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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冰肌與玉骨,只得兼付與淒涼(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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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曦怔怔的聽著這幹幹凈凈,帶了些笑意的聲音從自己耳邊一滴一滴流淌而過,他訥訥的潤了潤幹得發緊的嗓子,恍恍惚惚的覺得自己是在做夢一般,除了顫顫的點頭也說不出其他話來。

南湘倒覺得自己嘮叨得像個老婆子,自己也不好意思起來,擾擾頭,一笑了之。

午日陽光正好蒸騰,春日空氣微涼舒爽,庭院春色正好。

董曦內屋裝飾清減,只是同那間掛滿繡像的繡屋一樣,四處也懸掛著繡布,甚至還放著織機。

此時有風,白底繡畫隨風而起,畫間人像含笑隨畫布搖曳,午時的白雁渡,正是一片清涼微懶景象。

董曦安安靜靜躺在床上,南湘靠在床邊,兩人都沒有再說話,慢慢的倒有些倦意湧來,南湘打了個哈欠。她坐在床邊小凳上,往下縮了縮肩膀。

董曦躺在床上,一動不動,只怕自己稍稍一動彈,這一切就會像夢一般煙消雲散,就像自己輾轉反側好不容易合上眼睛,從睡夢中滿足的醒來,卻發現身邊空落落的,冰涼刺骨驚心。

就連吞下唾沫這一動作都覺得哽咽,低低呻吟。董曦伸出瘦弱的手,牽著南湘衣帶,微微使力。南湘正瞌睡著,突然被一不大不小的力氣牽引著,沒有防備,撲倒在床上。

“………王女………”、

一切毫無防備。南湘甚至不能掩飾自己一臉被驚嚇的表情,她茫然中只覺得清涼藥味一下子湧到鼻端,他與她離得如此之近,而董曦正被自己壓著,一動不動,隔著被子都能覺察到其僵硬挺直。

南湘忙趁起身子,連連道歉。

董曦卻拽住南湘衣袖,不讓離開。南湘詢問一般擡起頭,正好迎上董曦帶著怯意的眼波。

少年本是瘦弱,兩頰慢慢升起一抹帶些病態的紅暈,倒顯得鮮艷了許多。長發披散撒在枕邊。檀木床架漆黑透亮,床單白底繡五彩鴛鴦,灑金的掛簾不知被誰取下。就連布藝都是同種清涼藥味。

很好聞。

這股子味道慢慢升騰,串入胸腔,似乎心臟也跟著扭了一扭酸了一酸。這般溫柔寧靜的人,仿佛自己姐妹,南湘斂著一雙清且柔的眼睛,微微的閃了閃,強作鎮定的把目光慢慢從董曦臉上移開,靜了靜才輕聲說,“你是累了吧,那就好好睡覺……”

話沒說完,只覺得身下人猛地一顫,簇簇的發著顫,眼神竟有些淒清了起來,“王女……您是嫌棄……董曦這身子麽……”

南湘半撐著自己,只想盡力支撐著不壓倒在他身上,自己也覺得這動作奇異又別扭。

她是真受不了這些投懷送抱的艷福。天真如元生都如此,讓南湘推拒不疊。南湘並非做作,也不是老學究,可她也不是那種見誰,哪怕陌生之人,也能傾心,與之交頸相陪相睡的人。更何況梅容那般偏激的舉動,更激起她逆反之心,推拒厭惡之意。

此刻南湘確實是被董曦一片溫柔之情感動,心生憐惜。他就像她身邊用情太深讓旁人都為之感動的姊妹。這滿心溫柔之意並是愛情的產生,她並非隨便之人,她沒法子。

南湘只覺為難,她有她所堅持的東西,她沒有辦法,卻仍覺愧疚。

南湘安撫似的摸摸董曦額頭,溫言帶著歉意,“你病還沒好,不忍心折騰你。”

董曦本是病弱之身,一急之下竟連連咳了起來,又想解釋些什麽,可嗓子似乎啞得有些厲害,啞然之餘竟帶了些哭腔,聽得南湘更是內疚。

南湘見著董曦咳得身子弓成蝦米,蒼白的臉上冒出細細的汗珠,偏偏眼睛還勉力向自己望來,眼神竟是惹人心疼的溫婉安慰。

南湘沒有法子,她伸手覆蓋住他溫柔淒涼的眼睛,隔著手心,輕輕用嘴唇碰了碰,緩緩道,“好董曦,乖董曦,你不要強逼自己,就讓我們好好的,行麽。”

董曦幾乎是反射性的抖了抖,臉更是白了白,原本一直不能止的咳嗽瞬間也消去了許多,沈默了半晌才勉強的拉起一個笑容。仿佛是嘆息了一聲,他是多麽希望她的吻是落在自己微微發顫的唇上。

不要強求。

董曦身子微顫,勉力克制,只輕輕請求,“王女,我什麽都不要,我知道您累了,您就和我一起躺著休息,就瞇一會……我什麽都不要,我也不逼迫自己,更不逼迫您……您放心……”

南湘微一猶豫,忍住心中些微的不適,脫去鞋襪,並未脫去外面衣衫,微微試探著鉆進被董曦捂得發熱的被子。董曦躺在枕上,貪戀的看著自己王女小心翼翼的躺下身來,繼而一動不動,只是眼光閃爍,時不時望望窗外,又時不時停留在繡布之上,就是不看他。

董曦沈默。柔軟的棉布早已吸納他所有的淚,希望和絕望。他心裏一無所有,又被填得滿滿當當。

他悄悄用手掌包裹住南湘僵硬的手指,輕輕握住,再一點點抓緊,再不放松。

南湘有些尷尬。倒沒有抗拒。

她不知該如何是好,只能尋找其他話題,“董曦,嗯,你小時候是什麽樣子的呢?”

