,再樂不過。

而她只是稍稍吃多了些,胃部微有漲意,便放下手中捏著的筷子,慢慢站起身來,稍稍走了幾步,再不經意的擡眼,卻正好看見到了什麽。

到底看見了什麽?

等南湘事後回憶起來,仔細回想,還是不得不說,那簡直就是個鬼影,實在讓人膽寒。

這王府本來就足夠寬大,寬大得不像一個府邸,倒像一個人民公園,有足夠的空間讓一個影子用極緩慢的速度靠近。

由小變大,由遠變近,仿佛一個拉長了鏡頭的緩慢特寫。

南湘只覺驚悚,準備喚人一起走人時,卻赫然發現,剛才還圍在一起搶吃搶喝的幾個人,這一秒卻消失得徹徹底底。

除了這一片慘不忍睹的狼狽局面,一個人也不剩。

南湘眨巴眨巴眼睛,內心更覺詭異,便再轉眼望過去。那鬼影現在在哪?南湘手搭於額前,努力看得更清楚,如此清楚,南湘甚至看清他一身黑衣,黑發,以及一雙陽光中更顯得熠熠發光的黑眸。

莫非是,——鬼?

大白日的哪有鬧鬼的道理,南湘自我安慰。

她努力按捺住內心的驚悚之情,順帶在心裏討伐那四個沒有階級同志情感將她拋棄掉的沒良心的家夥,勉力維持平靜。

*** *** ***

“呵……南,湘……”

語尾輕輕挑起,又沒在一雙磁石般的黑眸中。來人輕輕坐下,黑衣肆意鋪散,言語顛三倒四,失心瘋一般。

南湘不禁微顫,忍住內心詰問來人,是人是鬼的沖動。

“南、湘……小南湘,你怎會在這?……”

那人來得肆意,像是披著夜幕的黑貓一般,詭異得不行。

南湘心中微有驚懼,來人已自覺坐下。他行事自由,輕揚衣袖,仿佛漫卷長夜似畫軸徐徐展開,一雙黑沈沈眸子不見光暗。

南湘勉強朝他苦笑,“你得先回答我,你是誰。”

“……呵呵,王女吶王女,難得我如此賣力入了戲,卻打動不了我鐵石心腸的心上人……小南湘呵小南湘,你理也不理睬也不睬,徒留我相思覆相思,徒喚奈何……”

這人,怎麽回事。南湘忍住一身雞皮疙瘩,只覺恐怖。

再這樣裝腔作勢下去,要死人的。

南湘強逼著自己一寸寸的勉強移開目光,不,不僅是這個人,這個王府究竟是怎麽回事,怎麽都是些不正常的主呢……

這位依舊神色自得,還頗為陶醉,輕輕一甩衣袖,袖長籠乾坤,——那袖子黑底勾著混天穹地的紋飾,揚起來確實有骨子飄飄乎似仙似魔之感。

南湘捕捉到他衣料間不俗的紋飾,她知道這種衣服不是尋常仆役穿得的。莫非,難道,不至於吧——

南湘怪異的從頭到腳打量他,卻赫然發現,這神經質的家夥卻長著一張無比端莊的面容。眉、眼、鼻、唇皆是端莊姿容,偏偏說話舉止,這麽誇張,仿佛故意做出的詭異模樣。

南湘靜下心來,仔細打量他的眼,頓生驚訝之感。

這人來得鬧騰,一雙眼眸卻死寂,仿佛不能視物一般空茫一片。即便是嘴裏如此鬧騰,為何他眼中笑意全無?

