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關燈
薛清歡前世經歷過各種艱難險阻, 卻也從來沒有落入今日這般的險境。她被逼到角落,周圍獅群虎視眈眈, 若非周圍有零散肉食, 它們應該早就撲上來了。

而此時一道黑色矯健的身影攔在薛清歡身前, 正是剛才吃了薛清歡幾個桃子的那只大黑犬,它剛才已經跟獅王走過一回,後腳被獅王咬了一口, 正鮮血淋漓,微微顫抖, 但它依舊勇猛攔在薛清歡面前狂吠,而那只被激怒的獅王正發出危險的嘶吼, 緩緩靠近。

薛清歡從背後假山石上撿了幾塊碎石捏在手中,屏住呼吸, 做好準備,當獅王再次來襲跟黑犬纏鬥在一起的時候,薛清歡看準時機立刻出手,將手中碎石彈射而出, 瞄準的是那獅王的眼睛, 一次未中, 被獅王躲開了, 第二次終於中了,獅王右眼被碎石擊中,放開了咬住黑犬腿肉的大口,黑犬摔倒在地, 嗚咽著堅強爬起。

獅王瞎了一只眼睛,暴怒狂吼,整個禦獸園內外都能聽見它震天的吼聲。

薛清歡來不及多想,跑到黑犬身邊將它抱了起來,好在它雖然高但是瘦,薛清歡勉強能抱得動它,要是再稍微重一點,可就夠嗆了。

正逃跑無路入絕境的時候,一道身影突然掠下,拉著薛清歡和她手裏抱的狗,幾個飛躍就上去了。

“怎麽樣?有沒有受傷?”趙肇緊張問。

薛清歡搖頭,比起自己她更擔心懷裏的黑犬,將他平放到地上,查看他兩條腿上血流不止的傷口。

趙肇見她無事,懸著的一顆心總算放下,剛才他一路尋過來,撥開人群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薛清歡落在獅園中被群獅圍困的畫面,她雖然出手很快,打了那獅王一只眼睛,可這也徹底惹怒了獅王,若是再不出手相救,她必死無疑,來不及想太多,趙肇趕忙飛身下去救人。

宣成帝和韓崇也趕到現場,看見的就是趙肇飛身下獅園救人的場景,宣成帝雖面無表情,但袖中拳頭已然捏緊,見他們都平安上來了,才對韓崇吩咐:

“去看看到底怎麽回事。”

韓崇領命:“是。”

禁軍的到來讓混亂的現場安靜下來,馴獸師趕到後跳下獅園,用特有的辦法將獅群控制住,趕回洞穴,瞎了一只眼的獅王也被控制住。

趙肇蹲下身子,幫薛清歡查看黑犬的傷勢,說道:

“應該都是皮外傷,養養就好了。”

薛清歡查過之後也知道黑犬是體力耗盡,這才站不起來,它動作敏捷,每每從獅王口下避過要害,只是這獠牙紮進肉裏的傷若不能好生將養的話,今後只怕會留下殘疾。

想到這黑犬拼命保護她的樣子,薛清歡鼻頭就發酸,不敢跟趙肇多言,想起先前細節,頭也不擡,佯做檢查黑犬傷口,小聲對趙肇說道:

“剛才獅王出現的時候,我好像聽見羊羔的叫聲。”

趙肇知道她避嫌,問:“羊羔的聲音?你沒聽錯?”

“絕對沒有!”薛清歡說,看著黑犬痛苦的喘氣,薛清歡猶豫著再度開口:“我想要它。”

趙肇聽見後,看了她一眼,沒給回答就站起身來,禁軍控制的禦獸園現場,賓客都已被驅散到外圍,趙肇瞥了一眼那邊十幾個擔憂害怕的小娘子後,又來到那圍欄斷裂的地方,從泥地裏撿起兩塊碎木,拿在手中反覆看了看。

宣成帝走過來,問道:“可有疑?”

