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看，那是什麽？”

這天是趕集的日子，熙熙攘攘的集市裏，人群中忽然有人沒頭沒腦喊了這麽一句。

周圍人聞聲紛紛擡頭，只見空中一束耀眼的金光拖著長長的氣體尾焰從天而降。

“那是……惑星？”

人群中有人弱弱的問了一句，沒人搭理。

“秀才，你見多識廣，你來說說那是啥？”

龍門此地靈氣豐沛，常有奇觀和異象出現，因此雖然有金光突降，卻沒有一人慌亂，而是和往常一樣的聚集起來，向著天空中那個極速移動的光團指指點點。

此人口中的秀才是個考了三十年功名終於中榜的小老頭，聞言從書本中間擡起頭來，大吃一驚，顫顫巍巍指著空中道：“我看過……我在書上看過，那是正德星！”

“正德星？”

眾人聞言皆是大驚。

龍門此地異象雖多，可多是些小妖小道成仙成精的，出現這等級別的正神還是頭一遭。

頓時四下裏沸騰起來了。

“老頭子，快來看！正德星下凡了！”

“看什麽看，快拜啊！”

“對對對，快拜，快拜，說不定家裏兒子就中狀元了。”

還沒搞清楚情況的人這才醒悟過來，一群人嘩啦啦跪了一地，求什麽的都有。

“求正德星，給我家中添個兒子。”

“求正德星，給我家裏多置幾畝薄田。”

“正德星君，您下凡來做做好事，給我一家老小一人一箱金子如何？將來我富貴了，一定給您建廟立像……”

“你這老頭，正德星君掌管科考，不管你那些破事兒！你倒是給兒子求一求啊？”

“對對，正德星君，您看，我老頭啥也不懂，不知者不罪，您看這樣行不行，給我兒子一個功名，將來兒子富貴了，我們一定給您建廟立像……”

……

……

端坐在天澧宮金座上的正德星君又收到一只許願星。

這只許願星有點意思，別人的都是聚成一團在空中飛旋，爭奪許願的最高位置，而這只小星星卻一直圍著他轉，時不時在他的臉上輕輕蹭一下，很親密的樣子。

正德星君瞇縫著眼看著這只格外活潑的紫色小星星，上面的願望是“願得一人心，白首不相離。”

願望很好，但這是月老的工作。

看完第三千六百六十九只許願星後，正德星君終於有些不耐煩了。

他叫來了副官處理這些愁人的小東西，吩咐他將該分類的分類，該處置的都處置了，不能讓月老和財神他們閑著。

副官領了命，順便帶來一個突發消息：帝君傳喚諸神，有要事相商。

突發狀況？正德星君瞇了瞇眼。

正好，好久沒有突發狀況了。

他整整衣冠，出了天澧宮，向神武宮造極殿而去。

造極殿是全天宮最高的殿宇，整個九重天以它為中心，向四周發散，分別被劃分為南方朱雀天，北方玄武天，西方白虎天，東方青龍天四片天界。

四片天界分別屬於九重天的四位星君，朱雀天奉遷星君，玄武天鐸武星君，白虎天正德星君，青龍天逐日星君，四位星君鎮守四方天界，和帝君的中央天界平分秋色。

到得神武宮造極殿，仙霧騰騰的大殿裏早已集聚了各路仙官，正在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正德星君位高權重、作風正派，又因為掌管著人間的科考功名，香火極旺。這樣的正神，誰不想巴結一番？若能得他高看一眼，飛黃騰達，指日可待。

因此他一到殿裏就被各路人馬團團圍住了。

正德星君禮貌地微笑著，向各路神官仙官點了頭，又與帝君和幾位星君互相見了禮，在自己慣常的位置上坐好，便聽得鐘聲響起。

鐘聲是議會正式開始的標志，聽到這個聲音眾仙紛紛收了議論，按照職位高低順序排列兩側聽候帝君訓示。

“宣進來吧。”

帝君沈沈的聲音傳來，眾仙官都屏息凝神去看。

一個頗有些仙風道骨，衣裳冠服卻破破爛爛，唯有手中一把鳳羽扇不沾一絲煙塵的年輕道人走進殿來：“參見帝君。”

