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往事如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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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很多年後,郭殊涵都清晰的記得那個下午。

那是個明媚的甚至有些刺眼的下午,年方七歲的他被葛亭帶著人堵在了墻垸的角落裏。

那幾個微胖的,頤指氣使的女人把巨大的陰影投在他的頭頂上,葛亭指著他,噴出滿口的唾沫星子全濺在他臉上:“小兔崽子,竟然敢偷我房裏的東西。你說,你是怎麽偷的,藏到哪去了?”

旁邊站著的都是葛亭的侍婢嬤嬤,聽到這話紛紛露出不恥的譏笑聲,偏還用手絹捂著嘴,把笑露出來的黃牙藏住,好似這樣才能端出一個有教養的樣子。

郭殊涵握著拳頭,蒼白著臉說:“不是我偷的,我沒偷。”他自小隱忍,不敢直接頂撞葛亭,只能這樣弱弱的解釋。

女人尖銳著嗓子怒道:“敢說你沒偷,不是你偷的誰偷的。看來是我平日裏對你太好了,來人,給我好好教訓他。”

無數的長著長指甲的手撲過來挖他,掐他,有人扯他的頭發,有人拽他的胳膊,年方七歲的郭殊涵在一片熏得膩人的香氣中,透過人盾的空隙,看到了不遠處幸災樂禍的郭殊妹。

是郭殊妹偷的,卻告訴葛亭是他偷的,於是葛亭把罪遷怒在他身上。

其實是誰偷的不重要,葛亭就是看他不順眼,想找個借口教訓他而已。如果郭殊涵叫嚷是郭殊妹做的,葛亭只會打得更兇。

這樣的虧,他不是第一次吃了。

所以郭殊涵沒有辯解,也沒有哭。有人把他的腿掐紅了他不哭,有人把他頭發扯掉了他不哭,有人直接上腳踩了他胳膊,把他當球踢,他也不哭。

所有暗湧如潮的巖漿噴發都有個長久的積累,只待有朝一日噴湧而出,將周遭傾覆。

從那一刻起,郭殊涵就死死握著拳頭,發誓要讓他們生不如死。

這群女人發洩完後,郭殊涵被拖著關進柴房。

整整兩日,滴米未進。

那一刻,郭殊涵決定他要離開郭府,他要到外面去學藝,他要回來把腳下這個地方分崩離析。

他徒手挖開了一個狗洞,挖的他手指流滿了血,又被泥土吸幹,幹巴巴的裹在了手指上。

他從狗洞裏面縮著爬出去,還沒來得及站起來,他看到了一雙腳。

那雙腳的主人給了他一顆藥丸,告訴他這顆藥碗能擴張人的經脈,輔以勤學苦練,能讓任何一個人成為絕世高手。而副作用就是經脈會越撐越大,直到爆體而亡。

一個是可能要麽死在外面,要麽忍受葛亭的折磨,一個是忍受短時間的疼痛,能讓郭府永不翻身。對於剛被仇恨蒙住雙眼的郭殊涵來說,想也知道會選擇哪種。

後來郭殊涵才知道那個人是屠的長老之一,負責收羅新成員以及,試藥。

屠的內部頂尖殺手不夠,他們自己煉制出這種可以撐開人經脈的丹藥,可是藥性的尺度把握不好,於是有了郭殊涵。

