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章 答案與決定

關燈
我一直在想,愛是什麽,卻從來沒有思索出答案。

我也一直想著,你最終會以怎樣的形式離開我。

雖然我也同時祈禱著,希望這件事永遠不會發生。

回去的路上,經過一個小公園。

他的目光不經意地掃過公園的一座長椅,然後發現了一個熟悉的背影。

“秦陽。”

椅上的少年一楞,回過頭來。

“逃課了?”

沈亦若無其事地在他身邊坐下,樹蔭覆在他們身上,寂靜的公園裏只有他們兩人。

秦陽把視線收回來,不說話,低頭雙手微微交握。

“就一直在這裏坐著?”沈亦繼續問。

他幅度很小地點了點頭,眼瞼低垂著,沒什麽精神的樣子。

“昨晚沒睡吧?”

他沒回答,沈亦也並不在意,淡淡地笑了:“我也沒睡,想了一個晚上。”

清涼的風從側方吹來,頭頂的樹葉沙沙作響。

“我也喜歡你,秦陽。”

陽光從葉縫間灑落,像被剪碎了一般,搖晃。

秦陽突然感到自己的心跳好像停止了一般。

“但不是你的那種喜歡。”

聽不到自己的心跳。

“我一直很慶幸,我能成為你的哥哥。因為我很喜歡你這個弟弟。”

風慢慢遠去。

“對不起,我沒能早點註意到你的心情。”

樹葉的晃動漸漸停止。

“在你苦惱的時候,我還對你說了很多殘忍的話。我確實是,太遲鈍了。”

秦陽覺得眼睛有點幹澀,可能是被風吹的。

“不管怎樣,你一直都是我的弟弟,而且,是我在這個世界上,最重視的人。”

這個人的聲音,一直都如此溫柔。即使在這麽殘忍的時刻,也是如此。

“所以,我不想給你虛假的期待。”

我從來,沒有所謂期待。

當我發現自己心存希望時,自己就會親手摧毀它。

今天,終於不是在想象中,而是在現實裏,我親耳聽到了答案。

跟我那千萬遍的想象,一模一樣。

微風中,秦陽站了起來,轉身直視沈亦。

這是自昨天晚上的第一次。

“我知道了。謝謝你。”聲音雖然有些低沈,但很堅定。

反而是沈亦,望向他的目光中帶了些愧疚。幾乎就要把那句“對不起”再度說出口了。

“我也預料到會是這樣的答覆。”

細碎的陽光落在秦陽身上,使少年仿佛置身於色彩明亮的油畫一般。

“我很慶幸能遇見你。不論結果如何。”

千百次想象,終歸是這樣的結束。但他不悔,也不怨。

秦陽註視著他,目光裏除了難以言喻的情緒外,還帶著明顯的柔情。

遠風再度吹來,吹動少年頭上微翹的發梢。他的臉上,滿是十七歲的少年不該有的悲傷與深情。

“謝謝你。”

突然的道謝,沈亦一怔。

“出現在我的生命裏。”

他這麽說著,忽然朝前邁了一步,彎下腰來,吻在了沈亦唇上。

很輕的一個吻,卻使沈亦瞬間怔住了。

“再見。”

少年極低聲地這麽說道,轉瞬就消失在眼前。

惟有沈亦一直怔在原地,在樹蔭與涼風中情不自禁地捂住了自己的唇。

我總是不由自主地去想象,這個世界原本的樣子。

可能根本沒有風,沒有花,沒有樹,什麽都沒有。

為什麽我們漸漸就認定,風就是風,花就是花,樹就是樹呢?

如果對於這些自然界中的生物與現象,我們可以為其命名,給它下定義。那麽我們要如何去定義愛呢?

它並不真正“存在”,它看不見,摸不著。每個人都會有對愛的不同理解。

為什麽我們一定要像風、花和樹一樣,給它下一個普遍的定義?

為什麽愛只能發生在男女間?

我不理解,也不認同。但這似乎是這個世界普遍認同的“事實”。

甚至當我自己擁有了想去“愛”的人時,我也懊惱過,猶豫過,迷茫過,為什麽我會愛上同性別的他。

我們是不是被所謂的“定義”,所謂的“普通”,所謂的“正常”,束縛太久了?

