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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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

張錚奇跡般沒有發熱,青禾長出一口氣,把手掌從他額頭上拿下來,提心吊膽一夜,他終於可以放心了。

張錚醒來,啞聲道:“讓人把早飯送進來,上午好好休息。”

用完早飯,張錚只著襯衫長褲在新換的火盆邊烤火,駐餘城的馬司令想的很周到,想來他的兵們也不需要格外操心。

昨天一切讓青禾心有餘悸,他沒想過原來戰爭不只是在戰爭上與敵人生死相搏,還要應對突如其來的變故。一場大降溫就險些讓隊伍潰散。

在餘城補完物資,軍隊繼續往東北方向前進。

青禾的皮膚變得幹燥,聲音不覆清脆,整個人看起來都暗淡了很多,但一雙眼睛仍然熠熠生光,讓人不得不相信這樣辛苦的行軍他居然樂在其中。

張錚看在眼裏,張金鑫、侯驍等人也看在眼裏。

“張錚,我看青禾越來越順眼了。”張金鑫叼著煙,吊兒郎當道。

張錚瞇眼望向青禾,他正幫侯驍煮湯,半天行軍,晌午休整造飯,並不新鮮的肉類和一些罐頭就是他們的主食。此地離村莊不遠,做飯的水是由村中井中打出水,遠處幾個臟兮兮的男孩正探頭探腦,大流口水。

青禾失笑,招手叫他們過來,打開一個罐頭分給他們。

張錚冷硬的臉部線條柔和了些,嗤道:“你看他順不順眼重要嗎。”

說實話,青禾給了他不少驚喜。

“我覺得,用不了兩年他就能長成一個真正的男人了,張錚,到那時候你還要留著他?”

張錚沈默片刻,淡淡道:“到時候再說。”

張金鑫還想說什麽,兩個兵揪著一個穿打著大大小小補丁的粗布衣服、臉色黝黑的農夫過來,“旅長,我們倆去撒尿,看見這人鬼鬼祟祟的就悄悄跟著他,他沿著咱們的隊伍走了好長一段,嘴巴嘟嘟囔囔的,我們覺著他是奸細就把他抓過來了。”

“農夫”顯然嚇壞了,哆哆嗦嗦發著抖,以方言辯解自己只是沒見過這麽多軍老爺,想長長見識,不是奸細。

張錚、張金鑫二人對視一眼。

張金鑫上上下下打量他,直看得他兩股顫顫跪在地上不斷求饒才道:“你自個兒說自己不是奸細沒用,得用事實說話。說說吧,你是哪兒來的?”

“俺、俺是大劉村哩。”

“大劉村?離這遠不遠?”

“不遠,不遠,奏歹那旮旯。”中年人指了個方向。

他瘦得裹著厚重的棉袍也不顯臃腫,臉上是風吹日曬而形成的黝黑粗糙皮膚,破了口子的大棉襖和拱出一根腳趾的棉鞋都在訴說這個人就是個普通的窮漢。

“不遠?”

“不遠、不遠!”

遠處,青禾找出張紙給幾個孩子擦嘴巴,他們像是從沒吃過這麽好吃的東西,狼吞虎咽的,青禾心一軟又給他們開了一個。

他擡頭,看見張錚朝自己擡了擡下巴,做口型道:“把他們帶過來。”

青禾覺得奇怪,還是依言照做。

張錚看向那個最大的十一二歲的男孩:“知道大劉莊在哪嗎?”

男孩略顯畏懼的擡頭看了眼張錚,又不肯服輸的瞪大眼睛:“知道,離這裏幾十裏地。”

“見過這個人嗎?”

農夫配合的擡起頭,讓他仔仔細細看自己的臉。

男孩想了半天,點點頭:“見過,見過兩回。”

“在哪見的?”

男孩:“在廟裏見過一回,黑夜他在土地廟裏睡覺來。他也上俺村裏來過,來要飯。”

他很機靈,不等人問就接著說:“土地廟離這裏不遠,走兩個鐘頭就到。”

張金鑫挑眉:“你晚上不好好在家呆著,跑廟裏幹什麽去?”

男孩一下子變了臉,呲牙道:“關你啥事!不用你管!”

農夫滿頭大汗,松了口氣:“俺說哩都是真哩,俺真是這裏哩人,俺小就歹這哩,俺出來是為口糧食。”

他的口音極重,張錚等人甚至要用上猜測才能明白他的意思,男孩皺著一張臉,顯得很不高興。

農夫說的合情合理,張金鑫朝張錚使了個眼色,意思是你看怎麽辦。

張錚冷冷道:“裝的真像,可惜了。”

農夫楞楞的問:“俺咋啦?咋裝啦?”

張錚握著皮手套在他臉上甩了一下,輕蔑道:“你見哪個農夫牙這麽白?”

張金鑫悶笑出聲。

他們哥幾個打小就喜歡看人在自己面前說謊,對分辨一個人說的是真話還是假話簡直手到拈來,這人裝的實在不像,用力過度,要不是這半天實在悶得慌他都不願意逗他玩兒。

“農夫”蹩腳叫著,連連掙紮,還是被拖到一旁。

男孩瞪著眼:“你們咋這樣?你們咋知道他是壞人?你們冤枉好人!”

張金鑫哈哈大笑:“你咋知道他是好人?你咋知道是我們冤枉好人?我們咋樣了?”

