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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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條平靜的河淌過荒蕪的枯地,兩畔是裸露的灰黑色巖石,除此之外空無一物。薄霧彌漫,天空是一層不變的灰。

嘩啦的水聲傳來,一片青灰色的衣角浸入河水,被浸染成墨灰的色澤。

“嘶,好冷。”黎青崖倒抽了一口冷氣。

這種冷並非作用在身體上,像直接鉆透了靈魂。

他小心地將帶來的米灑在岸邊,標記出來路,然後才嘗試過河。

這裏是黃泉,沒有起源,沒有盡頭,也是時間之外的地方,沒有過去,沒有將來。稍有不慎便會丟失來路,而一旦迷失在其中便是永生永世。

天道將他送到了這裏,卻沒有告訴他哪裏能找到聶清玄,一切都憑緣分。

而他身上能帶的東西有限,米粒是最經濟高效的標記物。

縱使一省再省,米粒也用完了,黎青崖開始扯下衣服布料,綁在岸邊的巖石上作為替代。但衣服也是有限的,最後連褲子也扯得七七八八,還是沒有找到聶清玄。

黎青崖站在最後一處標記旁——是冒著迷失的風險繼續前行還是就此折返?

他並沒有思考太久,很快邁開腳步,繼續朝前,義無反顧地走進了迷蒙的霧氣中。

……

太一仙宗,臨崖當風。

裴雨延握著一截編織在一起的斷發坐在回廊邊。

“結發為夫妻,恩愛兩不疑。裴郎,這樣我們就是真正的道侶了。”事後,黎青崖將他們的頭發編到一起,說了這樣一段話。

然後黎青崖就走了,裴雨延知道他去了哪裏,去做什麽。

黃泉並非人間地,去了誰也不知道能不能回來。只是但凡有萬分之一救回師兄的可能,他們都要試一試的。

“我陪你。”聽完黎青崖的解釋,裴雨延扣住他的手指,態度堅決。

黎青崖卻搖頭拒絕:“不,你不能去。你要留下來,守好天澤城,守好太一仙宗,守好我們珍視的現世。。”

還有一句話黎青崖沒說——只有這樣,他最珍視的裴雨延才會在沒有他後依舊好好地生活下去。

“對不起,將這麽辛苦的事交給你”

裴雨延抱緊他:“你要回來。”

一往無前的天生劍心平生第一次感受到了害怕,害怕一人面對漫長的往後餘生。

而這份恐懼也將一直縈繞他,在看不到盡頭的等待中漸漸發酵,變成夢魘,直到他等的人歸來,才會終結……

……

黎青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可能幾個時辰,可能幾天,可能幾年,黃泉之地沒有時間概念。他已不再記得來時的路,只知道沿著河畔向前、向前……

終於,前方的河畔邊出現了一個模糊的影子。

“師尊!”黎青崖拔腿朝他跑去。

那人沒有理會他,繼續沿著河畔踱步,白色的衣角浸在河水中。

“師尊!”

“聶清玄!”

“等等!”

黎青崖拼命追趕,終於拉住了那個人。

的確是聶清玄,他得罪了天道,所以元神不會像其他人伴隨著時間流逝,漸漸溶於天地,而是被懲罰永世徘徊在他無法渡越的忘川河畔。

元神的相貌與本尊相同,但沒有戴面具,這也是黎青崖第一次見到聶清玄真正的模樣。

丹唇瓊鼻狐貍眼,五官與他各種化身相去不大,唯一不同的是右臉上半部分傷痕遍布,像皸裂的瓷器,縱橫猙獰,十分可怖。

這是在與魔皇決戰中留下的傷疤,印刻在靈魂上,無法被消除。即使煉制化身,也會留下痕跡,所以臭美的老東西才會用桃花紋遮掩。

“拉著我做什麽?”聶清玄這樣問黎青崖,眼神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師尊,我們回去吧。”

“你是誰?為何叫我師尊?”

他不記得自己是誰,不記得自己為何在這裏。只知道自己在等一個人,但他連在等誰也不記得了。而且,他內心深處似乎並不希望那個人來這裏。

即使明白元神沒有記憶,黎青崖也忍不住為聶清玄冷漠疏遠的態度失落。

“我是你的弟子,我來帶你回家的。”

“我為何要隨你走?”聶清玄不是旁人說什麽就信什麽的性子,這點在元神上表露無疑。

黎青崖自然明白自己師尊的性格,也明白麻煩的不止是找到聶清玄,還有如何說服他跟自己走。若他不同意,自己可沒本事強行帶走他。

“小師叔在等我們,我們回去找他,好不好?”