剛歷完天劫的人都是這幅狼狽模樣，因此眾人雖覺有些不妥，卻沒有過多苛責，只有幾位女神官私底下嘀咕了一句：怎麽不捯飭幹凈了再上來？

帝君並不十分介意，虛虛擡手示意他起來，打量一番，道：“你便是方才飛升的驚鴻道人？”

沈仙移：“正是。”

帝君點頭道：“說吧，何事如此緊迫，需要本君忙忙地召集了眾卿前來？”

沈仙移沈吟半晌，對眾人道：“眾位仙官可有註意到殿中靈寶法器有何不妥之處的？”

此話雖是詢問，可在眾人耳中卻變了一番滋味：這沈仙移初來乍到便好大的陣仗，衣衫不整也就罷了，竟然還讓帝君把眾人召來殿中迎他。現在又口出狂言，在列有哪一位仙官資歷不比他老，輩分不比他高？竟然跑到造極殿來興師問罪，未免也太把自己當回事兒了。

在天庭混久了，拜高踩低早已成為常態，眾仙互相之間遞了眼色，極有默契地裝起了聾啞仙人。

沈仙移蹙眉，悄咪咪挨個地觀察過去：一個一個裝模作樣，抓耳撓腮……是真的沒有，還是有人心虛？

正想著，卻聽一人不疾不徐道：“沈仙師所指何事？”

沈仙移擡頭一看，問話的不是別人，竟然是神座上的一位星君。

神座一共有五個，帝君坐在中間，兩邊分坐著四位星君，分別是正德、逐日、鐸武、奉遷。

從這位星君銀色的頭發和所坐的位置來看，沈仙移判斷他應該是正德星君。

他此前在凡間常常能見到這位的塑像，是以不算陌生。但此刻細看，那眉眼、神態、身姿，和那泥塑的塑像差距實在天差地別。

而且……

他不知怎的腦子裏忽然冒出來兩個少年蹁躚舞劍的身影，特屬於少年人的歡樂笑聲在耳邊傳來，在這莊嚴肅穆的大殿上顯得有些突兀。

好在這失神僅僅只在一瞬間，一瞬間之後他便回過神來，正襟施禮道：“請帝君、星君聽稟。”

原來沈仙移今日功德圓滿，受詔飛升，焚香沐浴，紫袍加身。剛悠悠然飛至七重天，便見一妖異金光從飛升門極速而降。雖看不穿金光之中包裹的究竟是何物，卻能看出並非正列仙班之什。他本想出手與之較量一番，將那物什當場拿下與眾人做個見證，卻沒想到那道金光法力甚強，沈仙移剛剛受了天劫，竟然敵他不過，反被它的強勁力道帶了出去。無法，只得揮動羽扇，打偏那物件的方向，這才急急忙忙上了天庭，求帝君定奪此事，避免妖物危害人間。

帝君聞言不禁蹙了濃眉：沈仙移是已經成功渡劫的仙人，雖然受了天劫法力未覆，可畢竟是受了天地萬物認可的仙官。那妖物竟然有此本事和仙官為敵，恐怕絕非善與之輩。帝君了解情況後，與眾卿商議一番，當即下了命令：著沈仙移為調查使，沈立、弘文兩位仙官為輔使，捉拿妖物，事畢再行封賞。

帝君命令一出，眾人即刻領命，其他人則施完禮退去了。

施禮退去的那一刻，沈仙移感覺似有許多稀奇古怪、指指點點的目光向自己襲來，不禁有些摸不著頭腦。

不過既然帝君已經下了命令，便好好執行罷。

沈仙移向方才帝君點出的沈立、弘文二人道：“二位仙官，事不宜遲，是否即刻起行？”原本以為二人領了帝君之命便會即刻行動，誰知那柳弘文紋絲不動，連眼角的餘光都沒有分給沈仙移一下，沈立則嗤笑一聲：“沈仙官，你還是自己去查罷。”

沈仙移眉角一跳，沈聲道：“此話何意？”

