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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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巴塞羅那時,裏奧一半的時間花在戰場上,另外一半時間在議事廳中,他擅長帶兵也擅長政鬥,現在被人算計,裏奧可以回擊卻懶得去做。他從不把波多爾斯基之流放在眼中,也對他們下三濫的栽贓和誣陷嗤之以鼻,與那樣的人爭鬥有損他的顏面,他知道自己清白坦蕩,不屑與他們周旋。

羅伊斯添了兩個女兒,裏奧閑暇時常去看他,這天兩人正一人抱著一個小公主聊著天,特爾施特根敲敲門進來了,揮手趕走下人,走到兩人身邊說道:“皇後,羅伊斯殿下,剛剛拉姆宮中傳出消息,說醫師剛剛確認他懷孕了,他們宮中的人已經去通知陛下了。”

“拉姆?”裏奧皺眉,“禁足剛結束他就懷孕了?巴斯蒂安都多久沒去過他那裏了?”

“我聽來的消息說,拉姆一直沒公開這件事,只偷偷地請醫師進來為他開保胎的藥,現在胎像平穩才公布,說已經懷孕四個月了。”

“四個月,都這麽久了?”羅伊斯問,“我還以為他年紀大了、不會再懷上了呢。”

裏奧怔怔望著地板上留下的窗影,懷中的孩子忽然哭起來,裏奧才回過神來。

見他心不在焉,羅伊斯立刻叫來乳母接走裏奧懷中的孩子。特爾施特根說道:“皇後倦了,到了下午容易困,還是回宮歇歇吧。”裏奧點點頭,和羅伊斯道別後,和特爾施特根一起回宮了。

以困倦作為借口回來,裏奧卻半分睡意也沒有。一整個下午他都不開口,特爾施特根在一旁陪著他沈默不語。傍晚時施魏因施泰格沒像平常那樣過來,特爾施特根著人問了問,聽說拉姆以懷孕時身體不適為借口,將施魏因施泰格留下陪他了。

裏奧不在意施魏因施泰格在誰的宮中過夜,但無法懷孕一事又開始困擾他。他不像宮中其他人那樣想要用後代來穩固自己的地位,他只是想和愛人共同孕育孩子。羅伊斯生下雙胞胎不足一個月,拉姆又懷孕了,波多爾斯基早就養育了路易斯,用不了多久恐怕克羅斯也會有孩子,宮中沒有子嗣的就只剩下他一人了。

按照傳統,皇後要在妃嬪懷孕和分娩時為宮中新添的生命設宴慶祝,裏奧讓下人著手安排了宴會,後宮眾人都參加了,幾位有頭有臉的大臣也來了,酒席上人們挨個賀喜施魏因施泰格再添皇嗣,並有幾個人說皇後也一定能很快有喜,為拜仁帶來皇子。

裏奧從容笑著,聽他們的祝語,施魏因施泰格愈發尷尬,在桌下攥了攥裏奧的手,裏奧堅定地回握,仍舊面帶微笑向敬酒的人們致意。晚上宴席散後,兩人回到寢宮,施魏因施泰格問今天大臣們的話是不是冒犯了他,裏奧搖搖頭。

“他們的話說的一清二楚,說我能很快有喜,這是祝福,我怎麽能斥責他們冒犯。”

“裏奧,你要是不高興,我可以讓人再不提起這件事……”

“這樣只會讓我更難堪,”回到臥室,施魏因施泰格為他脫著衣服,裏奧嘆了口氣,“最近我也在想為什麽我一直不能懷孕,後來想到,說不定是因為我沒成年就開始上戰場,在沙場上征戰久了,今天在暴雨裏伏擊、明天在大雪天裏行軍,早就弄壞了身體……哪有三年了都懷不上孩子的道理,說不定我就是不能懷孕,醫師們怕我不高興,才不告訴我實話。”

