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回首背西風,多少綠荷相倚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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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為何活著。又因為什麽能堅持著每日呼吸。

生活的艱辛,夢想的艱難,她作為一個初初成年的女子所經歷過的一切,她曾存活過的世界。

她曾經享受過,經歷過的事情:愛情,學業,初次的成功和隨之而來的挫敗;

以及那些她認識,在書上翻閱卻不曾親歷過的字眼:婚姻,陣痛。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她都還沒有經歷過。

她未曾結婚。沒有孩子。她甚至還未享受完她的青春美好時光。生命之弧還沒有圓滿,她對這個世界尚且抱有天真而甜美的期待。

當她在二十歲的一個平凡無奇的夜晚閉上了眼睛,做了一個不安寧的夢之後,睜開眼,為何是這個仿佛夢境一般的寬大雕花木床上繁覆的床幔?她被無數的人圍繞著,有人因為她的醒來而狂喜,哭泣,而吃驚,詫異,也有人不由自主的顯露出憤恨,憎惡,害怕……

狂喜和厭惡在無數張臉上來回閃現。

她莫名其妙看著周身突然上演的戲目,懷疑自己是否是因做夢做得太深沈,而忘記醒過來。

漫長的一生為什麽又仿佛不過眨眼一瞬。而正當年輕的軀體又為何轉瞬便更改了姓氏和血脈?

她胡思亂想著,她其實只想知道,她是因為什麽而失去生命,又是因為什麽而獲得重生?

她姓李,名字是平凡無奇的明月。而一覺醒來後,她變成了碧水南湘。

她成為了一個擁有九個夫君,擁有一座繁華的府邸,擁有無數財產錢帛,擁有無上尊榮和權威,擁有響亮名號和唬人頭銜的碧水南湘。

一切總是這樣金光燦燦爍人眼目,可她仍覺得一切只是空中的樓閣,是不切實際的幻想。

她寧願她還是那個叫著李明月的簡單學生。最愛的事情是彈奏她最愛的巴赫,終生的夢想是能擁有一個被樂譜和錄音碟環繞的房間。

她醒來後,莫名其妙迎接一個所謂從宮中來的宮人。

他穿著白得耀眼的衣服,捧著一卷同樣白得耀眼的布帛,向她宣布一個莫名其妙的旨意:

——尊貴的皇帝因為憐惜她遭逢大變,身體虛弱,省卻過多的繁文縟節,免去她進宮恭賀新登極皇帝的朝賀,也免去百官前來端木王府看望對她所會造成的疲憊。

一張旨意,便被限制了自由?

她接過旨意,心中有被現實刺激後的驚異和疑惑,可她仍不願開腔。

自從她一覺醒來,驚覺這夢未免夢得太過真實,近乎驚悚,她便執著的閉緊了嘴,再不出聲。

她死死的閉緊了嘴,甚至不願再睜開眼睛,仿佛她還在夢中,仿佛她還在熟睡,仿佛這只是一個夢一個漫長的午覺,一個只需要再次睜開眼睛,就會重新回歸的幻想。

這個荒唐的夢境太過真實。她本想堅持只要她不開口她便能一直身處夢中,卻沒想到她會這樣迎接到莫名的生活。

這個身軀原本的靈魂已經在長島冰湖中溺水死去。

那個先帝最寵愛的皇女,如今的尊貴皇帝唯一的妹妹,那個所謂驚采絕艷天生神慧的王女,她的魂靈已沈睡在永恒寂靜的長島冰湖湖底。而如今,接替她的卻是來自於另一個世界另一個時代另一個舊靈魂。

同一個身軀,兩個舊靈魂。

這個身體曾經享受的愛,這個身體曾經被人憎惡的恨。她是因為什麽遭遇了不測,為何一個尊貴的女子會以這麽狼狽的方式死去,為何作為一個皇女她沒有平等的去獲取皇位,又是為何在清醒過來之後卻得到這麽一條近乎軟禁的旨意?

她其實不願意去思考這些。卻不能不思考。

在她醒來的第一個星期,在她發現即便是不吃食物她仍然會被強行灌下參湯湯藥從而吊著這麽一口咽不氣下的氣,她死不了,她必須思考;

在她發現如果她拒絕使用藥品就有無數的人因她的變相抵抗而被人遷怒,甚至為此失去生命後,她死不了,她必須活著;

在她發現,如果不是別人願意,她還死不了的情況下,她若想回去,便只能活著,然後努力的去尋找回去的道路。

她發現。她必須活著,才可能回去。

於是在那個夜晚,她努力用很久沒有說過話因而顯得那麽笨拙的嘴和舌頭,去表達疑惑。去弄清她到底在什麽地方。

她想回去。

她要活著。

她看著因她重新開口說話而匍匐在她腳下淚流滿面的杏,心裏冷酷絕望,又極端清醒。她是要作為南碧水湘活著,要活著尋找方法,重新回去的。

她要回去。

*** *** ***

轉眼又是一周。

初春新萌的稀疏的草,重新醒來的大地,正在枝頭灼灼挑著的早開的杏花。杏為博她一笑,常費力尋覓好笑的話語來湊趣,她笑言,“杏的名字是王女賜予的,不知王女是不是看著這早春的杏花聯想到我這頗有些鄉村俗氣的臉,才賜予的呢?”