趙肇將那兩截木塊遞給宣成帝看,宣成帝看過之後,同樣面色凝重,趙肇沈聲說道:

“圍欄斷裂不是偶然,是有人故意為之,若非那只黑犬和那女子攔著獅王,只怕獅王現在已經沖出禦獸園了。”

宣成帝咬了咬下顎,轉身走到薛清歡和黑犬身邊,先是將薛清歡打量幾眼後,才道:

“這黑犬頗有靈氣,可它為何會護著你?”

薛清歡聽見宣成帝的聲音,慌忙回頭跪在地上,想了想宣成帝的問題,回道:“大約是因為我先前餵它吃了幾個桃兒吧,它要報恩。”

“桃兒?”宣成帝有些意外:“這大丹犬性情十分暴烈,居然幾顆桃兒就給收買了去。不過雖為禽獸,卻懂報恩,不錯。”

說完後,宣成帝忽然轉頭問趙肇:“肇兒,你說這犬怎麽處理?”

趙肇鼻眼觀心:“傷成這樣,活不成了吧。不如讓狗奴給它個痛快。”

宣成帝不置可否,薛清歡卻忍不住了:“不行!不能殺它!”

薛清歡的聲音脆亮,又在激動時,一開聲就吸引了好些人的註意,諸人只聽宣成帝說:“為何不能?”

“因為,它救過我。我餵它吃桃,它便舍命相救,禽獸尚且如此,現在我若看著它死,豈非連禽獸都不如?請陛下開恩。”薛清歡說。

宣成帝看著眼前這跪在地上,臉上身上都沾了泥巴臟兮兮的小娘子,覺得她的眼睛空前明亮,黑白分明,通透清澈。

“你先前那一手拋石技巧不錯,既準又狠,小娘子家家,哪兒學的?”宣成帝又問。

薛清歡垂下眼瞼,悄悄瞥了一眼大王的腳尖,斟酌回道:“我娘教的。”

“你娘會武?她出身武將家裏?”宣成帝饒有興趣的問起來人家的家常。

“並不是。我娘是商戶,我爹是安樂侯失散了三十年的兒子,我和我爹是前不久剛被侯爺認回府裏的。陛下,您能否過會兒再問我,小黑的傷再拖下去快要不行了。”

薛清歡盡量把自己的來歷用最簡潔的話說出來,最後直接出言催促宣成帝。

第一次有人敢當面拒絕他的盤問,宣成帝往一旁的趙肇看去一眼,趙肇鼻眼觀心,仿若未覺,宣成帝的目光在他和薛清歡臉上回轉兩下後,揮手說道:

“罷了,這黑犬既與你有恩,那便賜予你好了,你且先帶它去禦獸醫所一趟吧,領了藥包紮好了再帶回去。”

薛清歡驚喜擡頭,喜笑顏開,對著宣成帝就磕了三個響頭,然後不等宣成帝喊她起來,薛清歡就高興的轉身抱起黑犬,在宮人的指引下往專門為禦獸看醫的醫所去。

**

元陽殿中,宣成帝坐在龍案後,下面坐著三位妃嬪,一位皇子,站著三位皇子和一個禁軍統領。

“禦獸園圍欄忽然斷裂,這件事你們怎麽看?”宣成帝冷聲問道。

剛才達王、平王和哲王趕到禦獸園的時候,禁軍已經把情況都控制住了,他們只是看到個掃尾的過程,不過這並不妨礙他們回答宣成帝的問題。

達王率先開口:“臣問過當時禦獸園的宮人,他們說往獅園拋出肉食之後,就有很多人都圍過來看,人多擁擠之下,圍欄受不住力就斷了。”

“臣也問過,當時情況確實如二哥所言,臣還問了幾位當時在場的人,確實是如此。”平王緊接其後。

哲王年紀最小,這種場合略微有點怯場,低頭回道:“臣覺得兩位哥哥說的不錯。”

“歸根結底都是妾的錯,若是妾不安排客人去禦獸園觀賞的話,也就不會出現這場災難。妾有罪,請陛下責罰。”