他淡淡說著,像是接受了這個事實。施魏因施泰格脫去他的衣服,裏奧說屋子裏冷,立刻鉆進被子中,施魏因施泰格剛一上床,裏奧就摟住他。

“不能懷孕也沒關系,我們可以隨心所欲□□了,不是麽?”裏奧笑道。

他語調輕快,並主動吻了他。施魏因施泰格更覺得難過了,他知道裏奧這樣說只是不想讓自己以為他不高興、並因此憂心。想到晚宴上他一杯杯接著眾人的敬酒,喝了至少十幾杯,似乎已對懷孕完全不抱指望了。酒杯上的白色紋章刺痛著施魏因施泰格的眼睛,是自己一直在裏奧的酒水中摻藥水,自己才是他不孕的原因,是他許多消沈和落寞的根源。

心中不忍,施魏因施泰格有幾次為裏奧停了藥。雖然醫師一再保證說藥水不會傷及身體,但施魏因施泰格還是懷疑藥是不是已經深入裏奧的身體,讓他再也不能懷上孩子了。

拉姆以懷孕為借口,時常將施魏因施泰格留在他宮中過夜。到他懷孕後期時,施魏因施泰格每個月有一半的時間都在拉姆那兒,裏奧越來越習慣自己一個人睡了。

最近幾天他睡不好,特爾施特根也跟著晚睡,兩人聊天、下棋直到午夜,直到裏奧有了分困意才去睡覺。

“您最近的作息越來越顛倒了,”特爾施特根說,“夜裏到一兩點才睡,白天一睡一下午,再這樣的話還是請醫師來看看吧。”

“不想讓醫師過來,每次我宮裏一有什麽動靜外面就變著花傳出各種流言。這幾天只是身上不舒服,晚上睡不好,一兩個星期就過去了。”裏奧說。

他堅持如此,特爾施特根也不再說。過了一個星期不見好轉,裏奧正想著跟施魏因施泰格提起這件事,他卻去邊境的軍營視察了,要過上一個月才能回來。

正為他忽然離開覺得無趣時,裏奧忽然發現自己的胃口忽然變了,生冷和油膩的不僅不想吃,看了就覺得想吐。這樣過去了幾天,裏奧忽然想到自己可能是懷孕了。他驚訝又緊張,不敢把這消息告訴別人,在飲食起居上格外註意,幾天後越來越確信自己懷孕了。

忽然到來的小生命讓裏奧心花怒放,他的生活在婚後三年來第一次有了改變,他終於有了愛人的孩子,這一天他已經等了太久。他迫不及待想與施魏因施泰格分享這喜訊,後者卻在邊境遭遇了些棘手問題,延遲了一個月才回來,等到他回到宮中時,裏奧的小腹已經微微鼓起了,但並不引人註意。眼下是初春,裏奧學著羅伊斯的方式把肚子遮掩起來,隱藏著這消息沒告訴任何人。

施魏因施泰格回來的第一天宮中舉行家宴,吃過飯後兩人才有時間單獨說話。兩個月不曾見面,施魏因施泰格十分想念裏奧,進了皇後宮中就一直攬著他的腰,裏奧將他拉進臥室,說有話要對他說。

進房間後裏奧開始脫衣服,施魏因施泰格以為裏奧在主動引誘他,剛傾身過去要吻他,裏奧卻伸出手擋住了。

“等一下,我想讓你看這個,”他脫掉繁瑣的外衣,躺在床上,把襯衫拉到肋骨的位置,摸著小腹說,“你看我的肚子,巴斯蒂安,這樣躺著的時候看起來最明顯了。”

“什麽明顯?”施魏因施泰格問,裏奧摸著小腹,施魏因施泰格歪頭看了看,發現小腹鼓起了一些,他剛想笑裏奧是不是吃多了,註意到裏奧努力克制的欣喜表情時才反應過來。

“你懷孕了?”他問。

裏奧立刻用手指遮住嘴:“小點聲,巴斯蒂安!我還不想讓別人知道……”他坐起身來,拉著施魏因施泰格的手放在腹部:“大概有三個月了。”