“他又是誰?”

“他是你的師弟。你的魂魄在天劫中散掉了,我們找了好久……”

黎青崖絮絮叨叨地將這段時間的經歷講與聶清玄聽,也包括他通過聶清玄魂魄看到的關於過去的記憶,試圖通過這些讓聶清玄的元神找到熟悉的感覺,答應跟自己走。

忘川水靜靜淌過,這裏沒有時間的概念,所以兩人都不知道自己在忘川河畔坐了多久。

終於,黎青崖的故事講完了,聶清玄的感想很簡短:“蠢蛋才與天道做交易。”

在實力不對等的情況下做交易,弱勢的一方很可能被強勢的一方剝削。而天道對單個人來說絕對強勢,與它做交易,只是給它支配自己的權利。

黎青崖笑了笑:“可能他與我都是蠢蛋吧,但世界上總有讓人寧願不惜一切代價也要留住的東西。”

似乎這句話觸動了聶清玄,他的口風有所松動:“你說要我跟你走,那你能付出什麽?”

黎青崖眼睛一亮:“你要什麽?回去了我給你找。”

聶清玄回道:“哪有向‘鬼’賒賬的道理。你必須現在給,有什麽就拿什麽出來,若我滿意,自然會跟你走。”

黎青崖語塞,他連衣服都扯碎做標記了,還有什麽能給聶清玄的?

抱著找找看的心態,他翻起自己空蕩蕩的袖裏乾坤。好運的是,還真被他在角落裏找到了一個東西,多半是收拾儲物空間時落下的。

“我只有這個了。”

他將手伸到聶清玄面前,攤開,一顆話梅糖躺在掌心。

黎青崖自己都忍不住感覺喪氣,這話梅糖他以前用來逗鹿昭白的,但現在鹿昭白都對這種零嘴不感興趣了,又怎麽可能打動聶清玄?

看到話梅糖,一股熟悉的感覺湧上聶清玄的心頭。他用低微到不可聞的聲音感嘆:“我覺得我可能真的認識你。”

就在黎青崖自覺無望準備收回手時,聶清玄拿走話梅糖:“我跟你走。”

黎青崖不可置信地擡起頭。

聶清玄被他的呆樣逗樂,愈發覺得自己與他相識:“那麽,接下來的問題是我們怎麽離開?”

他在河畔游蕩了不知多久,但只看到無窮無盡的重覆的荒蕪景色,從未見到過出口。

“總會找到路的。”

無論多難,黎青崖都要回去,因為裴雨延還在等他。

……

春去秋來,春盡原的翠雀草已經開謝過二十三回。

妖族逐漸壯大,與正道某些宗門的爭鬥也愈發激烈;魔道與正道也三天兩頭地起鬥爭,有的正道宗門被納入魔道,有的魔道宗門轉投正道……

太一仙宗又收過兩回弟子,杜行舟的宗主做得很好,所有弟子都很尊敬他。在時局穩定之後,滄瀾峰主正式將峰主之位傳給了霍長風,正式過起了閑雲野鶴的退休生活。

陌織煙與慕容極回來過一次,但並未久留,天下還有許多地方她們沒有去過;謝君酌與秀水峰二師姐聞秋月終於正式結了道侶;洛梓靈與雲去閑那對“網戀”結緣的歡喜冤家還是沒有捅破窗戶紙,她一直等著雲去閑給她告白,但雲去閑卻一直以為她只把自己當一個好使的“苦力”……

秀水峰主曾明確表示,滄瀾峰娶走了他們秀水峰的一個弟子就知足吧,別想再娶第二個。前滄瀾峰主勸她放寬心,但卻只得到一個白眼作為回應。

一切看起來變了很多,但又似乎什麽都沒變。

天澤城依舊陳雪不化,臨崖當風依舊無人歸來。那群松鼠繁衍出了一個大族群,新的一代已經不知道它們真正的主人是誰了……

裴雨延坐在回廊邊,給它們投餵堅果。

每年他總會抽上一兩個月來中原,每一次都期待自己能在到的時候,見到自己心心念念的青年備好茶水,笑吟吟地請他入座,但每一次,都只有空蕩蕩的樓閣。

“小師叔!”

一聲熟悉地呼喚傳來,裴雨延不可置信地回頭。朝思暮想的人就站在松樹邊,含笑看著他。

他沖上前去一把將黎青崖拉進懷中。

確認懷中人是真實的,有溫度的,不是幻影,裴雨延紅了眼睛。

黎青崖也擡手抱住他:“小師叔,我好想你。”

“我也想你。”

“黎青崖”詭異一笑,問道:“要不要親一個?”