郭殊涵這些年裏接了一個又一個任務,去暗殺,去追擊。他想過逃,甚至於去參軍,想以後靠著軍功建自己的勢力,然後擺脫屠。

結果,他們還是找上了自己。

在竹林裏,郭殊涵第一次見到鐘毓的時候。

竹林早已是燕軍腹地,就是真要打探敵情,也不會去那裏。而郭殊涵去那裏,只是因為意外的發現了屠的身影。

那時正直兩軍的膠著期,誰也壓不住誰,而屠的人在此突然出現,讓郭殊涵心生警惕。因此他尾隨過去,想一探究竟。

卻意外的見到了鐘毓。

那一次,就是郭殊涵和屠達成協議的時候,

只要郭殊涵殺了齊國太子李佑,屠就給他解藥,從此不再幹涉他的生活。

隨著毒發的次數越來越頻發,手背上的青筋越來越突兀,郭殊涵除了這個選擇,別無他法。

搜查持續了一整夜都查無所獲,安全起見,第二天一大早所有人都班師回朝。

皇宮中拉響了警報,因保衛不力的禦林軍全部被換血,重新提拔了一批年輕人。新晉的禦林軍舉著長矛風風火火的替換掉老一輩,整個皇宮的精氣神為之一變。

以至於多年未進皇宮的鐘毓一踏進去,竟有新王朝改頭換面的錯覺。

鐘毓看著這些稚嫩的年輕的面孔,看著他們一板一眼絲毫不予退讓的要鐘毓交出身份令牌的時候,他心裏無不滄桑的想著:他是被拍死在沙灘上的前浪啊。

太醫館內,譚章的身影才出現,守在門口的護衛趕緊起身,給他開門。現在譚太醫乃是新貴,太子面前的紅人,未來太醫院的一把手,誰敢得罪。

譚章人長得不怎麽樣,氣派卻是十足。他一路走來陰沈著臉,沒半分表情,守衛的看了心裏發怵。譚章進去,隨即關上門:“你們看好,不準讓任何人進來。”

守衛正要回話,譚章已經砰的關上大門。

看著大門緊閉的守衛:“……”可是裏面已經有人了怎麽辦?

譚章才轉過身面對浩如煙海的書庫,剛才掛在臉上的生人勿近被焦躁取代,他快步走進書庫裏,想把醫書翻出來。

怎麽會這樣?燕國的那味靈芝除了藥效猛一些,副作用大一些,根本是回魂續命的靈丹,怎麽會出現這種情況?

譚章剛給陛下把完脈回來,當著太子的面,自然回稟說一切正常,可是把脈的時候他明顯察覺到陛下近日夢魘纏身。

夢魘這個問題說大不大,說小也小,說大也大。往小了說,只是做個噩夢而已,誰不做夢?但往大了說,隨著夢魘的加劇,尤其是陛下現在這個情況,日後可是會直接致瘋的!

當初唐炎的人分明沒有說靈芝會有這樣副作用,醫術裏也沒有寫!

醫書?對了,譚章想起家裏藏著的那個游方術士,這本醫術給他看過,他說過沒有問題的。

陛下病重的那些日子,群醫束手無策,那個時候譚章心裏就有了些想法,可以用來醫治陛下,只是想法沒有成型,不敢證實,更不敢拿陛下試藥。

那些天他正琢磨這事,在大街上遇到了個行走江湖的郎中。他當時只是閑著沒事,隨便和他聊幾句,結果發現他醫術超絕,各種醫術理論層出不窮。

那個時候這個郎中的一些觀點對於譚章來說,太過劍走偏鋒,兩人相持不下,譚章幹脆把他請入府中,就個別理論進行了實地研究——憑譚章的本事,弄兩個沒人註意的叫花子來根本不是問題。