“裏奧……”施魏因施泰格摸著微微鼓起的小腹,聲音都顫抖了,他曾委屈了裏奧那麽久,甚至讓他以為自己不孕,現在只不過是停藥幾次,裏奧就懷孕了。

“這是神賜給我們的孩子,”他高興極了,把血統和國家都忘在腦後,跪在裏奧面前親吻他的小腹,“謝謝你,裏奧,謝謝你給了我孩子,這幾年委屈你了,”他擡起頭望著裏奧,“這是我們的孩子,我們的嫡長子,他會是太子,裏奧,他會是未來的儲君,拜仁的君主,我不在乎那幫老古董說什麽,你有了孩子,我們一定要留下他……”他高興得語無倫次,政治或血統,全都不管不顧了。

“我們還會有更多孩子,”他緊攥裏奧的手,“你要給我更多孩子,讓他們流著拜仁和巴薩的血,只要你生下他,別人反對又有什麽用……”

裏奧點頭:“我們會有好多孩子,這一個還不夠。”

施魏因施泰格慶幸自己曾讓裏奧停藥,這不是他第一個孩子,帶來的喜悅卻遠超過其他子嗣。他自然感激拉姆等人的懷孕生產,但那只是順應皇室和國家的需要必須繁衍的後代,但裏奧的情況不同,這是愛情帶來的孩子,是他最喜歡的人生下的孩子。

“其實我為他取了名字,”裏奧說,施魏因施泰格激動又開心的模樣讓他自己也十分動容,“你太久不在家了,我每天想著他出生後的事,名字也想好了,希望你也喜歡。”

“你說,你取的我都喜歡。”

“蒂亞戈。”裏奧輕聲說。

“蒂亞戈,”施魏因施泰格反覆念著,“蒂亞戈,我喜歡,很適合我們的孩子……你還要想更多名字呢,裏奧,我們還會有第二個和第三個。”

他開心得像初為人父一樣,不去想自己早已有了四個孩子,也全然忘記拉姆會在兩個月後生下第五個。

裏奧希望這件事盡量保密得久一些,最好一直到分娩時才讓眾人知曉才好。他知道自己異族的血統會讓大臣們將這個孩子視為眼中釘。多數時候裏奧都在自己宮中、避免出門。如果有人來拜訪,他會在通傳後讓對方稍等片刻,自己坐好了、用衣服遮蓋好肚子再請對方進來,嚴禁施魏因施泰格之外的任何人在通傳後直接走進宮中。

施魏因施泰格幫著裏奧瞞下這件事,他宣稱皇後最近身體不適,國事家宴等場合一律不出席,但人多眼雜,裏奧懷孕的消息還是在一個月後傳開了,眾臣紛紛進言,說異國血統的孩子不能留下,施魏因施泰格態度強硬,誰的話也不聽。

“皇後已經懷孕,難道你們要謀殺皇嗣嗎?這不僅是皇後的孩子也是我的孩子,容不下他們就是容不下我,今天開始再不許議論皇後和他腹中胎兒。”

施魏因施泰格鮮少動怒,他少有地表明自己的立場,眾臣都不在他氣頭上去碰釘子,暫時放下這件事,待以後再作打算。

消息已經傳開,裏奧雖然不必遮掩,但他還是小心翼翼,留在自己宮中閉門不出。盡管他已經萬分謹慎,卻還是擋不住來訪者。

在施魏因施泰格出城的當天,克洛澤忽然來訪。裏奧知道他不喜歡自己,在非必要的場合下從未和他說過話,這次他忽然來訪,裏奧猜到很有可能是沖著孩子來的。聽說克洛澤在門外時裏奧忽然心慌了片刻,他有種上戰場的感覺,恨不得穿上盔甲保護自己。但這裏並沒有盔甲和盾牌,他心中忐忑,示意特爾施特根一定盯住他,自己在軟椅上穩穩地坐好,這才讓克洛澤進來。