她又說她是王府家生子,自小便跟著王女。南湘從她的床前的窗口裏看見飛過一只線條流暢的燕子,她靜靜躺在窗前的床榻之上,在杏帶笑的寒暄中逐漸平靜。

這一周沒有任何多餘的事情。沒有多餘的大臣前來探望看病,沒有多餘的所謂朋友來詢問寒暄,沒有來自於宮中多餘的要求旨意。

她雖是被軟禁,卻毫無被軟禁的自覺。

她努力成為南湘。她每日在書房閱讀大量書籍。在她驚喜的發現這裏的文字她莫名其妙的看得懂,能聽懂,同時無師自通的可以書寫一手流暢的行楷,她不由感激起這個不曾謀面便已死去的皇女。

她當初不辭晝夜的辛苦練習,卻成就了她現在不費力氣的獲取的手段。

只是她還是必須大量的閱讀,不停的詢問杏,從而獲取能在這個世界生存下來的認知。同時必須大量的練習書寫,熟悉這裏的文字,熟悉這個世界。

杏每天盡管會詫異看著自己王女的身影隱在一摞摞等身高的書冊裏,只是杏聰明的沒有饒舌去詢問。

不管自己王女要做什麽,只要好好的,每日好好的吃飯睡覺有生的意識,就是好的。

只是每天王女仍然會不自覺的出神。

杏知道,在某個瞬間,自己的王女的魂靈又脫離了這具沈重的軀體而去。去到某個除卻王女以外她人都觸碰不到的地方。

她其實並非故意,只是抽離開身軀一般的恍惚,仍然會不期而至,引發思鄉的哀愁。

她仿佛聽見了她的鋼琴聲在角落響起,下意識的便想去尋找她還沒覆印好的譜子。媽媽煲湯的味道,如一線慢慢傳來,她會莫名其妙的突然走神,似乎靈魂游走在世界的邊緣,這裏的生活仍舊與她沒有關系。

所以每當這個時候,杏就會默默走過來將她扶起,走向室外的陽光。去看春日明艷的花和草,讓她被燦燦千陽籠罩其中。

她此時便躺在樹下,在清秀的樹杈間恍惚看著太陽想著不知名的事情。

她的兩個侍從,抱琴和墨玉在她頂旁還支了把寬大的青綢傘,傘面廣大,陽光透過青綢愈加清越,毫不刺眼。

還是春天陽光溫和。這是來自於同一個世界的春光麽?從典籍上看,春夏秋冬四季變換這裏似乎也擁有,所以,她還是在同一顆星球上麽?

不知道。

李明月,不,她現在喚作南湘。她不需費力仰起頭便可輕易望向天際。

無論有沒有春夏,有沒有秋冬,可這天空無論是怎樣相比都是一樣的吧,以前也沒有刻意註意過自己生活了那麽多年的地方,可一朝分離,卻是如此的思戀。

南湘眨了眨眼睛,將薄薄一層水霧淚意擠了回去。

這裏本來是不屬於她的,這身子不是自己的,住著的宅子不是自己的,跟在屁股後面的也不是自己的。屬於她的,應該是母親端來的一碗熱粥,是自己的小小的房間裏的鋼琴。

……不,不能再想了。既然已經下了決定,便不能有所猶豫,更不能回頭。

要堅定不移的往下走。直到找到回去的路為止。

其實要尋找所謂穿越時空的路途,是多麽匪夷所思的一件事情。她無法與其他人商量,書中除了玄而又玄的所謂宗教道理之外,也缺少能讓人信服的答案。

她只能從身邊著手。

她知道杏為了尋訪到她溺水的真實原因,已派遣過無數人手在長島冰湖那尋找線索。只是她必須親自去一趟,或許,能有所發現?或許那個魂靈會與她有所呼喚?有或許奇跡再次發生,等她再次睜開眼睛,她已回到她來的地方?

希望如同不可抑制的巨大火球,在她胸腔裏不停燃燒,讓她坐立不安,無法等待,甚至無法思考,也不顧自己變相被軟禁的事實,直接奔向長島冰湖。

可失望同樣是巨大的。等親眼見到那個湖泊,除了一池冰水,終究是一無所獲。

她也去找過所謂神僧神算,可是又有誰會相信一個莫名其妙魂魄相換的奇異故事?

那些江湖賣藝的,那些算天算地知曉天地秘密與命數的,那些所謂長生不老的仙人。那些每一次激起的失望,和最終留下的失落。

她只有更加努力的翻閱典籍。期翼在那些泛黃粗糙的紙質裏,在那些晦澀玄妙的字裏行間,能有所發現。

讓她頗為驚訝的是,這裏同樣也有女媧補天的神話,由此將女媧奉為神道正統。寺廟中所供奉的同樣是神色慈悲,高立雲端的女媧神。她總覺得自己莫名其妙的穿越,必定與宗教有關。莫非是這女媧神顯靈或者其他?她沒有頭緒,只有吩咐杏將此處有關宗教的典籍,教義尋出解脫的法子。

有時間,她想親自上所謂的神山主寺去親自祭拜這位神仙。神山上修行的居士是否也會有一雙看透生死的明慧之眼,能看穿她的來歷並尋出回鄉之路?

