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三章 (1)

關燈
第十三章

剛剛結束的冬天自然氣候宜人,皇宮中卻每日暴雨冰霜,今天北方受了寒潮,明天官員勾結外敵,皮克做皇帝做的再兢兢業業,也吃不住這麽多事一齊砸向他。為了裏奧的安危(還包括“長久的幸福”——皮克冠冕堂皇但實心實意的原話),他不讓裏奧帶兵打仗,裏奧不可能賦閑在家,要負責幫他處理朝政,但這一整個冬天下來裏奧不得不懷疑皮克的動機,皇宮每隔數日必起事端,頻率之快讓人匪夷所思,他與伊涅斯塔、佩德羅和哈維等人終日忙碌,雖說充實,但事情也未免太多了,倒是在邊境帶兵的內馬爾和蘇亞雷斯,每天無所事事,練兵之外還有時間去打獵釣魚,春天時接替他們的將軍抵達邊境,兩人優哉游哉回了都城,都胖了一圈,倒是裏奧瘦了不少。

“知道我和路易說什麽嗎,”內馬爾和蘇亞雷斯來親王府看他,內馬爾摟著他的肩膀:“你可能是巴薩的鎮宅之寶,要是你老老實實呆在都城裏,邊境就能永保太平,我和路易就能繼續隨心所欲地在天高皇帝遠的地方吃吃喝喝、不務正業。你不上戰場,天下太平,皇馬老老實實,一點兒也不敢越境,邊境那小日子過得舒服著呢。”

“今年獵物特別多,狼啊、鹿啊、熊啊,漫山遍野都是,練完兵我和內就打獵去,拖回來的棕熊有這麽大個……”蘇亞雷斯比劃著,兩人添油加醋,把駐守邊關的生活美化得如同人間天堂,裏奧都聽不下去了。

“再鬼扯我就自己偷偷跑軍隊去,別勾引我。”裏奧瞪了他們一眼,給自己倒滿酒,咕咚咚喝著。

“還以為你在家過的不錯呢,”內馬爾說,“每天和朝裏的人耍耍嘴皮子,看誰不順眼就把誰扳倒,山珍海味隨便吃,一堆仰慕者等著對你投懷送抱……家裏還藏著拜仁的前君主,想睡就睡。”他樂了幾聲,加上最後一句。

“人家好端端光明正大住在這兒,到你嘴裏怎麽就變成偷偷摸摸藏著了?”裏奧說。

“這樣說聽起來有偷情的感覺,聽著更魅惑人。”內馬爾一臉“只可意會不可言傳”。

“施魏因施泰格魅惑人?”裏奧大聲笑起來,笑歸笑,他想了想,表情竟然認真起來,倒把內馬爾嚇一跳。

“你不會真覺得你家裏那個——”他說不出後面的話了,裏奧若有所思地看了看他,竟然點了點頭。

內馬爾和蘇亞雷斯都是發懵的表情。

“你不是認真的吧?”

“就是,你們都老夫老妻、在一起多少年了?”

裏奧僵硬地聳了聳肩膀,“可他就是……現在想起來也……很吸引人。”

“哪方面?”內馬爾問。

“所有方面。”裏奧答道。

兩位摯友都露出遭遇驚嚇的神情。

“他醉了。”蘇亞雷斯說。

“我沒有,他真的有很吸引人的地方……雖說在一起好久了。”

內馬爾和蘇亞雷斯一齊呆呆地望著他,一臉的不可置信,想要繼續探究、又害怕聽到更多嚇人的話。最終蘇亞雷斯話鋒一轉,迅速結束這個驚悚的話題。

“還喝酒呢?”他指了下裏奧的杯子,“你沒有要孩子的打算?”