良妃主動攬下罪責,這也是無奈之舉,因為今天是她的生辰,那些客人不管怎麽說都是以為她賀壽的名義才入宮的,雖說禦獸園管理有問題,可若是沒有這麽多人擁擠的話,事情也不會鬧得這麽大,所以,與其讓陛下責怪她的不是,不如自己主動先攬下罪責,這就是個態度問題,良妃很清楚的知道,自己即便這麽說了,陛下也不會真的將罪責怪在她的身上。

果然宣成帝對良妃擺了擺手,讓她坐下,貴妃從旁安慰:“妹妹不必自責,發生這種事情,也非你情願的。”

“唉。”良妃一聲嘆息將無奈的情緒渲染的十分到位。

宣成帝不言不語,擰眉繞著龍案轉了一圈,忽然對趙肇問道:“你怎麽看?”

坐在椅子上的趙肇因為剛才跑了一趟,現在整個人都在發寒,肩上披著大氅,腿上蓋著絨毯,手裏抱著暖爐,卻還是忍不住有些發抖。

聞言說道:“臣覺得這不是意外。是有人故意為之。”

說完之後,一旁沈默的韓崇也上前說道:“陛下,臣讚同大大王之言,此事絕不簡單。”

宣成帝坐回龍案後頭,端起一杯涼茶,喝了一口後說道:

“你們說說看,哪裏不簡單。老大先說。”

在場眾人楞了楞,一時沒反應過來宣成帝口中的‘老大’指的是誰,直到趙肇開口後才反應過來。

陛下繼位前不是皇子,而是先帝臨死前突然將皇位傳給了他兄長的小兒子,就是如今的宣成帝,宣成帝在漠北長大,當皇帝之前,都沒怎麽來過大京府,突然皇位就落到他頭上了,所以有的時候宣成帝說話,頗帶一些市井人家的氣息。

“禦獸園的圍欄斷裂,看起來像是受人擠壓導致,可當時圍在獅園外的不過十幾個小娘子,她們縱然往前擠也不會有那麽大的力道能把圍欄擠斷。”趙肇將暖爐捧到心口,如是說道。

平王略有不服,辯道:“長兄此言差矣,要知道十幾個人的力氣加起來可是很大的,如果她們一同用力的話,便是再來兩道圍欄,她們也能擠斷的。”

韓崇說:“依平王所言,那些小娘子不是去看獅子,而是特意去推城墻的。”韓崇說完之後,對帳簾外的宮人招了招手,那宮人手裏拿著個托盤,托盤上放著兩截木頭,一端平整,一端不平整。

“陛下,諸位娘娘,王爺請看這裏。這是禦獸園斷裂的圍欄,此一端明顯是被人事先鋸過,若真是人力推到圍欄,那這斷裂口絕不會這般平整。這就是最有力的證據。”韓崇也發現了這個問題,並且還當眾呈上了證據。

三位皇子圍過來看過之後,達王就立刻改了口:“如此看來,確實不像是意外了。只是這背後之人的目的是什麽?就是為了想讓那些圍過來的小娘子掉進獅園裏嗎?”

“不至於,那些小娘子都是臨時決定去禦獸園玩耍的,背後之人怎麽可能知道當天有誰會去呢?”韓崇說。

“那是怎麽回事?有人刻意鋸斷了圍欄,哪兒那麽巧,就有那麽多小娘子圍過去了,一圍過去,圍欄還就正巧斷了。”平王想不明白個中道理。

“是餵食。”

趙肇將肩上的大氅裹得緊緊的,抱了一會兒暖爐後,身體才感覺好受了一點。

韓崇經他提醒,方才想到這一點:“沒錯。正如大大王說的那般,是餵食。如今是夏季,天氣比較悶熱,獅子大多在陰涼處乘涼,不肯出來,不僅是獅子,其他猛獸也是如此,因此前去逛禦獸園的客人會覺得沒什麽意思,這個時候,獅園裏拋出了肉食,獅子全都出來覓食了,客人看見獅子出來,自然蜂擁而上,圍欄就此斷裂。大大王,您是這個意思吧?”