她甚至想到,莫非這人精神上有些毛病?所以言行才這樣的出位特別,所以杏墨玉抱琴鋤禾這幾個貪生怕死的家夥,就因為害怕而撇下了自己麽?——南湘不由後退。

又覺得不太對。

南湘撇開那堆胡言亂語,又仔細瞧了瞧。

這人一臉的端莊,言語卻神神叨叨的。秀長的眼睛長得秀麗卻不失英氣。眉也鎖得靜逸。若他能不言不語,這副容貌,甚至堪堪說得上是燭火香油後的寶象莊嚴。——哦,他眼角尚餘一粒淚痣兒,欲笑欲哭,悲憐天人。

這人容貌,真是一等一的。不差那些貴公子分毫。可他渾身不打調啊——

南湘掃過這張端正得帶有些許悲憫之象的臉。

應該是一雙多情的眸,卻生成靜湖一般的冷眼;應是通身雪白才能出莊嚴之感,他卻披著一身黑衣,散著一頭黑發,黑得純純粹粹。

對立又矛盾。

南湘只覺得怪異。他言語間盡是不正經的打諢中。打諢,打諢,他不是在不著意打諢玩笑麽,為何那雙斜睨著秀目,卻突然帶了抹近乎嚴整淒厲的正色?

餵餵,你又怎麽了啊。

——“天幹壬癸,律名黃鐘……壬為孕育,癸乃揆度……這天地世人愚鈍,我亦愚鈍,乃至揣摩至天道,仍不明白何謂機緣……”

“……誰能解我心中情仇,誰又知我仿徨處?”

這有精神病院沒。

南湘默默無言的轉過頭去。

“為何躲著我呢,為何你秀麗的眼眸四處輾轉,卻偏偏掠過了我。為何視我為無物呢,我亦是滿心牽掛之人,亦會感觸痛楚,亦會覺察傷心……”那瘋子懶懶的支手撐頭,眼波安靜如同一潭死水,可腔調依舊拿捏成這,倒正經不正經的裝腔作勢,活像是戲子在戲臺之上裝哭傻笑一般。

可他話語甚至更輕聲了些,更戲劇了些,卻是一聲聲叩問著南湘,“您又忘了我麽,您又將我忘記了麽……咫尺天涯,滄海桑田不過轉瞬,亦抵不過您善變的心……”

微微蹙緊眉頭。南湘只覺負擔再次壓來,她本已是歉疚,沒想到欠債如此之多,多得讓她無力招架。

“算遍了天地,尋悟世間蒼生,了尋皇天後土,在女媧案頭萬千次禱告……卻仍算不透你我的命數該是如何——”

男子支著手肘懶洋洋的扯了扯嘴角。那一顆淚痣滴於眼角像是欲哭欲落的淚,

“我是誰——”

笑容消融於唇角,眼中卻是殊無笑意,不落點塵,“我是誰?天地命運……我亦不知我是誰……”

他靜湖一般的冷眼,與他多情傷逝的聲音攪得人不知如何自處,只聽得他仿佛自嘲一笑,“王女總喚我淺苔……”

——“淺淺苔痕而已……”

*** *** ***

“何處春朝風景好啊,誰家秋夜月華圓。奈何良辰美景終虛設,空對著冰涼涼枕席,冷颼颼相思離人心,——偷得幾場歡……”

場景一轉,只見一屋子的各色石料。

石桌子石凳子石椅子,就連座榻也是一整塊漂亮的大理石,南湘聽了這腔含怨離苦的聲音整整一上午,就沒見他休整過。

南湘想著她的正屋正在重新粉刷,她的午餐會又被攪亂,她無處可去,不如跟隨這個神叨叨的家夥走,說不定能有幾分發現。

只是她沒料到,自己居然跑來,閑的沒事聽戲。

說實話,他聲音是好的,詞是好的,落得個抑揚頓挫輕重緩急,拿捏得是那悲喜自如收放靈便,可是,實在是過於誇張矯情了——南湘不由再起一身雞皮疙瘩。

“啊……你瞧著這春宵夏晝時短,搖搖燭光滅,是美人,香消——”

話到此處,壓低了聲,頓住了意,男子懶懶拖長聲線是輕嘆,那微微垂首,輕輕擡眉,眉眼兒細膩悲苦自然,只是這眼底卻帶出一片欲語還休的落寂——分明是真真的哀怨。

那雙眼睛還是死水一潭。他表情不變,淚痣兒點得端整,他怎麽就能一邊說這種哀怨情話,風月戲詞,面容還能保持得如此端莊,神色一點不變?