“要孩子幹什麽?”裏奧問,“這樣多好,想喝就喝,想做就做,自由自在。”

“說的在理!”內馬爾嚷道,“來,裏奧,我們接著喝,為了你在都城心想事成、焦頭爛額的好日子。”

裏奧接來酒杯,三人喝得暈頭轉向,然後和從前別無二致地一同醉倒在床上睡著了。

焦頭爛額的好日子,內馬爾其實說到點子上了。裏奧在還沒睡去時想,他正在過著這樣的生活,這樣挺好,朝政煩亂沒關系,上戰場也無所謂。

除了蹣跚學步的孩子,舉國都知道梅西親王的英勇無畏,他多次負傷、險些喪命,但對戰場從不畏懼。但裏奧從未對任何人說過他的恐懼,他害怕失去自由——並不是牢房和柵欄鎖住的不自由。哪怕肢體殘缺、心靈扭曲也比失去自由要好上千百倍,他可以被拋棄、被誤解、被傷害,不被人愛,孤身一人也沒什麽所謂,唯有失去自由讓他感覺骨頭中都要滲出寒意。

年紀輕輕時就成為儲君沒讓他頭腦發熱,他知道有很多事他並沒做到,做到的也不夠好,這些“不夠好”與戰爭、政治和國家都無關,忘了什麽時候開始,他發現自己所知的局限性太大,他不能了解和體會的東西太多,自以為明白的事理過了兩年就全變了模樣。最初他被勝利沖昏頭腦,狂妄自大到以為不懼怕任何東西,他是征戰沙場的人,正需要這種精神。

遠去拜仁經歷的生活與沙場相比微不足道,戰爭讓他經歷的死亡和絕望已足夠可怕,在這之後他已經不需要顧慮任何事。但到了拜仁沒多久,在還沒有任何齟齬發生時他就早早感覺到了束縛,他還沒意識到這是自己最為恐懼的那種束縛,關在牢籠中還有可逃跑的機會和反抗的餘地甚至死去的自由,但在慕尼黑的宮廷裏他束手束腳,原因不是宮廷,而是施魏因施泰格。為了他,許多事都忍了,許多事都不能做,沒有外出的自由,甚至連生下孩子的自由都沒有,那時的自己正在向著他最恐懼的地方走去。

最初拋棄愛情更為痛苦,事情愈發醜陋時,丟下愛情反倒輕易,他如願以償回到故土,領兵打仗,逍遙自在,沒有愛人意味著不必為許多事擔憂,也不會被束縛。但施魏因施泰格又出現在他的生活裏,無論多少次分別,他總會回來。

施魏因施泰格沒了王冠和國土,愛情也不再被束縛,在看似無需擔心任何事時,裏奧想到了孩子。懷孕的設想剛一出現他就感到憂慮,他不知道孩子會有什麽樣的未來,他是否健康,是否會平安長大或遇到各種各樣難以解決的煩惱。緊接著幾年前失去腹中胎兒的畫面浮現在腦海中,熟悉的恐懼和束縛感包圍上來,裏奧不再去想,將擁有一個孩子的可能拋諸腦後。他要自由的、無需憂慮的生活,不被任何東西絆住腳,畏首畏尾,瞻前顧後。

醉酒後醒來,裏奧發現有人拿著一塊熱毛巾糊在自己臉上正在折磨他,在他臉上用力搓著。

“別鬧……”他推開內馬爾的手。

“趕快起來吧,你家的巴斯蒂安惦記你呢。”

“我在家裏好好呆著,他惦記什麽。”裏奧打著哈欠坐起來。

“我巴不得有人惦記呢,孤家寡人誰也不管。”蘇亞雷斯躺在床的另一邊迷糊說道。

裏奧和朋友們一起吃了早飯,蘇亞雷斯和內馬爾離開後,裏奧回到自己的房間,推開門發現臥室裏沒人,剛要向前走就被人從身後抱住吻了起來,施魏因施泰格還沒刮胡子,短短的胡茬紮著裏奧的臉。

“你沒刮胡子,紮死了。”裏奧癢得直躲,施魏因施泰格把他摟得更緊了。

“一整夜不回來還抱怨什麽?”他吻著裏奧的脖子。

“我就在家裏!隔了幾個屋子而已!”裏奧抗議。

“那也是一整夜沒回來,”施魏因施泰格忽然將裏奧抱起來丟到床上,“想著你,我一夜都睡不好。”

裏奧故意躲他,被施魏因施泰格拉著腿拽回來。裏奧想起昨天醉酒之前和朋友們的對話,忽然擡手摸著施魏因施泰格的臉。

“看看你啊,也不知道是哪裏好……”

“說什麽呢?”