趙肇點點頭:“韓統領說的不錯。”

達王上前踱步,仍有疑惑:“可這目的還是不知道呀。”

趙肇看了一眼宣成帝,語驚四座:“背後之人的目的是父皇。”

元陽殿中一陣死寂。

“長兄所言可有證據?”達王問。

不怪他這麽震驚,禦獸園圍欄倒塌之事如果牽扯到弒君這層面,那可就鬧的太大了。沒有證據的話,輕易不敢下此定論的。

趙肇沒有他辯解,而是一個擊掌,外面就有兩個侍衛押著個穿著禦獸園衣裳的小內侍進來。

小內侍跪下之後,嚇得抖如篩糠,趙肇指著他說道:“這人在禦獸園圍欄斷裂之後,牽著一頭羊在獅園周圍走動,獅子愛吃活羊,他便是想利用活羊將獅王引出獅園,若說幕後之人鋸斷圍欄的目的,根本不是什麽小娘子,而是他需要有人湧過來將圍欄推斷,為獅王出園創造有利條件,而獅王一旦從獅園脫困,不用懷疑,這人定會牽著活羊,將那獅王往遺風亭引去,那個時間點,父皇就在遺風亭中。”

趙肇將事情的經過就這樣猜測了出來,那跪在地上的小內侍突然身體一陣抽搐,口吐白沫,眼白上翻,居然在所有人面前服毒自盡了。

小內侍一死,也就側面證明了趙肇的推論是正確的。

元陽殿中眾人面面相覷,貴妃迅速對達王使了個眼色,達王會意,上前說道:

“此事若為刺殺事件,茲事體大,臣願受理調查,請父皇恩準。”

禁軍統領韓崇亦拱手上前:“保護陛下乃臣之責任,如今有刺客混入宮中行刺,如此膽大妄為,臣亦願為陛下追查幕後真兇。”

一個是皇子,一個是禁軍統領,同時請命追查兇手,宣成帝的目光在二人之間回轉幾趟後,將手指向了恨不得把自己裹成粽子的趙肇。

“你來查。”宣成帝說。

殿中所有人全都楞住,就連趙肇自己也楞住了,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造型,為難道:“父皇覺得,我這樣的,能查什麽?”

其他人也是這心聲,心道大大王都快抖得凍起來了,能查什麽呀?

唯獨韓崇面如淩霜,想起先前看到大大王飛身下獅園救人的景象,下顎暗自緊咬。

宣成帝並不覺得自己的命令下的荒唐,說道:

“你不是說你要留在大京了嗎?那總得做點什麽吧。”宣成帝看了一眼其他三個兒子,又道:“你什麽都不做,留在大京吃閑飯,你讓你的幾個弟弟怎麽想?對日日忙碌的他們公平嗎?”

三王:……

父皇啊,我們願意給長兄吃閑飯啊,我們並不介意多做點事啊,我們絕對不會覺得不公平的啊!

趙肇被宣成帝的一連三問弄得沒法拒絕,好像拒絕了,他就是個只會吃閑飯的廢物。

“可,可我怎麽查?人手呢?”趙肇發出靈魂質問。

宣成帝想想也是,扶著龍案點了點龍頭:“嗯。有理。”

眾人忽然松了口氣,陛下終於恢覆理智了。大大王常年離京,沒有人脈,沒有根基,沒有母族,什麽都沒有,靠他能查出什麽東西來?再說了,這麽好的一個表現機會,憑什麽給他呀!

誰知剛想完沒多久,眾人就聽見宣成帝又追加一句:

“大理寺卿告老還鄉了,這位置暫時也沒合適的人選,要不你先委屈一下,做個代大理寺卿如何?大理寺上下與你調遣?”

元陽殿眾人:我的個媽媽咪呀。一開口就給了個大理寺卿的實缺,居然還叫‘委屈’?

三王心想,這樣的委屈,請父皇務必給他們也來幾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