沈立和柳弘文看向他的目光也奇奇怪怪，同聲道：“等你坐穩了仙官的位子，再使喚我們不遲。”

沈仙移一楞，猜出了半分原因：像自己這種剛飛升上來的仙官，照規矩本應立即被賜予仙位。可近年來飛升的仙人太多，職位不夠，唯有等仙位有了空缺時再擇優補上。然而眾仙本就不老不死，除去第二次、第三次渡劫被天雷劈得灰飛煙滅的、犯了大錯被貶下凡間的和戍邊打仗時不幸滅了元神的，基本上很難有位置空缺出來。

也就是說，後飛升上來的全是候補班子，不在正式編制裏。

造極殿中在列的仙官全是有頭有臉有仙位的，自然不會聽從他的號令。

想到此處，沈仙移不由微微蹙眉：本以為上了天庭便逃離了人間那些俗套，誰知竟是這幅光景，如此，便和不成仙又有何區別呢？

雖然諸般不滿，但事情還是必須要做的。沈仙移決定先去找廷官查閱一番近年來的收邪記錄，找找看有沒有什麽線索，實在不行，再向帝君申請下界探查。

天庭說覆雜不覆雜，但說簡單那就是缺心眼兒。

沈仙移方才的猜測只對了一半，或者更少。

天庭派系眾多，新來的仙人進天庭之後都是要“拜山頭”的。所謂山頭，是指按照眾仙在凡間的修煉方法而自然形成的三大修行派系：玄道、化道和無道，大部分的飛升之人都是通過這三系修成的正果，因此上來之後自然就有了組織。至於三個派系的關系嘛，雖不至於抵死爭鬥，但同派系的仙官肯定是更能說得上話些。

而沈仙移的情況就比較特殊了。他早年在道觀修行，按照天庭現在的分支來說，他是屬於玄道，且頗得師門賞識。可他偏偏“半途而廢”，又因為“某些原因”重新入道，且自己摸索出了一套與天地共生的修行之法，因此他的修習方法和其他人都不盡相同，人情世故也不甚通徹。用眾仙的話來說，這人就是個徹頭徹尾的“野路子”，既沒有背景後臺，也沒有升遷機會，“沒有結交的必要”。

此時，“野路子”沈仙移來到了天庭編年處弘文館，非常不巧地，又碰見了他的老熟人——柳弘文。

沈仙移在門口楞了楞，沒想到柳弘文就是弘文館的主人，他還沒想好要不要進去，站在裏面捧著一本厚冊子的柳弘文就開了口。

“喲，是沈調查使啊，什麽風把您老人家吹到我這兒來了？我這弘文館只記些小事，不管收妖伏魔的。調查使不如去其他地方轉轉？”

還沒進門，這人就急著往外趕人，這得多大仇？

沈仙移就是脾氣再好，也忍不住有點上火。他搖了搖手中的羽扇，帶起了一陣小風，幽幽道：“人間呆久了，天宮還真是熱啊。”說完朝柳弘文友好地笑了笑，慢悠悠轉身走了。

不一會兒，便聽見弘文館裏一陣騷亂，各種書卷紙張上下紛飛的聲音夾雜著柳弘文的咬牙切齒聲傳來：“沈仙移，我跟你沒完！”

“沒完？當然沒完。”

沈仙移保持著得體的微笑，頭也不回地晃了晃手中的羽扇，又加了一把小風。

……

沈仙移抱著劍，面無表情地站在碧波湖邊。

距離案件發生已經過去了兩天。像他這種沒後臺、沒背景，甚至沒仙位的嶄新新人，一上來就接到這麽一根天降大骨頭……也無怪乎其他仙官不配合。這下子只怕是大骨頭變成鐵骨頭，咬自己一嘴血。這還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天上一天，地上一年，算來那妖物逃去人間也有兩年的時間了。也不知人間有沒有被它禍害？怎麽除了自己好像再也沒人關心那妖物的去向了嗎……