裏奧摟住施魏因施泰格的脖子吻他,在臉頰、鼻梁、眼睛和嘴唇上反覆親吻,貪婪地望著他,就好像從未見過他似的。

“怎麽了?”施魏因施泰格問。

“你和別人不一樣,”裏奧像是還沒清醒,用醉酒的語氣說,“也不知道是怎麽回事……都這麽多年過去了,感覺還像當初那樣……”

“這話應該是我說,”施魏因施泰格也吻著他,他從來都不明白自己和裏奧之間的吸引力是怎麽回事,哪怕就單單看著裏奧的鼻梁、臉龐、眼睛和嘴,聽他說話的聲音、看他偶爾做手勢的胳膊和手,他都恨不得把裏奧一口吞掉。在沒有戰爭和後宮來擾亂他們感情的日子裏,他必須要保持一萬分清醒才能讓自己不失去理智,不做出非同尋常的、病態的表達戀情方式。

“我理解人們為什麽會想把喜歡的人鎖起來了,”裏奧被他吻到喘不過氣時說,“我也想把你鎖起來,就趁現在,就在這兒,讓你一步也別想邁出親王府,每天都只能看見我一個人。”

“只要你想我們就這麽幹,隨你高興。”

(肉渣略)

從前裏奧很少會有這樣好的睡眠,他睡得淺,有些聲響就會醒,在軍隊中的生活讓他養成了警醒的習慣,離開軍營也改不過來。慕尼黑宮廷中他常會不為緣由地在深夜醒來,聽著外面的風聲,讓自己去想巴塞羅那溫和柔美的海岸,以此重回夢境。

睡眠的改善從一年前開始,幾乎像是在一夜間發生的。他每天都能在一個又一個飽滿無夢的睡眠中心滿意足地醒來,這不需要施魏因施泰格在他身旁,偶爾裏奧獨自出城辦事也能安穩地睡到天亮,但前提是他知道施魏因施泰格依舊安好,自己一回城就能見到他。他當然不會離開,施魏因施泰格就在那裏,理所當然,永遠如此,這樣的認知讓裏奧滿足,對他而言這是生活最好的樣子,他需要這種狀態一成不變地延續下去。

裏奧在午飯前醒來。他懶洋洋地攤開四肢躺在床上,施魏因施泰格為他穿衣服,裏奧不會老老實實配合,他掛著只穿了一半的衣服向施魏因施泰格索吻,把他拉回床上,剛穿上的衣服又脫掉了。

推遲的午飯開始時,特爾施特根過來告訴他們,說皮克和法布雷加斯剛剛來過了。

“來了怎麽沒告訴我?他們人呢?”

“沒辦法告訴您,當時您和施魏因施泰格閣下正忙著,”特爾施特根答道,腰桿挺得筆直,說出這些話來一點也不覺得尷尬,“所以他們就先離開了。”

“這又不怪我們,誰讓他們提前來不打招呼。”裏奧說。他大大咧咧的,倒是施魏因施泰格有些尷尬。

“他們對你們大中午如此忙碌十分不解,問了我幾句,我回答他們說昨天蘇亞雷斯和內馬爾來了,你們喝酒到天亮,所以只能在中午補回昨天的落下的事。皮克聽了以後沒說什麽,但他剛回到宮裏就送來這封信,估計他回去的時候沒事做所以想了一路,寫好信就飛速送來了。要我現在讀嗎?”