“皇後,”走到裏奧面前後克洛澤行了個禮,“聽說您現在已有身孕四個月,我這次來打擾您就是想和您談談如何處置胎兒。”

仿佛是替孩子感到害怕一般,裏奧聽到他說“處置”這個詞時腹部忽然一緊。

“‘處置’是什麽意思?你很清楚這是皇家的孩子,是拜仁的嫡長子,你怎麽敢說出這種話?”

“他身上流著一半巴薩的血,這樣一來孩子很有可能被巴薩控制,有這樣一個嫡長子,對拜仁的國家安穩不利。即使巴薩不想生事,拜仁的臣民也不會信服。我今天來到這裏勸皇後放棄孩子,不僅是為拜仁著想,也是為皇後和孩子的安全考慮。血統不純正的孩子,就算出生也會命途多舛,國內容不下他的人太多,皇後也會被牽連。為了拜仁,也為了皇後和陛下,請您放棄這個孩子。”

裏奧冷冷說道:“身為臣子要為君分憂是自然,但你今天跑到我這兒來謀害你君主的孩子,陛下知情嗎?”

“陛下心軟,念及和您的感情,不忍傷害胎兒,我會在事成之後轉告陛下,如果陛下要責罰,自然都是我的過錯,責罰我就好了。”

“可笑!你謀殺一個未出世的孩子,這本來就是你的過錯。在我面前不用惺惺作態、說這些冠冕堂皇的話,與其等著犯錯受罰,不如一開始就避免犯錯要好,我不會放棄孩子,克洛澤親王請回吧。”

克洛澤料到裏奧會這樣答覆,繼續說道:“皇後,孩子如果出生,對您和陛下都極為不利,陛下會面對更大壓力,國內甚至可能發生動亂,血統之爭不在少數,孩子甚至很難平安長大。”

“您說的話句句都像刀子一樣,”裏奧笑道,“但你的威脅沒用,克洛澤,你知道我是誰,從哪來,做過什麽。”

克洛澤低著頭,仍是恭敬的樣子,他清楚如果是在戰場上,與裏奧內爾·梅西兵戎相見會讓所有對手叫苦不疊,即使是自己也沒有把握能贏得了他,而且在政治鬥爭中他也不容小覷,但現在不同,他不過是一個沒有實權又沒有軍隊、頂著皇後頭銜的人罷了。

克洛澤轉換策略,分析生下孩子對國家的利弊,繼續勸著裏奧,但裏奧決意護住胎兒,自然不肯同意。半晌後勸說無果,克洛澤不再浪費口舌,直接讓人將藥端了上來。

“請皇後為拜仁、為陛下和自己著想。”他說,自己接過藥,端給裏奧,似乎想讓他自己喝下去。

“放肆!拿著你的藥滾出去!”

“如果皇後執意不肯,只好得罪皇後了。”克洛澤說。話音剛落,幾個人忽然走進廳中,裏奧不能坐以待斃,立刻起身離開,特爾施特根沖上來攔下那些侍衛,裏奧向門外跑去,他剛出門口,還沒來得及看清那裏站著的兩人,就被拉姆一把拉住胳膊,從樓梯上推了下去。

根本沒有反抗的餘地,他抱著肚子從樓梯上滾下,拉姆和波多爾斯基都呆了片刻。

拉姆看著自己的手:“我原想先勸他幾句……但他剛才一跑出來,我也不知道怎麽就……”

