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頹敗

關燈
興許是出了一身汗,又被扔在外面吹了一陣風,姜姝言夜裏發起了高燒。

她不知自己是睡著,還是醒著,是現實還是夢境,只是耳畔除了清綰動人的嗓音,竟好似還響起了,父親的聲音。

他們兩個確然都站在她的床邊,滿目心疼關切地望著她,心焦如焚。

“混賬東西!他找死!”

男子無數次想伸手去摸孩子被燒得通紅一片,虛弱不已的小臉,看著她淩亂無力地呼吸,向來溫雅清潤的眸中迸出了暴/虐可怖的殺意,話音落,他便拿起桌上的面具,還有長劍,準備破窗而出。

要不是那制造乾元丹的人還沒揪出,白辭遠以為他憑什麽在姜國地盤上蹦跶這麽久?

不知死活!

“不可以!他若死在姜國,必引得邊境動亂!瀾州現在還不能興戰事!”

清綰猛地攥住了他的手,絕美的臉上神情還是未淡去的焦急和心疼,但眸光堅定,卻當真將暴怒邊緣的男子拉了回來,他努力地調整呼吸,末了,將劍狠狠地扔了回去,戴上面具,重新坐回到床邊。

是他的錯,不該為了能多看看孩子,將她放在白辭遠這個瘋子手下。

他今晚會帶著姜姝言出去,甚至發病,全不在他們預料中。

“我今晚便帶她走,不會再讓她受一點傷害。”

男子取下女孩頭上的冷毛巾,放在水裏重新浸了浸,擰幹後疊起,繼續放上她的額頭,聲音恢覆了往昔的平靜,但其間不容置疑的沈厲堅決,卻讓清綰低低地嘆了口氣。

家裏就阿言一個女孩,所有人都放骨子裏疼,尤其是他這做父親的,哪能忍受她被人羞辱欺負,若是再有今天這樣的情況,只怕他當真就勸不住了,真要將白辭遠千刀萬剮。

“我已幫阿言解了蠱,今晚喚你過來,也是想讓你將她接走。”

“傾絕的名氣越來越響,不能再繼續下去。丟了她白辭遠定不會聲張,畢竟他如今是憑著阿言才敢在瀾州肆無忌憚。”

“若叫君昱知道,結果可想而知。”

自架子上拿了一件披風,丈夫回避的同時,清綰輕輕掀開孩子身上的被子,仔細地為她蓋上披風,正在她準備為她蒙上面紗的時候,姜姝言竟是微微睜開了眼睛。

對上她迷蒙又略顯渙散的目光,女子的手頓在了距離她面頰不到寸餘的地方,意識到自己此刻並未戴面紗,眸中劃過些罕見的慌亂,耳畔響起了孩子近乎呢喃的低語。

“娘親......”

而後,還不待清綰回過神,姜姝言又一次合上眼簾,昏昏沈沈地睡了過去。

興許是夢吧,才能看見已故去八年有餘的娘親好好地站在她面前。

回過神的女子不知該松口氣,還是心有遺憾,眸光卻因著她那一聲軟糯依戀的呼喚徹底柔和下來,滿是慈愛寵溺。

為她戴上面紗之前,忍不住伸出手溫柔地撫了撫女兒滾燙的面頰。

阿言乖,娘親再不會讓你受苦,更不會再離開你。

“小心些。”

男子將女兒橫抱起來的同時,清綰握住了姜姝言垂落的小手,將它輕輕地放進披風裏,柔聲叮囑著即將奪窗而去的夫君。

“夫人,我很快便來接你,白辭遠已是強弩之末,此處不必再留。”

“這麽多年,委屈你了。”

他未經偽裝,低柔清雅的聲音在女子耳畔悠然響起,她揚起唇角,笑得絕美動人,看著父女兩個的身影在夜色中消失,繼而輕聲低語。

“苦盡甘來,何需言屈。”

第二日最先發現姜姝言不見的是小瑩,白辭遠趕來後砸了滿室的東西,最後將所有人都罵了出去,只留清綰在屋內。

半晌,他竟開始放聲大笑,大步上前扯落了女子臉上的面紗,看著她那張美得驚心動魄,與姜姝言近五成相似的臉,擡起手想要掐上她優美白皙的脖頸,卻終是敗在了女子淡淡的,如同看一個壞脾氣的孩子的目光之下。

“蘇沁,在你眼裏我永遠都是十年前那個拽著你裙子,狼狽乞食的孩子,對嗎?!”

“可笑我竟以為將你救下城墻後,自己在你心裏會有所不同!”

“我給你自由,放你回姜國,可你為什麽還要和別的男人在一起!”

“如今呢?!你明知姜姝言是我的籌碼,卻還是將她放了!我成全你想要的所有,可你呢?你可曾顧念過我半分?!”

