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08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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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看向慕容南柯,“你剛剛說什麽?”

“我剛剛說,當年我們一起夜游金陵,涪陵江畔望江樓邊那個做糖人的大爺你是否還記得?那個大爺做的糖人當真精巧可愛,後來我在南楚有時候突然

想吃糖人,也派了屬下找人來做,可都沒有能跟那個大爺做得一樣好的。”

“記得。”蕭景琰點頭。

“不知道大爺今年中秋是否還有擺攤子?”慕容南柯道,“若是有,我一定要去光顧一下。大爺當年做的那花好月圓的糖人可還算是庭生和雪珠的定情信

物呢。”

蕭景琰沈默了一下。

“大爺去年就過世了。”他道。

當年在十裏城裏,自己曾對那個人說過的:若是回得去,他還想去大爺那裏買糖人吃。

後來他真的回來了金陵,就真的年年中秋都去江畔的燈花夜集,跟大爺那裏買個糖人,然後再陪大爺聊會兒天。

……直到去年那個賣糖人的攤子換了別人。

他問旁人,才知道大爺已經過世了。

慕容南柯聽了,好久都沒有說話,只是望著杯中酒沈默。

“原來人的一輩子就這麽一下子過完了。”然後他搖了搖頭,一飲而盡。

放下酒杯的時候,他問蕭景琰:“你呢,蕭景琰,難道你就打算這麽過一輩子,不立後不納妃?”

“有什麽不行?”蕭景琰道,“大梁已有儲君,並非後繼無人。”

“沒什麽不行,我只是怕你老來孓然而立,旁顧無人。”慕容南柯兀自端起酒杯,“說真的,你是我見過的最殫精竭慮的皇帝,也是我見過的最不快樂的

皇帝。”

“很久之前,有個前輩跟我說過一句話。大舍,大得。”蕭景琰說,“我背負著故人心願和百姓寄望,為了這個國家,我不介意舍棄一些什麽,包括一點

快樂。”

“巧了,很久之前,也有一個人跟我說過一句話。”慕容南柯說,“他說,也許很多年以後你會發現,原來還是梅長蘇那小子講得最對。”

“什麽最對?”蕭景琰問。

“南柯一夢,不如下棋。”慕容南柯回答。

在少年時,慕容南柯曾經覺得天下權力非他所求。萬裏河山,他只想去看看它,而不想去征服它。他只想做個自在人,交朋友萬千,有知己一二,過

一個歡喜人生。他只想求個真心人,不像父皇一樣嬪妃百千,只要她一個。他只想親手為她披上最美的嫁衣,與她白頭偕老,舉案齊眉。

後來他真的求到了那個真心人,但是他卻沒有好好珍惜她,沒有保護好她。

如今他登基稱帝,握天下於掌中,九州共傾,萬民朝拜。

可是這真的是他想要的嗎?他不知道。

夢裏黑漆漆的,什麽也沒有。那個混賬,說好了要到他的夢裏來,陪他下棋喝酒,卻總也不來。

難以入眠,慕容南柯在夜裏常常重登那座他在年少時候經常伏欄讀書的高樓,望月半當中,寒光一如舊日清幽寥亮。

這裏還是一樣的清冷啊,他想。

而等到妹妹出嫁之後,這宮裏就真的連一個真心相待的人也沒有了。

可是……如若當時自己能夠聽那個人說的,帶著她一起遠走江湖的話,那麽現在的他是不是會有一方對著青山的庭院可以下棋,一個執子之手的人可

以偕老?那麽他的一輩子會不會不只是剩下一片雕梁玉砌的荒蕪而已?

晚了,可惜。他想。

……太晚了。

等到想明白的時候,一切都已經無可挽回。

放下酒杯的時候,慕容南柯帶著幾分酒意托著腮看向蕭景琰。

“景琰兄,想不想知道個秘密?”

“什麽秘密?”

“一個天大的秘密。”慕容南柯道。

可是他轉而又嘆了口氣:“可惜啊,我答應了別人,不能說。”

“神神秘秘的。”蕭景琰看他一眼,“什麽秘密這麽了不起?”

“若是知道了這個秘密,當今大梁天子的天就要塌了。”慕容南柯揚眉,“你說,這秘密是不是很了不起?”