我不想做挑戰社會陳規打破世界原則的鬥士,我只想光明正大地去喜歡一個人,去愛他。

但我想,我連這一點都做不到。

不是因為這個世界在阻擋我,而是因為他根本不愛我。

失神的沈亦回到家中,發現秦陽的臥室大門敞開著,裏面收拾得幹幹凈凈,書桌上只有一張紙條:我去朋友家住了。

他把紙條握在掌心裏,頹然地在床邊坐下,望著窗外的明朗日光。

想打電話給秦陽,已經在手機通訊錄裏找到了他的號碼,卻沒有勇氣按下去。

該怎麽打招呼,要說些什麽?

讓他回來嗎?事已至此,自己又有什麽資格說這種話呢?

頭腦裏面亂七八糟的想法不斷湧出,令他感到疲憊。只有在這一瞬間,他才意識到,自己其實是一個相當無情的人。

因為他竟然很想時光倒流,回到昨晚那場突如其來的告白之前。他寧願自己繼續活在一無所知的世界裏,至少,能毫無芥蒂地和那個少年繼續生活在一起。

太自私了,這種想法。

他放下手機,手指不小心按到了界面,某個音樂軟件突然啟動。

他楞楞地看了一會兒音樂軟件的界面,突然想起了秦陽的手機鎖屏密碼:0415

據溫宇說,那是因為秦陽很喜歡一首叫做《四月十五》的歌。

他得知以後,還因此而松了一口氣。如今想來,或許那個密碼的真正含義,就是他的生日。

忍不住拿起手機,在搜索欄上輸入“四月十五”的字樣。

按下跳出來的播放鍵,溫暖舒緩的鋼琴前奏在晚夏的傍晚裏流淌開來。

隨後響起一個溫和低沈的男聲。他聽著歌詞,不知道為什麽,悄悄落下淚來。

我的窗外盛開一株野櫻花

有鳥兒前來訪問它

等待著四月十五,溫暖的枝椏

陽光落下,在暮春和仲夏

我坐在窗前,悄悄凝望她

她穿過微風,朝我笑了一下

翻頁的日歷從此停留在

四月十五,哪怕時間成沙

我願意把她的模樣刻下

只為不遺忘,曾經的年華

一個美好的人,曾在我的生命中

雖然只是一瞬,卻已足夠牽掛

秦陽決定去美國。

沈亦得知這個消息,還是在一周後,雪姨打來的電話裏。

“那孩子突然想通了,跟我說要來美國,我聽到不知有多開心,馬上就讓他開始辦手續。他之前死活不肯過來,說至少要讀完高中,我還很擔心呢。他現在突然這麽積極,可真是嚇了我一跳,全靠你平日幫我開導他,他才肯過來,真是太謝謝你了,小亦。”

“哪裏。”沈亦心虛地向著話筒說道。

雪姨以為全是他的功勞。

但說到底,秦陽之所以願意去美國,肯定是跟他有關系的。只是實情並非是雪姨以為的。

“啊,我聽小陽說你近期學校很忙,那孩子說不好打擾你,就在朋友家住下了。真是不好意思啊,小亦。當初因為他不肯去美國,我跟你爸就把小陽托付給你了。現在想想,你一個大學生又要學習又要分神照顧他,都沒什麽自己的空間,實在是太辛苦了。”

他剛想說“不辛苦”,就被雪姨搶先道:“現在小陽已經決定要來美國了,你也不用再學校家裏兩點奔波,會輕松很多,也可以花多些時間在自己的朋友和興趣上了……”

雪姨滔滔不絕地說著,話題總是圍繞著秦陽即將到來的出國和沈亦近期的辛勞上打轉,沈亦聽著,漸漸就走神了。

掛電話的時候,心裏悶悶的。

好像又空了一塊。

最近總是這樣,仿佛自己的身體是一幅拼圖,原本完整齊好,但是不知道什麽時候,掉了好幾塊拼圖,漸漸感到自己不再完整了。

這種感覺他很熟悉,年少時,得知父母離婚的消息後,很長一段時間他都處於拼圖缺失的空洞狀態中。

後來遇到了秦陽,感覺自己漸漸變充實了,就連身上的拼圖顏色,也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如今,好像又要回到以前的那種狀態中去了。