裴雨延的回應也果斷:“不要!”

“嘖。又被你看出來了。”“黎青崖”口中吐出聶清玄的聲音。

覺得沒意思的他推開裴雨延,撤去化形,露出真容。

“你這樣做很過分。”雖然裴雨延很快就識破了,但還是有那麽一瞬間被騙到。

聶清玄不以為意:“我這不是看你更思念青崖,才化形來安慰你嘛。”

他已經順利和自己的其它魂魄融合,不過現在用的是人偶化身,真正的身體得等有時間了再煉制。這一遭並未對他造成太大損傷,只是修為掉回了渡劫初期。

裴雨延急切詢問:“青崖在哪?”聶清玄都回來了,為何遲遲不見黎青崖?

聶清玄神情黯下來:“不知道。但只要回來了,總能找到。”

他和黎青崖在忘川河畔走了許久,才發現之前留下的標記,順利找到回來的路,但出來後他便再未見過黎青崖。按理來說從哪裏進的黃泉出來後也在哪裏,黎青崖沒回來,只能是天道作梗。

與天道做交易並不簡單,對方是無所不能的存在,絕對的強者。它完成對契約者的允諾之後,那麽契約者便只能對他予取予求。

——只要回來了就總能找到。

他們只能抱著這樣的信念走下去。

“你怎麽看出來我不是青崖的?”聶清玄自認自己的演技和幻形都毫無破綻。

“青崖很久不叫我小師叔了。”除了討饒的時候。其他時候阿延、裴郎、延哥哥……想到什麽叫什麽,只把人喚得面紅耳赤。

聶清玄聽出了其中蹊蹺,了然道:“在一起了?”

“嗯。”

“你們睡過沒有?”

面對如此直白的問話裴雨延陷入沈默,只有耳尖漸漸染上緋色。

聶清玄知道答案了。

嘖,自己辛苦養大的孩子還是被人拐走了。

聶清玄有一種虧得血本無歸的感覺。

若和黎青崖在一起的是其他人,聶清玄不介意用陰損的招數拆散他們,將弟子留在自己身邊,但偏生得到黎青崖心的是他同樣在意的人。

前世的裴霆為天下犧牲自己,屍骨不存;這一世的裴雨延枯守寒窯,忍受了半生孤寂……北境等到一場春風不容易,他不可能毀了所愛之人的幸福。

只有,認了。

作者有話要說:  快結束了,也來分析分析師尊吧(小作文較長,不想看可以跳過)

從人物定位上來說,他與青崖的關系其實是“傳承”。好比師尊像天玄道尊,青崖也有很多地方像師尊。

(不過兩個人還是有明顯不同的。師尊強勢,青崖包容;師尊重情輕責任,青崖重情也重責任)

一開始想按師尊的過去來寫青崖的現在,不過最後沒有那樣。畢竟人物寫出來後就很難完全按照作者的預設走。

感情上,青崖是師尊從奶娃娃帶大的,雖然他口口聲聲說師兄更像“親爹”,但真正的爹還得是師尊。可惜文中沒能發生什麽大事讓他的感情產生質變。

然後來說師尊。

師尊對青崖的感情是親情以上,愛情未滿。

他的閱歷決定了他不會像年輕人一樣炙熱單純地去愛人,他的感情世界不是非黑即白,而是混沌的。

這種混沌不是年輕人的混亂迷茫,是長久積澱後的穩定態,摻一點其它的感情進去不會產生改變,反而是這份感情被稀釋、包容。

其次在作者看來,愛情產生的基礎是平等(至少對青崖這般性格的人來說是這樣)。

但師徒有鮮明主從的關系,師尊在青崖面前也一直是“師尊”,是高位者,是支配者。只要他不放下自己的身份,消除兩人間的地位隔閡,青崖就很難喜歡上他。但他豐富閱歷形成的厚重、強大、穩定的內心世界又註定若沒有非常大的外界刺激,他不會改變。

所以,師尊雖然和青崖感情深厚,但卻因為雙方都不會主動跨越界線,上位的可能性在師兄之下,可能比師弟高一點。

魔尊和殷血寒差不多算是陪跑,因為立場就沖突了。青崖非常重視太一仙宗,正常情況下不可能對敵對勢力的人動心思。如果要這兩人上位,那需要突破的障礙比師尊多多了,其中怕是還得有倫理大戲。

(唉?我為什麽說“兩人上位”?我沒有默認3|P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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