“挑重點說。”

特爾施特根攤開信紙。

“他說讓你‘遠離狐朋狗友和繁重公務’, ‘尤其是狐朋狗友’,”特爾施特根強調,“他說內馬爾和蘇亞雷斯一回來你們三個就無法無天,他們倆還吵得你沒辦法好好休息,所以為了兩位將軍和梅西親王的健康與未來著想,他讓你到郊外的行宮裏住一個月,清靜清靜,恢覆一下精神——”

“行宮?巴塞羅那郊外沒有行宮。”

“海邊有套房子,”特爾施特根加上註解,恢弘大氣的行宮頓時聽起來暗淡了不少, “所以我給你收拾好了東西,另外還有件事,為了將軍們的未來著想,蘇亞雷斯和內馬爾從明天開始和要和皮克為他們挑選的好幾打約會對象見面,所以和他們相比,給你的任務還算好的。”

“根本就不好,我也想和年輕漂亮的姑娘小夥子約會,什麽破房子,還要把我趕出城去住。”裏奧說。

“那你就也去湊熱鬧約會好了,”施魏因施泰格說,“有哪個比我好,你盡管帶回來,也讓我見識見識。”

“啊呀,那可太多了,親王府要擠爆了,”裏奧眨著眼睛,“可那麽多人都比你好,我還是只想要你。”

他們不嫌肉麻且無法自制地交換了親吻,特爾施特根對這一幕見得太多,已經見怪不怪,臉上半點表情都沒有。

“東西收拾好了,馬車準備好了,明天早上你們出發,我終於能有幾天不用看你們惹人肉麻了。”待親吻結束,特爾施特根平板地交代完出發的事就迅速離開了,他可不想沒完沒了看他們如膠似漆的畫面。

皮克說到做到。郊外被他稱為行宮的房子十分清凈,政務也好、公文也好、下人也好,統統沒有,清靜得仿佛與世隔絕。施魏因施泰格把帶來的行裝從馬車上搬下來,兩人走進空曠的大房子巡視一圈,這裏只有一層,占地面積大到裏奧走了一半就不想繼續探索的地步,雖然空無一人,但整潔幹凈,無可挑剔。廚房中蔬菜水果牛奶鮮肉一應俱全,看起來像是在他們抵達之前剛剛有人送到的。

“我們要自己做飯了。”裏奧拿起煎鍋看了看,驚訝地得出結論。

“放著我來。”施魏因施泰格說。

裏奧把煎鍋放回原位,每次施魏因施泰格這樣說他都感覺很奇妙。

過了一會兒,不擅廚藝的拜仁前君主開始倒騰廚房,裏奧不走也不過來幫忙,就盯著看施魏因施泰格如何煞有介事地洗菜切肉。

“你這刀法還像模像樣的。”裏奧讚嘆。接下來又如此稱讚了他煮肉、拌菜的嫻熟手法。

但最終做好的看似色香味俱全的菜肴味道卻不盡人意,不吃就要餓肚子,兩人只能味同嚼蠟地吃光晚飯。

“我讓你吃了兩年來最糟糕的一頓飯。”施魏因施泰格感嘆。

“吃過那麽多好吃的東西,全忘了,就這頓能記一輩子,記憶猶新,”裏奧匪夷所思地回想剛剛沒味道的晚餐,“而且我竟然全吃光了。”

他摸了摸肚子,施魏因施泰格把他拉起來出門散步,消食了回來好睡覺。

遠離瑣事的人群,裏奧和施魏因施泰格度過了一個月清靜甚至無聊的日子。無事可做讓他們將註意力都轉移到日常瑣事上來,施魏因施泰格做的菜肴依舊不甚可口,偶爾靈光一閃的時刻,他做出幾道味道尚可的飯菜,兩人都喜不自勝,在沒吃完之前視若珍寶,誇讚個沒完;此外因為沒有外人和各種事務打擾,他們花了為數驚人的時間在床上,反正這是用來休養生息的假期,不加以利用反倒可惜。