沈仙移又重重地嘆了口氣，隨手撿起一顆圓不留丟的雨花石，正要投進靈氣蕩漾的碧波湖裏，忽而感覺到手腕被人一把握住了。

回頭一看，竟是正德星君。

正德星君伸手取下他手上的小石子，指了指旁邊立著的一塊石碑：靈體湖，禁止高聲喧嘩嬉戲。

沈仙移撓撓頭。

兩日前他就已經發現了一個嚴重的問題——他不識字。

天界的文字和地上不同，他來的時候就已經看見了這塊刻字的石碑，但認了半日也沒看懂上面寫的什麽。要不是正德星君傳音入密，只怕即刻就要鬧個目不識丁的笑話。

張了張口正要說話，正德星君比個噤聲的手勢，伸出袖口一拂，他便發現上下嘴唇不知怎的已經粘在了一處，連嘴都張不開了。

正心下驚疑星君為何要禁我的言，便收到正德星君的傳音入密：[此處禁止高聲喧嘩，我們去別處。]

沈仙移抱著劍，閉著嘴，面無表情地跟著去了。

走到一處桃林，正德星君這才解了他的禁言，笑道：“碧波湖已經很久沒有迎來拜訪者了。”

沈仙移以為他開口第一句必是責難自己行為不端之過，不想卻竟是這句開場白，不由楞了一下：“啊？”

正德星君縱身一躍，在一棵桃樹上找了個枝椏隨意躺下來，側頭道：“你抱著劍的樣子，讓我想起來一個人。”

沈仙移看了看手中的劍，立刻覺得自己的樣子肯定有點傻。他將劍放下來，道：“我想事情的時候，不自覺就總抱著它。”

正德星君淡淡瞥了他一眼，仿若不經意一般道：“哦？是嗎。”

沈仙移收拾了神色，仰頭道：“多謝星君。”

正德星君哦了一聲，尾音上揚：“謝從何來？”

“那日造極殿上，星君出言相幫，仙移十分感激。”

正德星君早已收回了目光，望著樹尖頂端一片顫巍巍的桃花瓣輕笑了一聲：“你可知道為何眾仙家不肯幫你？”

沈仙移想了想，沒有將之前推測的那些原因說出口。他道：“小仙不知。”

正德星君坐起來，凝視了他一會兒，從桃樹上一躍而下。

這位星君少年得道，至今還保持著成年人巔峰時期的樣貌，以人類的眼光來看的話，大概在二十四五歲上下。但沈仙移從他的發色就能夠看出來，這位是先於天地而生的天靈族，年紀絕對不小，至少與天地同壽。

四位星君之中，有三位都是這種發色，只有奉遷星君是黑發，可能是開天辟地之後後補上來的。

這位正德星君雖然樣貌年輕，但卻是一位歷經九次天劫而得了正道的正神，四周總籠罩著一層聖光。

這聖光像一個燈罩一般籠罩著他，但又不至於遮住視線，讓人看不清他的面容。此刻離得近了，沈仙移立刻感覺自己被這層威嚴的聖光給壓得喘不過氣。他不自覺地向後退了一步，以手作揖道：“請星君指教。”

正德星君笑了笑，背過身去：“我又不是老師，為什麽要指教你？”

沈仙移楞了楞，又想起來自己現在身處何處，身居何位，是何等的說不上話。他握了握手上的劍鞘，低頭道：“求星君賜教。今後星君有何吩咐，只要用得上仙移的，仙移必定鞍前馬後，萬死不辭。”

正德星君看了他一會兒，笑了起來：“聽你這意思，是要用你的仙生來和我做交易咯？”

沈仙移認真道：“星君覺得可還劃算？”

正德星君這次是真的忍不住笑了。

“劃算，太劃算了。”

他說。

作者有話要說：

第二次在晉江發文了，期待著我的小天使到來~

這一篇其實是把第一本裏面我最喜歡的一對CP抽出來，給他們一個完整的戀愛這樣子。

<團結有愛>小劇場：

沈仙移：天庭怎麽這樣，我想回去了。

顏兮真：回去幹嘛？

沈仙移：采花，種地，養驢子。

顏兮真：人間這麽好？比我這裏還好嗎？采花種地養驢子很有意思嗎？

沈仙移：很有意思啊。

顏兮真：……好吧，既然這樣，我和你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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