“小時候?小時候,自然和現在一樣,家裏的累贅……”

“什麽呀,小時候天真未鑿,一片純樸多好呀。你才答應我的不自己逼迫自己,現在怎麽又說這種話呢。”

南湘見董曦難得與她說話說這麽長的句子,不免有些驚喜與他的配合。心裏略微松弛了些,微微飛揚了眉毛。

她微笑道,“我不知你小時候是什麽模樣,心裏便有些惋惜,仿佛錯過了你的成長似的。”

“小時候,也一直生病著……母親見我體弱,便沒讓我去學堂,只請夫子單獨為我授課……”

“呵呵,我家董曦竟是個飽讀詩書的才子呢。”南湘打趣道。

“王女玩笑了。說到飽讀詩書,園裏的謝若蓮謝公子才真是才子,我不過胡亂讀了兩三卷詩書,泛泛而已……”

董曦也微微松弛下來。低垂了睫毛,眼中依舊微有水霧,倒並非傷心的緣故。

“除了讀書外,我平日消遣就是跟隨父親繡花,人人都說今城美,我卻從未仔細看過一眼……”

“為什麽?董曦不是今城人?”

董曦微微出神,他仿佛看見董家府邸幾進院宅,一叢水榕。府內種植著薔薇,花骨朵時是深紅色,稍稍開放後便逐漸變淺,仿佛淺紅色,待到滿紅遍地,一片明麗時,已是薔薇花快謝的時候了。

他的生活便是在這花叢由深變淺,又由淺變深的變遷裏緩緩推移的。

母親是沈默清和的一家之主,父親則是永遠站與母親身畔的溫婉男子,他從未見過父母紅臉吵架,仿佛兩人一直都是如此和樂恬美。待後面有了他不知愁怨的身影時,更覺圓滿。薔薇花濃,白雲影淡,他雖自小體弱,卻仍有許多快樂的日子。

“這倒不是,母親一直是在朝中任職,我也從小在今城長大。雖然如此,倒並沒有認真出府過。”

“咦?”南湘越發不解,她好奇的側過身,與董曦面對面,眼睛看著董曦默默回顧唇畔帶笑的樣子,眨了眨,又眨了眨。

董曦再低了低頭,直至垂落胸前,倒莫名的歡喜,“……我自小便稟氣虛弱,父母擔心,便甚少許我出門。所以今城是什麽樣,我其實並不知道。”

南湘見他惋惜的樣子,便回握過他的手,笑道,“沒有關系吶,等董曦病好了端木王府走上正軌,我們就出府逛,別說今城,這天地有多大多遠,我們就去多遠的地方。董曦你這樣說可好?”

董曦不可置信的仰頭,眼淚無聲簌簌而下。他原本平癱在床邊的手,微微顫顫的伸到南湘面前,顫抖著手指,落在南湘眉心上,一個一個,接連不斷的極涼觸感。

他忍不住,終究忍不住在自己王女面前哭泣:“好,什麽都好……王女說什麽都是好的……”

董曦忍不住渾身抖成一團,昏沈沈的聽著南湘興致勃勃的話語,心裏卻不聽話的湧出一朵朵的浪花,濺滿了一身的幸福和惆悵,明明是,明明應該是夠了的啊,可心裏還是發著空,像個很老很老的人一樣,縮成小小一團,只為那個人兒跳動。

他如此貪戀,如此貪戀,終至無法滿足。

兩人面對面相對,南湘仍有抽泣中的董曦在她臉上隨意勾勒,小心又緩慢的描繪著,流連在眉毛眼眸鼻唇耳上,仔仔細細留戀的顫著手指勾勒出一張嫻熟在心的臉。

“……王女的臉……董曦記得清……記得清清楚楚……即使王女不在王女忘了……董曦也能記得王女的樣子……王、王女……王女……”

董曦纖細的眉頭痙攣的擰成一團,卻依然斷斷續續的低聲哭吟:

“王女……王女……董曦不怕……董曦記得……董曦不怕王女忘記董曦……董曦記得啊……絕對不會忘記……就是死了……也不會忘……”

南湘見著董曦霧蒙蒙的眼睛快要滴出水來潤濕著,他的悲傷絕望使他失控的哭泣,南湘從未見男人會有如此失控的哭泣,卻仍溫柔勸慰,“董曦董曦,別傷心了啊……我在這裏,在你身邊……”董曦毫無反應的仍舊痛苦哭泣,南湘不知如何是好,只能輕輕摟住,繼續輕言道,“不要擔心我不在了,你瞧,我現在就在你身邊吶。”

南湘只覺得懷中人身子比想象中還要瘦弱,深深呼了一口氣,她亦有她的委屈她的內疚,可在此刻,她只能做出庇護的姿態,溫和對董曦耳語道——

“對不起……”

真的是對不起吶。你的感情註定無法傳達。你所眷戀愛慕的人的魂靈也已消失。我又怎麽告訴你這一切呢。

兩個舊魂靈的相逢,終究是錯過。南湘深知她的無力與挫敗,可她沒有法子。

對不起。

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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