“這才是做夢也想不到的日子,”裏奧躺在沙發上,他們從床上一直做到地板上,又轉移到沙發上,“放下劍不去打仗,和你沒完沒了地上床,就好像以前的那些事從沒發生過似的。”

“有些事不發生更好,”施魏因施泰格伏在他身上,認真吻那些淡去的傷痕,“繼續那樣生活,你遲早要死在戰場上,或許都用不上很久,就在還年紀輕輕的時候。”

“我一直都這麽想,那和吃飯喝水一樣正常,帶兵打仗,統治國家,戰死沙場——那時候感覺就算即位也還是要出去打仗,不聲不響死在某個地方。我沒想過生活會變成這樣。”

“沒人要求你為巴薩送命,我也不能眼看你送死。就算打仗,也沒有你那種不要命的打法。”

“我就是抱著那樣的信念長大的,到慕尼黑之後以為自己要老死在宮裏,還覺得很可惜。”

海浪聲遠遠傳來,裏奧睜開眼,月色尤其明亮,在夜晚中光芒也仿佛刺眼起來。

“你記得我病怏怏的那段時間嗎?剛從邊境回來,身體還沒好,什麽也做不了,什麽也不想做,戀愛也不敢,”他靜靜摩挲著施魏因施泰格的手掌,“但有趣的是人們什麽事都做得到,在什麽樣的絕境中都能恢覆。我甚至還想回到沙場,再去打幾場又怎麽樣,再被抓、被折磨、受傷又怎麽樣,有什麽好怕。”

“別提打仗,”施魏因施泰格說,提起這個詞他就心中一陣寒意,“你今天怎麽了?說的這麽多?”

“我現在又覺得害怕了。”他輕聲說。

“為什麽?怎麽了?”

施魏因施泰格擡頭望他。裏奧表情古怪,他露出不能稱之為笑容的微笑。忽然間事情都到了臨界點,所想象和以為的一切都改變了,他曾堅信的東西都改變了,他不再以原本設想了千萬次的方式應對,轉瞬間一切都變得徹徹底底。

用自己也不確信的語氣,他猶疑說道:

“有孩子了。”

他的語氣第一次這樣沒有底氣和不知所措。

驚訝的施魏因施泰格還沒開口,裏奧說道:“我不知道我想不想要它,但它來了。本來還不確定,但今天……尤其是剛才,感覺越來越明顯了。”

“你……你不是一直在吃藥嗎?”

“最近沒有,”裏奧說,好幾次他都拿著藥丸久久打量著,他沒有不吃的理由,也沒有吃藥的理由,忽然間堅定不移的信念都變得猶疑不決,“有好幾次想吃,最後都丟掉了。”

施魏因施泰格的手遲疑地覆蓋到裏奧的小腹上。那裏留著深深的刀痕和傷疤,他還記得自己第一次撫摸這裏存在的那個小生命時,裏奧的小腹十分光滑、微微鼓起。

裏奧的手也放了上去。施魏因施泰格的手滑過傷痕,握住裏奧的手。

“你想留下它我們就留下。”

“為什麽這麽說?”裏奧問,他的聲音小的幾乎難以聽清,“如果我說不想要,就讓它離開嗎?”

施魏因施泰格閉上眼,重重地點著頭。

“為什麽我會不要它?”

“你說你害怕。”

漫長的寂靜。

施魏因施泰格握住裏奧的手吻了吻手心。

“你決定了嗎?”