波多爾斯基也被拉姆的忽然舉動嚇了一跳,但現在他也顧不得驚訝了,只看著躺在樓梯下一動不動的裏奧。

“反正這孩子也留不得……”他說。兩人站在樓梯上看著,誰也不打算走近。這時大廳的門忽然被撞開,剛剛擺脫侍衛的特爾施特根瘋了一樣地跑了出來,看到裏奧後立刻沖下樓梯。

“你們殺了他!”他抱著裏奧,擡頭怒吼道。克洛澤也走出來了,他站在拉姆和波多爾斯基旁邊,三人都不做聲。片刻後,拉姆挺著渾圓的肚子笑了,波多爾斯基面露喜色,克洛澤對下人揮了揮手:“去看看皇後怎麽樣了,另外讓醫師過來,幫他把孩子拿掉。”

血染紅了裏奧的寬大的衣擺和褲子。

裏奧醒來時已經是第二天了。他還未睜開眼就伸著手去摸小腹,但那裏平坦著,空癟著,什麽都沒有。他輕輕按壓兩下,確認孩子確實不在了。

“你醒了,”施魏因施泰格的聲音傳來,“你還好嗎?”

裏奧睜開眼,雙手緊緊攥拳。

“殺了他們,”他費力說道,“拉姆和克洛澤,殺了他們。”

“裏奧,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

“他們殺了我和你的孩子!”裏奧啞著嗓子怒吼,身下立刻傳來一陣陣疼痛,“他們憑什麽殺了他!”兩句話就讓他沒了力氣,裏奧眼前一黑,淚水忽然滾了下來,他忽然起伏的情緒讓身體疼痛不已,但他無法控制,那個在他肚子中一天天長大的孩子就這樣不見了,他還沒有見過他,還不知道是男孩還是女孩。

“讓我看看他,”裏奧的嗓子完全啞了,施魏因施泰格靠近他身旁才能聽見他的話,“我還沒見過他……”

“孩子太小,還沒成型……已經下葬了。”

聽到這句話,裏奧又是一陣鉆心的疼,那曾睡著孩子的空蕩腹部忽然疼痛起來。

“他們憑什麽擅自決定!那是我的孩子!我還沒見過他,還不知道他的模樣——”

“別說這些了,裏奧,孩子太小,還什麽都看不出來,你別著急,先養好身體好嗎……”

“克洛澤和拉姆在哪?他們在哪?”

“別這樣,裏奧,別生氣,也別再想了,你現在還沒恢覆……”

“他們在哪?他們殺了我的孩子,難道還能置身事外嗎!你拜仁的律法就是這樣制定的嗎?他們殺了人為什麽還可以逍遙法外!拉姆親手把我推下樓梯、克洛澤逼著我喝藥——你的皇後就應該被人這樣對待嗎?”

裏奧的痛苦讓施魏因施泰格心如刀割。他這次懷孕帶給施魏因施泰格巨大的喜悅,讓他忘了阻力和壓力,以為孩子可以順利出生、長大,這次他離開都城兩天,回來後就得知裏奧失去孩子的消息,他又悲又怒,恨不得一劍殺了克洛澤,但克洛澤不卑不亢,逐條敘述律法上關於異族血統後代的處置,逐條敘說去除孩子會為拜仁免去的災禍、為他和皇後免去的災禍,施魏因施泰格悲痛不已,克洛澤先敘述法典,讓他平靜下來,繼而以朋友的身份勸慰他,這樣做是為了他和皇後好,他和皇後今後會更恩愛,沒有孩子他們的生活會更安穩。

克洛澤說裏奧是自己摔下樓梯的,波多爾斯基和拉姆都這樣說,但宮中也有謠言說拉姆殿下推了皇後,但也只是謠言而已。就算裏奧這樣說,也沒有人能為他作證。就連特爾施特根都說,他跑過去時皇後已經跌下樓梯了,他沒看見皇後是怎麽跌下去的。

“這件事沒那麽簡單,裏奧,克洛澤這樣做有律法可依,而拉姆說你是自己摔下去的,波多爾斯基也這樣說……”