男孩攥緊拳頭,顯得十分不忿。

張錚沒搭理他,吩咐下屬帶人好好搜搜周圍,加強戒備,有一個就有無數個,不知道多少探子藏著呢。

青禾聽見遠處一聲哀嚎。

除了那個十一二歲的男孩,別的孩子陸陸續續都走了,他瞪著眼睛,一動不動的站在吉普車旁,看起來很想和張錚講講“道理”。

張錚視若無睹,徑自去吃飯,青禾緩下腳步,轉身對這個和自己差不多高但一臉稚氣的孩子說:“他們這麽說自然有他們的道理,你還小,有些事你還不懂。回家去吧。”

“俺不走!”男孩單薄胸膛一起一伏,倔道:“俺得看看他是不是奸細!要是不是你們就是冤枉好人。”

青禾失笑:“你知道這是誰的部隊?”

“俺知道,張大元帥哩,俺聽說過,他很厲害,連老毛子給日本鬼子都怕他。”男孩眼睛晶晶亮。

“那你不怕?”青禾倒真的有點兒好奇,一般人,尤其是孩子,見到軍隊時該敬而遠之才對啊。

“俺有啥怕哩,恁還能吃咾俺啥!”他頭擡得更高了,但青禾卻分明感覺到他並不是不害怕,只是不肯低頭,不肯認輸,像是在堅持著什麽一樣。

“青禾,過來!”

青禾笑笑,拍拍男孩的肩膀,說:“餓了就和我們一起吃,吃完早點回家。”

男孩哼了一聲:“俺不回家。”

青禾沒問為什麽,張錚叫他了。

等飯吃完,“農夫”的嘴也被撬開了,他趴在地上像條狗一樣求饒,青禾不忍的別開臉,他並不知道蒲光俊在張錚的雷霆手段面前是如何從嘲諷冷笑變為尊嚴全失的苦苦哀求的。

男孩眼睛更亮了。

張金鑫湊在張錚耳邊說了幾句話,張錚看向他,臉上冷冰冰的沒什麽表情。

男孩沖到火堆旁:“俺跟恁走!俺也當兵!”

青禾失笑:“你才多大呀,十八歲才能當兵呢。等你十八歲的時候再說吧。”

“俺十八了!”

張金鑫看看他的小身板,哼笑道:“你十八?那我恐怕得八十了。”

男孩臉一紅,大聲道:“俺就是十八了!長哩顯小。”

“他媽的,讓你這麽一帶我都想說‘俺’了,”張金鑫調侃道:“要是真帶上你,那我早晚得有一天和你說話一個調調。”

男孩惡狠狠瞪他一眼:“俺真十八啦!讓俺跟著恁走吧!”

他第二句話是看著張錚說的,顯然,他看出這個總是冷著一張臉的男人才是這些人的長官,別人都聽他的話,他一定是大官。

青禾哭笑不得,等待張錚的回應,他知道張錚不會讓這個小孩子和他們一起走。

張錚冷冷道:“說實話,到底幾歲。”

男孩:“……十五。”

張金鑫懷疑:“十五?我看你才十一二,撒謊都撒到老子們這兒來了,不怕被拔了舌頭!”

男孩急了:“俺真十五了!餓哩顯小!俺沒吃飽過飯!”

張金鑫“操”了一聲,他看出這個土裏土氣的小男孩說的是真的了,而且不由自主想起了那句“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

張錚也看出來了:“奉軍的規矩是十八歲才能入伍,你不夠年紀。”

旁邊吃完飯的軍人們圍起來看著這個小孩,他們覺得這小子未免也太不知道天高地厚了,十五歲就想當兵?這樣兒的娃娃兵倒不是沒有,可都是些人高馬大看不出來年紀小的人,這小子又瘦又矮,恐怕還沒上戰場就讓槍和子彈給壓死了。

男孩攥住兩個拳頭,氣沖沖的掃視周圍人,忽然指向其中一個:“俺給他打!俺贏咾叫俺當兵!”

兵群中發出一片噓聲。

被他指著的兵不是最高最壯的,也不是最瘦弱的,正是徐朗,他不可置信道:“你要和我比試?”

徐朗看向張錚。

張錚與男孩對視數秒,點頭道:“讓我看看你的本事。”

侯驍大聲道:“你丫別真打,他可還是個孩子!”

誰都沒想到這個孩子能這麽瘋,徐朗一站到跟前他就撲了上去,手腳並用連踢帶打,最後更是連牙齒都用上了,狠狠咬著徐朗的手不放,他像是一只小狼要和對手同歸於盡一般。

徐朗哭笑不得,真的還手他可丟不起這個人,可這小子一直掛在他身上著實疼得很。

徐朗深吸一口氣,氣沈丹田,站穩身體,不顧男孩撕咬雙手向前掐住他的腰,打算把人扔出去了事。

可男孩死死扒在他身上不肯下來。

徐朗在戰場上驃勇非常,但對小孩,尤其是看起來狼狽的小孩,總是多了一份包容,因此就算這小子把他弄得狼狽他也下不了死手。

最後還是侯驍看不下去讓人把他們分開了。

徐朗苦笑的看著手上不斷流血的咬痕:“真他媽是個小瘋子。”

於是隊伍再次出發時,多了一個氣息奄奄的細作和一個瞪著一雙眼睛的少年。

張金鑫騎馬在外,不滿道:“他媽的!一個小瘋狗還搶了老子的位置!”

青禾對此感到意外,張錚沒有解釋,心中卻已有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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