裏奧搖頭。“留下也害怕,讓它離開也害怕。”

“抱歉。”施魏因施泰格伏在裏奧身上,頭枕在他胸前,裏奧用手指梳著他的頭發。

“沒怪你,不提以前的事了。”

“由你決定,你想留下就留下,不想要我們就盡快回都城去找醫師。”

“你不想要嗎?”裏奧問。

“比起孩子我更在意你,”施魏因施泰格輕聲嘆息,“它讓你不開心的話,還是算了。我不想你顧慮這麽多。”

裏奧長長吸了一口氣,環住施魏因施泰格的脖子,“我想睡覺了。”

他抱起裏奧回到床上,他們如每晚入睡前那般親吻,這一次施魏因施泰格的動作輕柔了許多。

終於告訴施魏因施泰格懷孕一事,裏奧以為自己會徹夜不眠,反覆思索究竟是否要留下孩子。他的顧慮和擔心太多,幾乎要撐破腦袋。但在施魏因施泰格溫柔的親吻和擁抱中,他很快睡著了,睡眠一如平常那樣安穩。

若從實際的角度來講,裏奧不在乎孩子,如果只泛泛地說有個愛人,並且要為愛人生下孩子,裏奧不會有多大興趣,但現在“愛人”不是個模糊的概念和形象,而是施魏因施泰格。

他並沒刻意盼著孩子,與施魏因施泰格覆合後他的日子與從前一樣,他想喝酒就喝酒,吃避孕藥也不會背著人,在政務繁亂時他盡管大發脾氣,在閑暇騎馬時出城打獵,和十年前一樣對獵物窮追不舍,跳上馬背,滾下山坡,帶著他的獵物滿載而歸。

一切都在轉瞬間發生。他不再自然而然地吞下避孕藥,遲疑地丟開藥丸,不知自己到底在盼著一個什麽樣的結果。他曾想或許自己的身體早就毀了,懷不上孩子了,忽然發現懷孕的跡象時,裏奧只有困惑,沒有快樂。這裏不是拜仁,沒有人會逼迫他墮胎,但他身為巴薩親王,這個身份同樣會為孩子帶來風險,成為梅西的孩子,敵國和國內有異心的人都會把他當做目標。他不能接受孩子被人當做標靶和可能受傷的事實。他擔心得太多。

熟悉的束縛感從天而降,恐懼隨之而來。

在被更多憂慮與恐懼包圍之前,裏奧枕著施魏因施泰格的胳膊睡著了。夢裏他回到幾年前發現自己初次懷孕的那天,欣喜和幸福感沖擊著他,那一刻他切實感覺到自己是被保佑著的,神回應了他的渴望,他終於和愛人有了孩子。很快,夢中出現了酸澀的藥劑和染血的樓梯,繼而是皇馬營地的大火和遮蓋視線的鮮血,但裏奧並未驚醒,他在夢中如旁觀者一般觀看那一切發生,轉身離去時,他懷中抱著一個裹在藍色繈褓中的嬰兒。

兩人在第二天啟程回都城了。施魏因施泰格準備了充足的食物,將馬車布置得舒舒服服,和裏奧像平常那樣說笑一路,回到親王府。

到家後,裏奧直白告訴特爾施特根自己懷孕了,讓他註意下自己的飲食和生活用品。

“有孩子了?”特爾施特根問,“給您準備的避孕藥失效了?”他極其務實地問道,仿佛聽了答案就準備去質問醫師和藥房。

“沒有,是我沒吃藥。至於孩子……還沒決定留不留下,但暫時還是註意著。下午讓醫師過來一趟。”裏奧說。

說話時施魏因施泰格正為裏奧脫去外套,特爾施特根特意觀察了他的表情,但拜仁前君主臉上只有柔情。特爾施特根疑惑他做皇帝時那些霸道和獨斷都哪裏去了。

“有了孩子還不知道要不要。”特爾施特根用沒人能聽見的聲音嘟囔著離開了。

午飯後醫師來了,細心為裏奧檢查了身體,施魏因施泰格在一旁陪著。

“您確實懷孕了,”醫師檢查後說,“可能有二十天左右,這些天有什麽反應?”

“比以前愛睡了,有時候會覺得頭暈,這些都是正常反應嗎?”

