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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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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若愚就這樣一路氣勢洶洶地大步跨進了校門,直到幾乎撞上了迎面而來的人,才回過神,喘著粗氣停下來道歉:“不好意思!”

“老師?”

聽到被他撞到的人這樣叫他,楊若愚才擡起頭:“蔣琛?是你啊!”

“老師你怎麽了?我叫了你好幾聲你都沒聽見?”被叫做蔣琛的男生有著一張可愛的娃娃臉,又生著一雙水靈靈的大眼睛,看起來只有十七八歲的樣子——此時這雙大眼睛裏正察言觀色地望著楊若愚,“出什麽事了嗎?”

楊若愚深吸一口氣,及時調整了一下狀態,翹起嘴角道:“沒事,剛才想事情,沒註意。沒撞到你吧?”

蔣琛搖搖頭,又試探著說:“老師你臉色很難看……”

楊若愚望著他透著關心的眼睛笑了,伸手拍了拍他的頭:“真沒事!”

蔣琛是他的同門師弟,今年剛上研二,由於他們這一屆入校時楊若愚剛剛確定留校任教,正在幫導師做些助教的工作,師弟師妹們便也尊敬地稱他為老師,楊若愚不以為意。只是面前這個師弟,天生一副娃娃臉,明明已經二十三歲了,卻還是一副雌雄莫辨的樣子,又總是表現得很乖巧,楊若愚雖然跟他接觸不算多,但總不自覺地把他當小孩兒。

蔣琛歪了歪頭不再追問,只寒暄道:“老師這會兒沒課?”

楊若愚答道:“是啊,你呢?”

蔣琛擡了擡懷裏抱著的一堆材料,苦悶答道:“這不,剛從老板那兒領了一大堆作業。”

看來他剛上完他們導師馮老師的課,楊若愚隨著他的動作望向那些材料,見其中一頁的標題是“漢語作為第二語言教學……”

“哦?馮老師最近也在搶語言學專業的飯碗?怎麽搞起對外漢語研究來了?”楊若愚這時已經恢覆了一個高級知識分子的冷靜和敏銳,隨意打趣道。

“是啊!”蔣琛大驚小怪地抱怨,“老師你也知道的,他老爺子一輩子也沒教過幾個留學生,所以數據啊素材啊全部都要靠我們!!!”

楊若愚忍俊不禁。

“悲劇的是現在在讀的博士師兄師姐都沒有教學任務,還得我們這些小碩靠自己的關系潛入留學生課堂,還不是一個學院……”蔣琛越說越淒慘,就差沒抹淚了。

楊若愚點點頭,逸大的留學生專業和漢語國際教育專業並不在中文系,而是單獨成立了漢語文化學院,而且除了研究生,都在香山校區,師資也不是共用的,所以要找關系還真不太好找。他想了想,微笑道:“我這學期倒是帶了個留學生的班,需要的話可以找我。”

蔣琛那兒正訴苦呢,聽了這話猛地停了:“……咩來噶?老師你竟然帶了留學生?這不大材小用嗎?!”

楊若愚去年博士畢業時,本來是打算去北方一所高校做博士後的,逸大派了馮老出面,以一大堆優越條件誘惑他,簽了N多作為一個體制內高校簡直喪權辱國的條約,才把人留下的——這件事在全校傳為佳話,蔣琛也有所耳聞——這樣的人才讓他去帶留學生?!

楊若愚急忙道:“我自己也在搶飯碗,準備寫一篇對外漢語的論文,所以特意向學校申請的。”

蔣琛點頭表示理解,不禁讚嘆道:“不愧是楊老師,連跨院上課這事兒也能申請到!”

接著他高興起來:“那老師,我可就真的潛入你的課堂內部啦?要錄音、發問卷、分析作業和試卷的哦!”

楊若愚抱著胳膊狡黠地笑:“沒問題啊,錄音給我也留一份;作業分析完了,再順手幫我改了就好。”

為了獲取第一手數據,蔣琛可愛的小臉兒皺成一團,苦著臉應下了這個免費助教的差事。

跟蔣琛聊了一陣之後,楊若愚覺得心情好多了,他照常去食堂吃了晚飯回家,洗澡、洗衣服,臨睡前還整理了一些詞匯語料。然而到了夜裏,自以為已經沒事了的楊若愚還是不可避免地夢到了——七年前那個噩夢般的下午。

其實那段時間他跟張致的關系已經千瘡百孔了。只是那個時候的他實在太軟弱,還不懂如何結束這段感情——這段,幾乎讓他失去了所有的感情。

那是一個普通到令人想不起日期的工作日下午,楊若愚早早地下了班,拎著一大堆菜回到他和張致的住處。張致對飲食的要求很高,而楊若愚的廚藝在同居的一年多裏雖然突飛猛進,還是總不能令他滿意。於是楊若愚索性每天都多做幾個菜,好讓張致挑喜歡的吃。