“我不是!拉姆推了我!就在我跑出房間的時候,克洛澤要讓侍衛拉住我給我灌藥……有律法可依?有律法可依?”裏奧忽然笑出聲來,眼淚從臉上不斷滾下,施魏因施泰格心疼得難受,不住用手為裏奧擦著眼淚,見他這樣難過,他自己也濕了眼睛,低聲勸慰著:

“這次是我不好,裏奧,或許我們本來就不該有孩子……現在孩子沒有了,還傷了你的身體……可你知道所有人都在反對你生下孩子,我不能因為這件事處罰任何人……”

裏奧惱怒至極,委屈至極,聽到自己的孩子就這樣白白死去、沒有任何人會被懲罰後,他更感覺荒唐、無助,悲從中來而無可奈何,他笑得更大聲了,淚水沾了滿臉,順著臉頰流向脖頸。

“別這樣,裏奧,別這樣。”施魏因施泰格緊緊抱著他,他感覺到裏奧在他懷中顫抖。

“我愛你,巴斯蒂安,”他攥著施魏因施泰格的手,“你沒辦法想象我有多愛你、有多想為你生下一個孩子……結婚三年,終於有了孩子竟然就這樣被人害死了……”

“不要再想這些了,裏奧,沒有孩子我們也會過得很好。”施魏因施泰格不知如何安慰,只好硬著頭皮這樣說。

“我沒辦法不想去想他……他就在這裏,”裏奧摸著肚子,“他每天每晚都在這裏……”

施魏因施泰格低著頭,不忍心聽他再說。過了好久,裏奧哭得累了,沈沈睡去。

裏奧在床上躺了兩個星期,這兩個星期施魏因施泰格一直陪著他,只在他睡著時走到皇後宮中的書房去,大臣們等在那裏,他利用裏奧午睡和晚上休息的時間處理國事,其他時間都在裏奧身旁寸步不離地守著。這樣的做法自然讓大臣們不滿,但眾人都知道他對皇後的寵愛和失去孩子的痛苦,加之施魏因施泰格最近一直心緒不佳,仿佛隨時準備發作,如此一來更沒有人敢提出異議了。

失去孩子,罪魁禍首逍遙法外,兩件事給了裏奧從未有過的打擊。他一夜間消沈起來,郁郁寡歡。臥床的兩個星期,他再沒和施魏因施泰格提起過這件事。他知道事情已成定局,施魏因施泰格是一國之君,做過的決定不能反悔,自己糾纏他、讓他懲罰克洛澤和拉姆也是無益。

施魏因施泰格日夜不分地照顧他,悉心為他餵飯餵藥,清潔身體,陪他聊天,為他按揉胳膊和腿。在睡著後,施魏因施泰格的手會不自覺地覆蓋到裏奧的肚子上,仿佛在守護那個已經離開的小生命。

知道他同樣心痛不已,裏奧不再提及這件事,不忍苛責他,可還是在施魏因施泰格在睡著後用手護著他的小腹時忍不住低聲哭著。這是他第一個孩子,他曾那樣滿心歡喜地期盼他的到來,甚至為他取了名字。

在裏奧終於能起床行走後,施魏因施泰格再次提起這件事,對他道歉。

“我知道這件事委屈了你,我應該保護你、保護我們的孩子,可我沒做到,辜負了你們,卻還不能懲罰傷害孩子的人……”

裏奧從窗前轉過身來回望。他依舊面無血色,嘴唇也蒼白著,看到他病懨懨的樣子施魏因施泰格更愧疚了,裏奧握住他的手,靠進他懷裏。

“我明白,你身後有一整個國家,一個人不能和一個國家的利益相比,這道理我明白。”

“我從沒想讓你受到傷害,裏奧。這一次都是我的錯。”施魏因施泰格說,眼角隱約閃著光。

“別自責,這不怪你,”裏奧伏在他胸前,“事情都會過去的,別想了,我們不是還好好地在一起嗎。”