當今大梁天子不就是自己嘛。

蕭景琰望著面前這位已經開始胡言亂語的南楚大帝,猜測他到底多喝了幾分。

“南柯兄,你醉了。”

“醉了好啊,醉了好。”慕容南柯笑著看向蕭景琰,“因為我答應了一個人,要替他一輩子守著這個秘密。可是我這個人呢,一旦醉了就酒品不好,就愛

胡言亂語,就守不住秘密了。”

他看著蕭景琰道:“景琰兄,你知道這天底下有一種叫做銷魂蝕骨的毒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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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秘密砸了下來,劈頭蓋臉,直把蕭景琰砸得心魄俱驚,肝膽俱裂。

他明明是坐在清泉殿上,卻覺得自己搖晃在疾風驟雨的海上,惡浪滾滾滔天,傾覆就在一念之間。

……天塌地陷。

他一把抓住了慕容南柯的衣襟,胸口劇烈地震蕩著,仿佛所有的血都湧到了喉嚨口。

開了好幾次口,還是說不出話。

終於發出了聲音,卻顫抖著,狼狽不堪。

“你說什麽?”他咬著牙關,“你再說一遍?”

“說幾遍都行。”慕容南柯淡然道,“只要你敢聽。”

是真的。蕭景琰突然明白過來。

慕容南柯說的,都是真的。

他拼命想要忘記卻在午夜夢回時常常闖入他夢境的那個人,突然再次落到了他的記憶裏,那般白衣廣袖,笑語翩然。

心的閥門一旦打開就再也關不住,往事如潮湧動,一幕幕,一出出,刮骨帶肉地疼,讓他動彈不得。

他突然想起了那個人走的時候邊笑邊吟的那一行詩。

——萬丈紅塵三杯酒,千秋大業一壺茶。

那時他以為這是離別之詩。

現在想來,那不是離別,而是訣別。

辭君去一行清詩,自此後生死殊途。

他仍然記得那個人走的時候那一臉春風悠然……明明那個時候,那個人已經什麽也看不見了。

心就像是被撕開了血淋淋的一塊,蕭景琰放開慕容南柯,沖到欄桿邊幹嘔著,仿佛想要把心裏的血連著酒一起吐出來。

那個時候,他想,那個人終歸是選擇了江湖。

也好,若是自己,在那個人和江山之間,也會選擇江山。

因為這是他的責任。他只能那麽做。

可是原來他錯了。原來這麽多年,他一直都錯了。

原來那個人選擇了他。為了他,舍了命,也舍了江湖。

他記得那個人說:我是真的很想陪著殿下這一生的。

原來不是那個人不想陪,不願陪,而是他已經傾盡一切,包括性命。

……他沒有什麽可以拿來陪他了。

眼睫劇烈地顫抖著,宛如他胸口裏翻江倒海難以安靜的情緒。

蕭景琰緊閉雙目。仿佛唯有如此,他才看不見屬於自己的天崩地裂。

“銷魂蝕骨……真的沒有解嗎?”他問。

“有解啊,”慕容南柯道,“中了這種毒的話,死了,就算是解脫了吧。”

“不過你也不用覺得欠了他什麽。”慕容南柯笑笑,“這是藺晨那小子自己的選擇,他那麽喜歡你,那麽就連死,大概也是帶著歡喜的。”

蕭景琰攥緊了拳頭,想要把所有的動搖都握在掌中,卻握不住。

“他……還活著嗎?”

“我不知道。”慕容南柯搖頭,“瑯琊閣封鎖了一切關於那個人的消息。你的這個問題,除了瑯琊閣,沒有人知道答案。”

這麽多年,蕭景琰偶爾也會聽到一些關於瑯琊閣的傳聞。

他們說,飛流成了瑯琊閣的首席護衛。

他們說,老閣主大病已愈,常常雲游在外,這陣子又在毒心谷住了大半年。

他們說,老閣主不在的時候,孟文蔡就是瑯琊閣的當家,管著瑯琊閣的情報生意。

他們唯獨說不清的,就是關於那個人的確切消息。

有人說,藺晨已經沒有在江湖露面好多年,定是隱居瑯琊閣重修兵器榜呢。

也有人說,他們上瑯琊閣的時候也沒有見過這個少閣主,他一定是去了江湖哪裏逍遙。

還有人說,不對不對,藺晨是去了昆侖山挑戰劍客伏龍子。結果輸給了伏龍子,就在昆侖山住下來修行了。

可偶爾也會有人信誓旦旦地說,在哪裏哪裏見過藺晨,可若是仔細問來,卻也不過是些道聽途說而已。

而蕭景琰只是聽聽,並未深究。

若那個人想來金陵,自然會來。他不來,那麽必定是有哪裏的風景比金陵更好哪裏的美酒比金陵更濃哪裏的人兒比金陵更美。他那個人,心想去哪裏

,腿就往哪裏走。便放他去逍遙吧。

蕭景琰以為,他們選擇了各自的選擇,舍棄了各自的舍棄。

從此廟堂江湖,天涯兩端,各自安好,倒也不錯。

是的,他一直這麽以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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