他感到茫然。

秦陽越來越不愛說話了,溫宇和大志明顯感覺到了這一點。

他很不對勁。一個星期前,大志接到他打來的電話,問這幾天能不能在他家暫住,不管怎麽問原因,秦陽都不說。

他第二天悄悄找到溫宇跟她說明了情況,溫宇嘟囔著“莫非是跟哥哥吵架了”,然後拍了拍胸脯說她會找秦陽的哥哥問清楚。

第三天,溫宇卻是一臉不解地來到了學校,大志問她有沒有問出什麽。溫宇卻歪著腦袋一臉想不通的表情道:“我去問了哥哥,他們倆好像沒有吵架。不過哥哥也不太想說的樣子。他們兩個都怪怪的。”

“秦陽住我家他放心嗎?”大志問。

“我也不知道他到底是放心還是不放心。”溫宇聳了聳肩,表示自己搞不懂。

就這樣,秦陽在大志家住了一個星期。

雖然沒有特別反常的舉動,但顯而易見的是,以前就一直表現得相當冷淡疏離的他,如今越加不發一言了。

即便是在上課,他也只是扭頭盯著窗外發呆,老師在講臺上的授課沒有聽進半個字。

體育課的時候,完成了規定的任務,一旦自由活動,他就坐在樹蔭下的臺階,看著遠方出神。

溫宇和大志都覺得,他大概是受什麽刺激了。

相較神經比較粗的大志,溫宇更敏感地意識到了什麽。

“你失戀了?”某節體育課上,她來到坐在臺階上雙目放空的秦陽面前,直率地問道。

“嗯。”他也毫不遮掩,相當坦白地應道。

溫宇嘆了一口氣:“我就猜到了,果然如此。”

說罷在他身邊坐下,也像他一樣把目光投向遠方。

“告白了然後被甩了?”

“算是吧。”

“是沈亦哥?”她問。

原本沒什麽表情的秦陽一怔,有些震驚地看向她。

她一笑:“我猜的。猜中了?”

這次他沒說話,重新將目光投向縹緲的遠空中。

看來是猜中了。

“我前幾天見到沈亦哥了。”溫宇仍舊自顧自地說著,聽到那個名字時,秦陽的目光都會不自覺地有一絲閃爍。

“大志有點擔心你,不知道你出了什麽事。我看你也整天悶悶不樂的樣子,以為你跟沈亦哥吵架了,所以去找過他一次。他精神也不是很好的樣子。”

最後一句話,讓秦陽心一沈。

“雖然我也沒見過他幾次,不過以前每次見面,我都覺得這個哥哥很陽光開朗,臉上總是掛著笑。前幾天見到他的時候,怎麽說呢,就好像是一幅退了色的風景畫一樣,以前那些明亮的色彩都變淡了,也不怎麽笑了。”

臨近傍晚,遠處的光線逐漸變弱了。眼前的景色漸漸像蒙了一層灰般。

“我覺得沈亦哥很擔心你。”

“我要去美國了。”秦陽突然開口,仿佛不轉移話題,自己就會動搖一般。

這回,輪到溫宇楞住了:“什麽時候?”

“手續辦好就過去。”

“為什麽?你不是說不打算過去的嗎?”

看著秦陽緊抿的嘴唇,溫宇恍然大悟:“是因為沈亦哥嗎?”

遠處的教學樓傳來下課鈴,在球場上打球的同學都紛紛往回走。

秦陽也站起身來:“我必須離開。”

好像在解釋,卻又什麽都沒解釋。

只是,溫宇似乎多少理解他的心情。雖然她的心中,更多的是不舍。

“那以後誰跟我打球啊。”少女的聲音顯露出了寂寞的痕跡。

“不是還有大志嗎?”秦陽看了他一眼,“你們倆和好了吧?”

溫宇擺擺手:“本來就沒鬧翻,說什麽和好。那段時間是因為他突然向我告白我才躲著他的。現在都過去多久了,我們早就做回朋友了。”

“還能像以前那樣,若無其事地在一起玩?”

溫宇想了想,又苦笑著搖了搖頭:“雖然還在一起玩,但畢竟不可能完全像以前一樣了。”

秦陽看著遠處逐漸落下的夕陽,聲音淡淡的:“我跟他也是,不可能再回到過去了。所以我才必須離開。”

說罷,不等溫宇開口,他大踏步走向教學樓。

那背景,有些決絕。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