一個月後,拉姆生下孩子,是個公主,裏奧依舊按照傳統設下家宴為他慶祝,那是他在流產後第一次公開露面,施魏因施泰格勸說他不要主持這次的宴會,認為他剛剛失去腹中胎兒,參加慶祝另一個孩子誕生的宴會未免太過殘忍,但裏奧堅持如此,並讓施魏因施泰格放心。果然,宴會上的裏奧恢覆了原本的風采,從容鎮定,笑容平和。

但施魏因施泰格知道,裏奧雖然做出和從前無異的模樣,他心中仍舊留著未愈合的傷痕。他發呆的時候更多了,兩人獨處時他的狀態也和從前不同,總是走神。

一次施魏因施泰格離開都城辦事,他提前一天回來,直接進了皇後宮中。下人見他來了,告訴他皇後在睡覺。施魏因施泰格點點頭,輕推開門,進了臥室。

裏奧似乎剛剛睡著,臉上還有淚痕。這讓施魏因施泰格十分震驚,他以為過去這麽久,裏奧已經不會再流淚了。那淚痕還未幹去,像某種印記清晰地刻在裏奧臉上。

他想為裏奧拉好被子,這時忽然看見被子中露出的一角鮮亮顏色,那是塊淡藍色的衣料,他奇怪那是什麽,輕輕掀開被子,這才看見裏奧是抱著一件小小的嬰兒衣服睡著的。

忽然間他感覺房間壓抑至極,似乎再不逃離就要崩潰。施魏因施泰格快步離開房間,他原想離開裏奧宮中,卻發現無處可逃,皇後寢宮是他唯一歸屬的地方。他匆匆穿過走廊,進了裏奧的書房,把自己久久地關在裏面。

那天裏奧在晚飯時醒來了,特爾施特根如實告知他陛下去過他的房間。裏奧什麽也沒說。過了一會兒施魏因施泰格也來了,和裏奧一起吃了飯,和從前一樣聊天,談起這次出門的趣事。入夜時施魏因施泰格抱著裏奧睡了,雖然沒說什麽,裏奧也察覺到了他的低落。

幾天後施魏因施泰格想起那天裏奧抱著的嬰兒衣服,他問特爾施特根皇後那裏是不是有很多件孩子的衣服,特爾施特根搖搖頭。

“一件都沒有。”

“怎麽可能,前幾天我還看見他拿著一件。”

“那是前幾天,”特爾施特根回答,“那天您巡視後提前回來,皇後問我您是不是去過他的房間,我照實說了,兩天後他就把那些孩子的衣服都燒了。”

“燒了?”施魏因施泰格詫異。

“燒了,一件不剩,我看著他燒的——皇後讓我一件件遞給他。”

施魏因施泰格半晌無語,問道:“他是不是很難過?”

“我沒辦法判斷,”特爾施特根說,“皇後那時候一點表情也沒有。”

那天之後,施魏因施泰格忽然不敢和裏奧親近了。雖然他們仍舊同床共枕,相擁而眠,但他卻不敢再碰裏奧。施魏因施泰格感覺到從未有過的鴻溝隔在自己和他中間,失去孩子對裏奧的傷害太大,他看似從容平靜,與從前無異,卻封閉了自己。忽然發現愛人並不能保護自己,甚至不能站在他的一邊為他說話,施魏因施泰格可以想象那種感覺,他自己都沒辦法原諒自己,但正如裏奧所說,他身後有一整個國家,他只能如此。

忽然間,和裏奧親近與傷害他是同一個意思。施魏因施泰格不再讓人把藥水放到裏奧的飲食中,他自己也不再和裏奧□□,而裏奧似乎有了懷疑,他忽然間不喝水了,酒也不碰,每天只從水果中獲取水分,幾乎沒再拿起過那漆著白色紋章的杯子。如此一來施魏因施泰格更不敢再碰他,生怕他再懷孕,重演之前的悲劇。