身上又是一片肆意的雞皮疙瘩,這人還又來了——

“可惜了這,白白的桃花臉吶粉粉的芙蓉頰,流成香房空閨獨守,怎一寂寞兩字說道,啊——說不盡的空,空,空,空,空,空,空,虛啊……”

天,天,天,天,天,天啊……

她錯了,她真的錯了。她本來就不應該莫名其妙的和陌生人搭腔,更不應該一發暈一發熱就跟著這家夥到他的院落去。

這一路上那人就已經是足夠的發癡發嗲發怨,等她受不了猛地擡頭望過去,又落進那雙靜得跟湖沒兩樣的眼睛裏。像渾身尷尬怒氣,仿佛一桶冷水澆了下來似地,滿心的不舒服由刺溜一下給滅得幹幹凈凈。

這人實在令人覺得恐懼。

“等過了翠竹等過了黃花,看遍了松杉看遍了杞梓,秋涼梧桐墜,春暖杏開花——心如縷啊心如麻,過了春花秋月等過了夏荷冬雪。小相好,你怎麽還是冰封的谷地,不見影啊沒人應。一顆剔透通八竅的小心肝啊,硬生生給撕碎了個七八瓣吶,為甚,為甚你還不來,……我的心,上,人吶——”

噗——

剛咽下去的水差點吐了出來,不小心給岔了氣咳了幾聲——她真錯了,她錯了還不行麽,別這樣玩她呀。

“鴛鴦鳥,同柄蓮吶,紅帳裏多情傷離別……一番情,若是被雨大風吹去,徒留魚游池水鷺立岸頭,白茫茫,——傷人心,更是負心人……”

本來還多慷慨激昂的,只見著淺苔輕輕的,輕輕的,降下聲量,一點點一滴滴。

從開始戲說般的嗔笑,逐漸變得安靜,一雙眸子看不真切。嘴角似乎勾起弧度,卻是那種哭不出聲的笑意,這笑意是虛的。

這笑意是虛的。

一半是明亮的,一半隱在突然浮現的陰影中。古井般的眼睛似乎添了抹淡淡的暗光,像是他一身的黑紫衣裳,是流轉不出顏色的純粹。

可他笑起來分明是有點模糊的不真切。那笑容是虛的,眉心微微皺著,神色怔仲,仿佛想到了什麽,又仿佛什麽都沒有想,聲音是從嘴邊一絲絲流出來的水,少了分刻意的誇張,多了分什麽南湘也來不及顧及,一顆心突然吊得老高,剛剛還覺得這人實在是神經質,——可聲音一變,一壓低,帶了分正經,弄得自己也跟著忽悲忽喜,同生情仇了

這人真是絕好的戲子,能讓人跟隨他一顰一笑,而一喜一憂。

可能是被他這難得的正經樣給震到,南湘閑下開始認真聽戲。

她心裏平整恬逸,如三月蔓延成海的花田。覆雜且糾結的感情即便無法回應,卻也值得她尊敬,平等對待。

“山不斷,水無涯……”他低低念叨著,柳影,花香,深深院落鎖,“……負心人,傷人心,我的小姑娘啊小姑娘,你怎麽還不歸來?”

眉眼低垂看不清楚表情,聲音也順著臉頰低低的滑落。

“瞧著這一堤的楊柳綠,三徑滿開菊花黃……春秋覆冬夏,你怎麽還不回來?”

詞句淒婉,南湘不忍再聽,擡頭望出窗去,只見著天空微雲若綃,舒卷天際。

淺苔這院子光禿禿的一片,無草無花無樹,只有一堆不成型的石頭撂在院子裏。他也真奇怪,南湘一面自己嘀咕著,一面打量砌成各色模樣的石頭,合著屋裏一堆石器,奇怪,又別致。

若心中有丘壑,枯盆景也是極美的。

做一塊,又瘦,又漏,又透,又奇特的,太湖石。

心硬如鐵,不知情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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