“目前來看都正常,孩子也健康。您只要註意飲食、不做劇烈運動就好,我給您開些養胎的藥,每天早晚飯後各一次。”

“那如果想拿掉孩子呢?要怎麽做?有什麽影響?”裏奧問。施魏因施泰格在他身旁坐著,手放在裏奧的腿上。

“只要用藥就可以,您身體狀況不在最好的階段,總的來說還有些虛弱,我會為您調理比較緩和的藥,但無論怎麽緩和也還是流產的藥,大概會用上一整個下午,過程會很難熬。至於對身體的影響,因為您以前已經流產過一次,所以以後會更難懷上孩子。”

裏奧看了施魏因施泰格一眼,後者握了下他的手。

“除了難懷孕之外對身體還有其他影響嗎?”施魏因施泰格問。

“基本不會,這種例子很少見。”醫師回答。

“聽起來好像還好。”施魏因施泰格看著裏奧。

“如果我不想要這個孩子,最晚要什麽時候決定?”裏奧問。

“這樣的話您只有半個月時間考慮了,如果不想要,越早決定越好。”

裏奧點點頭,沒再說話。

“流產對身體的影響會更大,是嗎?”施魏因施泰格問。

“其實差不多,都會多少造成些影響,哪種都有風險,流產會影響身體,懷孕生產也會。”

“我們還要再考慮,”裏奧說,轉向施魏因施泰格,“我累了,想躺一會兒,你送先生出去吧。”

醫師欠身行禮,施魏因施泰格送他走出房間,兩人站在門廊上說了十幾分鐘,施魏因施泰格事無巨細地問了以裏奧現在的身體狀態、懷孕和流產分別會對身體造成的影響,還有這段時間的飲食起居註意等事項,一一問過記下了,才送走醫師。

回到房裏時,裏奧已經躺回床上了。

“困了嗎?”施魏因施泰格坐到床邊。

裏奧搖搖頭:“身上發懶,就是想躺著。”

“想不想吃什麽?這幾天吃的稍微多一點也沒關系,一會兒廚房的人要去采購了。”

“想喝湯,魚湯、蘑菇湯、奶油湯……說著就想吃。”

“還有嗎?我一起告訴他們。肉還要嗎?”

“買生肉,不要腌過的。”

施魏因施泰格拿了張紙,一行行記下來。

“還有呢?”

“想不起來了,先這些。”

施魏因施泰格點點頭,拿著紙條剛要出去,裏奧叫道:“巴斯蒂安,現在我就想喝奶油湯了。”

“我這就去廚房,做完了直接給你端回來。”他快步出去了。

孩子的去留還沒決定,施魏因施泰格提前搜集了許多有助身體恢覆的食物和藥材,無論流產還是生育都會需要這些。若是幾年前他會更希望生下孩子,但現在他只實際地想到相對於一個從未謀面的孩子,還是裏奧的快樂更重要。

十天過去了,兩人一直沒談論過孩子。裏奧看上去心事重重,時常出神,但他從不提起這件事,也沒讓其他人知曉。

一天夜裏,裏奧忽然收到皇宮的傳召,皮克讓他馬上進宮,有事和他商量。那時天色晚了,兩人正準備睡覺,雖說這種半夜傳召並非從未有過,但忽然夜裏宣裏奧進宮,還是讓施魏因施泰格放心不下,宮裏的規矩對裏奧向來沒用,他像從前一樣,陪裏奧一同去了。

“知道是什麽事嗎?”趁著用人去牽馬的功夫,裏奧問從宮裏傳來消息的侍從。

“陛下接到一封信,我知道的就是這些。”

馬匹牽來了,裏奧和施魏因施泰格各自騎上馬,跟著侍從奔向皇宮。天色已晚,街上沒有行人,幾人快馬疾馳,幾分鐘就到了宮裏。

裏奧被直接帶到皮克的小議事廳,施魏因施泰格在一旁的偏廳等他。

皮克在睡衣外面穿著外套,手中拿著封信來回踱步,正等著裏奧。最近皮克和法布雷加斯的第三個孩子剛剛出生,裏奧覺得這第三個孩子把皮克弄得神經很緊張,最近事情的嚴重等級到了皮克那裏總要上升一個度。

“出事了嗎?”