夏末時分的傍晚剛下過一場雨,潮濕的空氣染著青草和花朵的香味。裏奧站在寢宮寬大的露臺上向遠處眺望,恍惚間想起第一次帶兵的那天,也是這樣一個剛下過雨的黃昏,土地泥濘,行軍緩慢,他心急如焚,不是害怕挫折,而是害怕他的勝利會延遲,他不願等,恨不得一口氣沖上戰場,品嘗第一次大獲全勝的甘美。

施魏因施泰格也走上露臺,裏奧忽然覺得很好笑,他還穿著帝王的服飾,卻是一身橙子的味道。

“為什麽你聞起來像一顆橙子?”裏奧笑道。

他走過來,裏奧看清他手裏的東西。

“剛才我自己切橙子給你做果汁呢,”他把杯子遞給裏奧,“是我親手做的,放心喝吧。”

裏奧道謝,接過來慢慢喝著。

“最近怎麽連水都不喝了?”他問。

“我也不知道是怎麽了。懷孕得蹊蹺,有些懷疑,但也都沒根據,”裏奧喝掉橙汁,“擔心飲食出了問題,酒和水都不想喝,怕裏面放了不幹凈的東西。”

施魏因施泰格不知如何作答,勸慰道:“不會有事的,你是我的皇後,沒有人能傷害你。”

話說道最後他忽然意識到自己的失言。裏奧失去了孩子,並靜養了一個月才恢覆身體,他竟然還說沒有人能傷害他。

“下午我去看馬爾科了,”裏奧轉移話題,喝光橙汁後笑道,“他每天被兩個小公主包圍著,高興得不知怎麽好,人也跟著精神了,連帶著長相都更好看了,你別忘了多去看看他。”

“他看起來比從前開心多了,”施魏因施泰格說,也為裏奧在宮中還有能說話人寬心了些,“今天還有事要告訴你呢,馬德裏派人來議事,這次來的人是羅納爾多,你們以前算是老對手了吧?”

裏奧驚訝:“羅納爾多?我以為他只負責打仗,不管外交這種事呢。”

“反正這次他來了,”施魏因施泰格說,“信函已經提前送到,他再過上兩個星期就到慕尼黑了。他在馬德裏的地位越來越高,權力也越來越大,他這次能來我們也很驚訝,本以為來的會是莫德裏奇呢。”

“這幾年聽到過好幾次他的消息,在這裏那裏打了好多場漂亮的勝仗,加官進爵也在情理之中。”裏奧說,看著遠方的殘血夕陽忽然覺得有一分煩躁,轉過身向房中走去。

仿佛看穿他心中所想,施魏因施泰格說:“如果我們沒結婚、你還在巴塞羅那的話,一定做得比他更好,何況你是儲君……”

“別說這些話,”裏奧放下杯子握住他的手,“要和你結婚的是我,和你來到拜仁的也是我,沒有人強迫我什麽,是我自願來這裏和你一起生活的,別亂想。”

敲門聲響了,下人來通報說晚餐準備好了,裏奧和他一同去餐廳,再沒提羅納爾多或自己的過去。

夜裏施魏因施泰格像多數時候一樣,仍在皇後宮中留宿。但只有兩人知道,如今的他們已經不覆從前了。裏奧流產後,兩人都如驚弓之鳥一般,裏奧擔憂再度懷孕和被迫墮胎,施魏因施泰格擔心裏奧再次被傷害,他心生愧疚,不敢繼續在裏奧的酒水中加入藥水。

愛著一個人便會因他痛苦、遭受煎熬,兩人忽然明白過來這道理,一時間都收斂了。愛著對方也不敢親近,甚至連愛都不敢了。彼此都淡淡的,溫柔仍在,只是激情與熱枕都消失了。

☆、第 8 章 第 8 章

本章涉及C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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