結果發現最後這個郎中說的都是對的。也就是從那個時候起,譚章決定把他納入府中長住。

開始的時候,譚章也有懷疑:如此一個深化絕技的大夫,怎麽可能一直落魄著靠行走江湖為生。

然而時間一久,等這個郎中真的住進府裏有段時間後,譚章的這些懷疑也就煙消雲散了。

他哪裏是郎中,分明是個見了疑難雜癥就跟得了失心瘋似的瘋子。

真金白銀在他面前晃他沒感覺,各路達官貴人他沒興趣理會,唯一關註的就是譚章什麽時候能再弄幾個人過來給他做試驗。

郎中的世界裏,沒有對窮苦人的憐憫,也沒有對富貴人的羨慕,沒有對錢財的苛求,也沒有對柴米油鹽的感知。

這樣的人,活該潦倒半輩子,也活該被譚章像只夜貓似的養在府裏,所有的研究方子都成了譚章的囊中物,自己永無出頭之日。

比如醫治陛下的方子。

從理論是上說,這個方子不會有任何問題,否則給譚章十個膽子他也不敢上呈陛下。那麽就是靈芝有問題。

這味靈芝畢竟是燕國的國寶,齊國書庫裏的記錄少之又少。

譚章最開始了解這味藥還是從郎中口中得知。當時這個郎中對靈芝的評價和唐炎說的一模一樣,加上當時他急功近利,也就對二人的說法沒有懷疑。

但是現在他有必要重新在書庫裏翻找這味靈芝了。

譚章徑直上樓,心事重重的想著若是出事了可怎麽辦,在樓梯的拐角處差點撞到人。

那個人顯然也沒有料到會有人上來,急忙收了腳,好不容易才沒把人撞下去,但手裏握著的幾本書卻散落一地。

譚章心裏裝著事,被嚇了個好歹,怒氣沖沖道:“誰在這,眼睛長哪去了?”

鐘毓掃了眼譚章的官服,推測出他的官位大概是從三品的太醫。

太醫一般是四品及以下,唯有頗得聖寵的,才會破格提為三品官,還只能是從三品,正三品是太醫院一把手的官。

一個照面,鐘毓便猜到他便是這些日子以來,太醫院裏獨得青睞的太醫譚章。他琢磨著人家現在是紅人,面子不能不給,於是溫聲笑道:“得罪,大人請。”側身,給譚章讓道。

鐘毓只是穿了身白衣,又數年沒有入宮,譚章還當他是個不起眼的人,揮揮手不耐煩的讓他滾蛋。

鐘毓一笑置之,蹲下來撿落在地上的書。

譚章準備離開的時候,餘光瞥見鐘毓的書目裏有幾味治療失眠的藥物,心裏一跳,幾乎克制不住臉色驚恐的表情,問道:“你拿的是什麽?”

鐘毓疑惑的看了眼譚章的樣子,從善如流的把搪塞太子的借口搬了出來:“家母近日有些失眠,我想看看有什麽治療失眠的食譜,回去要廚子給家母做一做。”

譚章臉色的驚恐這才潮水般退下,他點點頭:“去吧。”

譚章如釋重負的走了兩步,忽然意識到太醫院這樣的重地不是誰想進就能進的,況且他還熟若無人的拿走了書,正要回頭問他是誰,回頭時,樓梯口已經沒有了鐘毓的身影。

鐘毓借著家母失眠的借口,本是想來查朝靈芝究竟是何方神物的,結果閱覽了大半個藏書,從燕國國庫精髓找到西南邊境各類聖物典籍,都沒翻出來朝靈芝的記錄,只好作罷。

鐘毓回到東宮。

成婚後太子早已搬出皇宮,可是如今陛下病重,朝事國事無人主理,太子索性又搬了回來。

鐘毓站在宮門口看著巍峨的大殿。

他知道東宮門口共有十九層臺階,他在第八層臺階上摔過,摔的很重,但他沒哭,因為太子背著他進去;他知道東宮內共有十六個房間,他曾在這十六個房間裏輪番睡過午睡,太子只能一邊嫌棄一邊叫人去打掃房間。

這個宮殿陪伴了他整個童年,已經長身玉立的鐘毓回頭再看,只覺得這些被時光緊湊的溫暖的童年有些啼笑皆非。

太子處理完繁重的公務回來的時候,一眼就看到了大殿門口站著的鐘毓。

春末夏初的陽光打在他身上,鐘毓一身象牙白的綢緞在陽光下,隱隱有暗色的流紋。

鐘毓聽到聲音回頭,太子正著明黃色的朝衣而來,衣袖翻飛之下,太子的容顏越發成熟。

這些年,彼此都在長,什麽都在變,不變的是隔著十米距離下,鐘毓始終看不透他的幽如深潭的眼神。

鐘毓有些詫異,他竟能如此平心靜氣的直視太子。他微微一笑,暖如畫意的童年被珍藏起來,小心翼翼的放入匣子裏,再不見天日。

鐘毓從不後悔自己喜歡過太子,但更慶幸未來還有郭殊涵。

能夠這樣,其實真的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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