用鑰匙開了門,楊若愚把菜拎到廚房,正準備回臥室換衣服,卻聽到書房響起張致的說話聲。發現張致難得提前回來的楊若愚有些驚喜,走到書房門前打算進門,卻又聽到了另外一個聲音。

“儀式的事你不用操心,到時候人去就行了。”

是一位老先生的聲音,楊若愚不太確定地猜到,難道是張致的爺爺張老來了?從未見過張致家人的楊若愚松開了已經握住門把的手,猶豫著要不要進去打個招呼。而這片刻的猶豫,讓他聽到了下面的對話。

“宋琳琳是個好姑娘,你可要上點兒心!”聽張致說他爺爺當了一輩子軍人,訓誡的聲音中氣十足。

“知道了,爺爺。”張致的聲音響起,聽不出什麽情緒。

“訂婚之前,把那些亂七八糟的處理幹凈!”張老粗聲粗氣地說道,“聽說你還包養了個小男孩兒?趕緊打發掉!要是讓宋家知道了,我……”

“知道啦!老爺子!”張致打斷他,語氣中帶著俏皮和撒嬌,“那些都是玩玩的,不值一提,我趁早處理好就是了,不會讓宋家知道的!”

張老從鼻子裏哼了一聲:“這還差不多!”

門外的楊若愚抖著手捂住嘴巴,阻止自己驚叫出聲……在一動不動地僵了片刻之後,他像是突然回過神來,茫然地左右看了幾眼,以最快的速度沖向大門口,拽開門沖了出去。

小區的花園裏,楊若愚失魂落魄地找了處僻靜的亭子坐下,像是剛幹完超負荷的體力活兒一樣,大口喘著粗氣。

包養……玩玩……

楊若愚死也想不到,這段被他視為生命的感情的另一位主人公,竟會用這樣的詞來形容它……

他為了這段感情幾乎失去了所有的一切。一年前還在讀大四的他,因為被保研競爭對手偷拍而出了櫃,跟家裏人鬧翻,被同學視為異類,自然也丟了保研的資格。幾乎是一瞬間,他從身在名校,年年拿獎學金的天之驕子,變成一個除了感情就一無所有的人。

然而這份感情也並不完美。出事之後不久,他就發現了張致的不忠。第一次,這個高大英俊的男人帶著懺悔的表情哭得像個孩子,於是那段時間心理很脆弱的楊若愚沒多久便原諒了他。可是那之後,還有第二次、第三次……那個追求他時看起來視他為珍寶的男人,到了這時只剩下敷衍和哄騙。更有甚者,到最近的兩個月,有兩個膽子大的男孩兒多次打電話騷擾他,威脅他離開張致……

楊若愚突然覺得很可笑。可笑自己竟然以為那個男人至少是愛自己的,就算外面人再多,至少他才是能住進他家裏的那個人……現在才知道,原來自己與那些男孩兒唯一的區別不過是時間——那些不斷更替著的男孩兒叫艷遇,而自己這種吃他的住他的還要在他公司上班的,叫包養。

包、養!

楊若愚顫抖地冷笑著,習慣性地去摸臉,才知道自己早已淚流滿面。

楊若愚渾渾噩噩地坐在那裏,直到太陽落山才醒過神來,想要起身,才發現自己仍穿著家裏的拖鞋。等他回到住處,張老爺子和張致已經都離開了——他的外套就扔在沙發上,鞋也拖在門口,但張致似乎並沒有發現他回來過,一個電話也沒有打來。此刻的楊若愚終於後知後覺地知道,自己不該再為張致找借口,自己在這個男人心中,是真的沒什麽位置了——也許,從來都不曾有過。

手機鈴聲突兀地響起,驚醒了怔忡著的楊若愚,他從口袋裏掏出手機,仍有些不能回神地看向來電顯示——又是簡航——那兩個近來一直騷擾他的男孩兒之一。

簡航是他們學校的師弟,楊若愚當學生會外聯部長時部裏的幹事,待楊若愚當上副會長後,他接手了外聯部。後來,就像當初楊若愚是因為給外聯部拉讚助而認識了張致一樣,簡航這個繼任外聯部部長也跟他搞到了一起。而且,還信誓旦旦地想要擠掉楊若愚,登堂入室。楊若愚曾經不勝其擾,現在卻只覺得可悲。

在他無神地望著手機的時候,電話鈴聲斷了,不久又鍥而不舍地響了起來。楊若愚像是被嚇了一跳,突然有一股濃烈的沖動,覺得自己再也無法在這個地方多呆一秒,於是匆匆地跑進書房拿了紙筆,寫了張內容為“我們分手吧”的便條放在茶幾上,又迅速地跑進臥室收拾了幾件隨身的衣服,便一刻不停地向門外走去。到了門口,他的手機再次響起,楊若愚回頭看了一眼壓在便條上正在震動閃光的手機——這是張致給他買的,最新款的蘋果手機——他義無反顧地回過頭,推開門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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