皮克把信塞到裏奧手裏。

“托爾托薩公爵聯合巴倫西亞公爵意圖謀反,信是我們的探子傳來的。消息送到了,但人可能已經被殺了。”

裏奧急匆匆看了一遍信。有人想要謀反自然讓人驚訝,但這種事並非從未發生過,太平日子過久了總會有人動歪腦筋,這兩個地方雖說有軍隊但人數並不多,皮克大可不必如此驚慌。

“你打算怎麽做?”看過信後裏奧問。

“我不知道,剛接到消息,還沒回過神來。他們手裏都有軍隊,雖然人數不能和我們相比,但我不想開戰……何況還是內戰。”

“只有這兩個地方不可能謀反,沒有實力,自取滅亡,一定還有其他人,”裏奧斷定,“人已經有心謀反了,先解決事,再解決人,現在不能抽走他們的軍隊,但這一步遲早要走。不管怎麽說,先派人過去穩住情況。你認為呢?”

皮克仍是半出神的狀態,他點了點頭。

“都城有集中兵力,就算只拿出一半也比托爾托薩和巴倫西亞多。不用慌,這件事交給哈維和伊涅斯塔,讓他們帶著軍隊在國內走一遍,安分守己的自然不用管,冥頑不靈的都慢慢解決掉。”

“哈維和伊涅斯塔去就沒問題了?”皮克問。

“這是我能想到的最合適的人選,不然就是我去。”

“你不能去,你要留在都城裏。”皮克伸了下手,動作像是想抓住裏奧的胳膊。

“大不了就打仗,你慌什麽?以前也不是沒打過。”裏奧問。

“可我即位之後還沒遭遇過內亂!這可是謀反!萬一打起來了怎麽辦?自己人打自己人……內鬥……想想就難受。”

“什麽時候又開始顧慮這些了?”裏奧問道,他知道皮克最近狀態奇怪,但聽他說出這樣軟弱的話還是頭一遭,“這可沒個皇帝的樣子了。”

“他們都這麽說,”皮克哼了一聲,“我就是心軟,就是見不得那麽多人為了土地被殺。”

“領土是要保衛的,傑拉德,”裏奧拍拍他的手臂,“你最近怎麽了?無論大事小事都愁得不行……孩子們不是都很好嗎?”

提到孩子們,皮克重重地嘆了口氣:“這些小家夥,有了他們就什麽都擔心,來了封信說有人要謀反,還沒動作呢,我就想到都城淪陷、孩子們被抓起來的畫面了。你想想,萬一他們出了什麽事,我怎麽……你不明白那種感覺。”他說不下去了。

其實他還真知道那是什麽感覺,裏奧想,皮克還不知道他有了孩子。

“做你的夢吧,我還在都城呢,這裏能淪陷?我能由著別人欺負你的孩子?胡思亂想什麽呢?兵強馬壯的有什麽可怕?”裏奧問, “別亂擔心,我們會搞定的。現在就讓哈維、伊涅斯塔和佩德羅、普約爾還有布斯克茨一起過來,我們商量一下,盡快讓他們帶兵出發。”

“但你不能走,都城裏哪怕就留下一個人也要留著你。”皮克說。

剛剛的話算是白勸了,他還是擔心。裏奧嘆氣。“你這麽不相信大家真讓我惱火。當然了,我留下來保護你們……快傳大家進宮吧。”

皮克叫來侍衛,讓他去通傳幾人過來,另外又囑咐他們加強宮裏的守衛。裏奧趁著這時去偏廳見施魏因施泰格,好歹讓他知道情況不嚴重,不用一個人幹守在房間裏擔心。

“出事了?”見到裏奧進來,施魏因施泰格立刻站起來。

“不嚴重,正在準備行動,一會兒哈維他們會進宮來,我們要商討一下,可能要花上幾個小時。”

施魏因施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