這是她抱著最高期待的打算。

她其實迫不及待。她亟不可待的希望能登上上山的石階。只是她還不敢隨便出今城。

她這次並不打算同先前那般要求必須趕去長島冰湖的執拗,畢竟她是被暗地裏軟禁著的皇女,行事若太不經思考,估計還沒等她撐著尋出回去的法子她便已被下旨賜死了。

她還不能這樣死呢。縱然每時每刻都在懷念著自己生活了二十年的世界,更因如此,她必須謹慎的活著。死了便是死了,誰能保證死了便可以回去。生命只有一次,周身一片未知,她不敢冒險。

她只求完好無缺的回去。只將這場境遇當做夢境。所以要好好的活著,尋覓到歸去的法子。

在逐漸熟悉了這裏文字禮儀的過程中,她突然想起一件事來。

所謂的新皇初登極。既然已改天換地,她好歹也應該上書恭賀一番才是。是的,此時被忌憚被懷疑被軟禁,可既然她這魂靈已偷梁換柱,她可以不顧面子,摒棄掉當初這個身子所秉持的驕傲,向這位新帝示弱示好。

杏對她這個吩咐自然是懂得的。立刻便去草擬賀詞。她並不太懂,她所受到的教育在這裏一竅不通,這種事情只能讓杏去安排實踐。

她雖不懂如何書寫華麗的賀詞,可是她明白,所謂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境遇不同,她只有伏小做低。保持低姿態並非是怯弱的體現。

說到杏,她自覺這是她在這個世界裏唯一可以倚仗的人。

在這個空落落的廣大得幾乎讓人恐懼的世界裏,她所熟悉勉強所能信任的人,只有這麽一個。

作為王府獨一無二的總管,作為先前這個王女最貼身的近侍,以及這幾日來她的所見所聞,南湘幾乎可以相信這是一個值得信任之人。畢竟她記得清清楚楚:當她第一次清醒過來時,在周圍不乏惡意的眼光中,這個女子驚喜萬分的面容顯得是這麽的真實動人。

是的。她正在慢慢適應這個世界。

沒有電,沒有燈,沒有中文。沒有家鄉的飯菜和她那床溫和輕暖的被褥味道。甚至沒有貼心的,完全值得信任的人。

但她仍在努力。

她開始慢慢適應這裏的雕花床,這裏的檀木椅,適應杏,抱琴,鋤禾,墨玉這些侍女侍男們無微不至的服飾,去適應這裏的上下尊卑,這裏的規矩,甚至是,這裏的女尊男卑的其他習俗。

在她心情好的時候,她甚至會發笑:天啊,她居然生活在一個女尊男卑的時代。

女尊男卑。

這是多好的時代啊。

可每當此時,她會突然驚醒,提醒自己,別沈迷,別沈迷,現在的努力只是為了有早一日的回歸。

所以別沈迷。

她努力去適應時代,同時努力去挖掘她從不知曉的知識。她努力去獲取信息,於此同時杏也在對於自己王女溺水的緣由繼續進行探究。

只是進度不盡如人意。

南湘並不失望。她其實清楚,這原先身體的落湖溺水絕非偶然。具體的緣由或許有太多的巧合緣由,可歸咎到最終,必定與剛登基的女帝有關。

唯一的皇位競爭者。同樣的姊妹,一個君臨天下,一個被軟禁在府中。只需看著最後的受益人便可知道這場悲劇是怎樣的性質。

只是不知道到底是如何墜湖。除了杏,她能信任的人有誰?她的心腹,她的手下,她的關系網又是些誰?到底,她的這場意外,或者謀殺,是否有內線的背叛還是個未知的迷。

她能努力活著並且能倚靠著的人又是誰?

這也是讓人糾結的問題。

南湘想到這裏便忍不住皺起眉毛。她所能倚仗的人看來現在只有這個王府總管杏一個。可這個王女原先的朋友呢?她的幕僚呢?她的智庫呢?她所擁有的明裏暗裏的力量呢?

這一切又存在在哪裏。

原本只是一直是被局限於象牙塔中的李明月一遭成為尷尬王女碧水南湘。從未歷過大風大浪的她,每日思索,每日探究。開始慢慢蛻變,會蛻變成什麽模樣,她自己也不知道。

她此時躺在樹下,仍然忍不住出神去思考。愈是思考愈覺得前路迷茫,泥濘難行。她什麽都不知道。她什麽都不知道。她的生活如此混沌,她的頭腦如此混沌,就連現在,她的身子似乎也混沌了。身體在陽光下平坦著,仿佛飽滿的果實因日照而顯得光艷混沌。

南湘只覺得懶洋洋得,她連手指都無法動彈了一般,整個身體慢慢酸軟起來。

是病了?還是被這春天的暖陽照射得太過舒服?這病可真是來得莫名其妙。南湘並不在意,只是閉上眼睛,繼續出神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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