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喬一怔，手心裏的藍田和暖玉冠在晚冬午後的陽光下被鍍上了一圈暖金色，感覺沈甸甸的。

陌喬托著它伸向段月霜：“這麽名貴的東西，恕在下不能接受。”

那時，她以為段月霜依照她的模樣身高來比量，是為了給段明渠挑選，哪知竟是為了送給自己。

段月霜向後退了兩步，離她手心裏的東西保持一定距離。看著陌喬的眸光熠熠閃爍：“喬哥哥不喜歡嗎？”

這玉是好玉，冠也做的足夠精致。

可她不能接受，並非因為不喜歡，而是無功不受祿。

她輕輕嘆了口氣，聲音淡淡的帶著一種頗為無奈的溫柔：“段姑娘讓在下以何種名堂來接受呢？”

段月霜茸眉一蹙：“我說了，以後不要再喚我‘段姑娘’！我也不要聽你在我面前自稱‘在下’。”她氣惱的留給她一個倔強的背影，即便看不到表情，依舊能聽出她聲音裏的顫抖：“不需要什麽名堂。喬哥哥，我喜歡你，你知道的，只憑這一點就夠了......”

陌喬聽她顫抖的聲音裏充滿灼熱，好像讓手心的玉冠都有所感應一般，燙的她伸出去半空中的手，送出去不是，收回來也不是。

正想開口，甫一吸氣，只字聲音未出，就被段月霜轉身搶斷。

“喬哥哥不必說了。”她眼睛裏有光在閃，清脆的聲音帶著不可壓抑的失落：“我都明白的。但喜歡喬哥哥是霜霜自己的事情，想對喬哥哥好也是霜霜自己的事情。

你若不想要，在霜霜轉身不經意時丟掉便是，但請喬哥哥不要連霜霜喜歡一個人、去對她好的權利都剝奪了......”

她說的那樣傷情，那樣真摯。

黝黑的瞳孔裏仿佛盛滿了深情的星光，不耀眼，卻灼熱，讓她心頭莫名一疼。

她縱然不能讓她歡喜，卻也不忍讓她傷心。

陌喬長籲一口氣，將玉冠收進懷中。

眼角餘光恰好瞥見左手邊的墻頭伸出來枝開著不錯的一朵紅梅，眼下天氣回暖，梅花將敗落殆盡，或許這就是最後一枝開的這樣好的吧。

她小心翼翼貼著枝腳折下，向著段月霜身前，買了兩步，神色淡淡一如往常，只是為她將花別在發髻間的動作，淡漠中又有幾分溫柔和疼惜。

“以它作為交換，霜霜覺得如何？”

段月霜聽她淡淡聲音裏埋藏的那份溫柔，讓她的心頃刻間已化成了一汪泉水，卻又因那聲‘霜霜’而在心湖上撩撥出一圈圈水紋。

她下意識擡手去摸自己發髻間的那朵紅梅，心底的甜蜜已非打翻了蜜罐子可以形容的，激動歡喜的心情難以控制，重重的點了下頭：“恩！”

“只要霜霜不覺得我以紅梅換取一只價值千兩的玉冠算虧就好。”

“只要是喬哥哥送的，對霜霜來說，那就是值當的！”她雙頰緋紅，與頭上的那朵紅梅相映成色。

秦征在後面看的連連搖頭，也無可奈何。

三人回到府上時天色已經暗了許多，甫一邁過門檻，管家就讓仆人將秦征手裏，嘴裏的東西接過，帶著十分不好意思的笑容跟秦征道了一句“辛苦辛苦。”

累的筋疲力盡的秦征頓時感受到了來自管家大爺的體諒，苦笑了兩聲回應道：“還好還好。”

想他在練武場連個一天一夜的拳，都沒有這個下午逛街來的疲乏，而想來手無縛雞之力的段月霜卻依舊活蹦亂跳的，精力十足，他不禁在心底好奇，女人究竟是怎樣奇怪的生物。

那廂段月霜開心不止，逮人就問“我頭上的花好看不？”

從剛一進門的齊管家，到後面一路遇到的丫鬟家丁，最後連段二爺也沒放過，在得到一眾好評後，還不忘美滋滋的解釋：“喬哥哥給我戴的。”

陌喬這一路走的也實在艱辛，逢人在她那句解釋後，都會不由自主的尷尬笑笑，最後連臉仿佛都僵了，她怕是將一整年的笑，在這一趟下來，都用盡了。

最後實在招架不住，擔心她繼續如此，索性冷下臉來：“霜霜，你若在不低調，就將玉冠拿回去罷！”

段月霜聞言，這才收斂許多，但欣喜的模樣還是讓人一目了然。

陪陌喬回到房間，還未進門，就見淩若依舊保持著他們離開前的姿勢，跪在那裏。

纖弱的身子左右搖擺，仿佛再多一刻都堅持不住了，一陣風都能將她吹倒似的。

她有些於心不忍，看向陌喬，依舊那副淡漠模樣，只是方才為她戴花的溫柔早已消失的無影無蹤。

“怎麽還在這，行李收拾完了？”

她淡淡的聲音，讓人聽了有種不可撼動的決絕。

淩若跪了一下午，米水未進，體力早已不支，更何況始終保持著一個姿勢，如今兩個膝蓋仿佛都不是自己的，麻木的半分感覺也沒有，只是沈甸甸的不受控制，再沒辦法挪動。

她聲細如蚊：“公子再給淩若一個機會......淩若知錯了。”

陌喬坐到她面前位置上的小鼓凳，長袍一掀，鋪在雙膝上，一絲褶皺也無，端的是幹凈倜儻。

“你可想好了，過這村兒就沒這店兒了，若明日一早出發後，你要反悔，那可就由不得你了。”

淩若一怔，當下聽明白她的意思，連忙磕頭道謝：“多謝公子！淩若絕不後悔！多謝公子，多謝公子......”

“好了。起來吧。”陌喬淡淡道，自知之前是將對秦征的氣發洩在她身上，既然她收了教訓，也不必再為難，何況她也的確沒有將淩若送人的意思，此事便就此揭過。

淩若聞言，答應了一聲，想要起身，此刻麻痹的下半身已經不聽使喚，起不來了，淩若細眉一蹙，很是難為情。

陌喬見狀，當即令秦征將她抱回去休息，以免耽誤久了，影響明日行程。

秦征也知道她是故意懲治自己之前出言不遜得罪了她，遂不多言，只得認栽，抱起淩若送去了她的房間。

二人身影轉出了她的視線，陌喬才起身送段月霜出門：“明日一早啟程，今夜早點休息。”

段月霜喜滋滋恩了一聲，便乖巧地向自己房間移去。

直到坐在銅鏡前，看著鏡中人的影子，她依舊有些不相信，今日下午所發生的一切是現實。

唯有頭上那朵盛開的嬌艷欲滴的紅梅提醒著她，確確實實是發生過的。

心底的柔情蜜意，嘩啦啦灑了一地，她極為珍惜地將紅梅取下，又尋到一本雜文詩集，甫一翻開，映入眼簾的便是一句‘願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潔’

柔荑一字一句輕輕拂過，滿心期許，將冬日最後一朵紅梅夾進書中。

口中輕輕淺淺吟誦著：“願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潔。”

話落，將詩集壓在枕下，來到軒窗旁，輕輕推開窗，露出一彎弦月，夜空下繁星點點，明明爍爍，原本歡喜的心情不知怎的又蒙上了一層陰雲。

“願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潔......

真不公平。

月亮只有一個，星星卻那麽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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