白辭遠聲嘶力竭地在她面前大吼著,雙目充血,好似困獸死命撕咬著囚牢,卻終是掙脫不了心中那道將他徹底縛住的鎖鏈,一拳落下,砸在了女子臉頰邊的墻上,留下一片腥紅。

“我予你飯食,挽你一命,卻不是叫你有力氣回去發動戰亂,將我綁上城墻看我夫婿萬箭穿心而亡。”

“更不是讓你數年後,又一次綁了我的女兒,欺辱折磨她。”

蘇沁的眸依舊如十年前一般幹凈透底,可裏面盛著的柔和善意卻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冷意和陌然。

“你後悔了?所以寧可跟一個來醉芳樓消遣,卻從不提為你贖身的野男人?”

白辭遠從沒有在與她的對視中勝過一星半點,他再一次頹然地放下手,無力地退坐到椅子上,邪美的臉上是不加掩飾的痛苦,卻無法去宣洩。

她見證過他最卑微狼狽的時刻,在她的面前,他註定永遠都擡不起頭,哪怕是將她留在青樓,也沒能抹臟半分,反而是讓他越發不知該如何去面對。

“即已施與,便不會後悔,只是我曾犯下的錯誤,卻不該讓孩子承擔苦果。”

“至於那男子,知我懂我已足矣,又怎可讓他與我一同染上汙點?”

蘇沁自櫃中取了新面紗戴在臉上,而後緩步走到窗畔,望著人來人往的街道,眸中多了絲覆雜和不安,白辭遠如今已然被逼到絕處,若她此時不想法子擺脫,那後面想脫身,只怕難上加難。

畢竟人心永遠是世上最難把控的東西,她能穩住他這麽些年,卻未必能穩住這最後的時刻。

“蘇沁,歸根到底我也不過帶回了個人,可笑還一直妄圖走進你的心。”

“既然你不願女兒受苦,那我也成全,只是君昱好不容易在瀾州博得美名,怕也不能不管你這岳母。”

蘇沁的唇角揚起一抹略顯諷刺的弧度,當年她到底是救了怎樣一個白眼狼,害得她險些家破人亡,走投無路之時,便開始壓榨她最後的價值。

倒也能說的冠冕堂皇。

“白辭遠,我若是你,現下該立刻逃離姜國。”

“偌大瀾州皆在君昱掌控,你以為阿言已不在醉芳樓的消息瞞得住他多久?到時你覺得,他會放你離開?”

“至於我,一個本該死的世子妃,有多少人會相信?況且若你帶著敵國世子妃回去,已對你有所不滿的南疆王會作何反應?”

“萬千上策你不選,卻非要用這下下之策,又如何與君昱相爭?”

蘇沁轉過身,那雙桃花眼中有著洞悉世事,看淡一切的通透從容。

她所說卻是事實,在世人心中何談蘇沁,就連戰功赫赫的恭親王及世子都已開始被淡忘,能始終記得她的也只有寥寥無幾的至親。

到時君昱一箭結果了她,至多對不起家,卻絕不負國之大義。

且南疆皇室的內鬥也異常激烈,他這樣一個不受寵的庶出皇子,帶回八年前就應該被燒死的蘇沁,南疆王將她殺了以振士氣,都比用她這過氣世子妃要挾敵國要來的強。

最後也只會對這兒子徹底失望。

白辭遠第一次死死地盯著她,想要從她眼中看到幾分其他情緒,可到最後習慣性地敗退,也沒有打破那一片平靜。

被蘇沁救,註定了他這一輩子,也掙不開她的束縛。

就連自欺欺人的威脅,對她都沒有起到半點效果,又如何會有效果,她大抵在八年前就死了心,一副殘軀,生死枉談。

“蘇沁,你不後悔,我卻後悔了。”

“當年一死,也總好過茍活至今,在你眼裏一文不值。”

他緩緩站了起來,與女子擦肩而過時,無力地開口,在她不曾看到的地方,通紅的眼眶中落下一滴隱忍已久的淚,說出了此生他能與她說的最後兩句話。

聰慧如她,這麽多年又怎會不明白他的感情,可她始終這般波瀾不興。

而他,也不配去說一個“愛”字。

這麽些年,近在咫尺卻什麽也不敢做,壓抑著,舍不得徹底毀了她,好不容易抓了與她肖似的女兒,卻也不該動,不然便落得如此作繭自縛的結局。

白辭遠其實已經努力地收斂心中的陰暗偏執,可那日看著與她有著相似眸子的姜姝言與君昱隔著茫茫人海對望,便又想起曾看到的,蘇沁與那男子的旖旎。

又如何不瘋。

作者有話要說:

emmm,小白是個有點偏執的反派,不像君昱以一顆十七歲的少年心去被現實摩擦,更好地成長,而是單純的幼年不幸導致一點點扭曲。

我也是第一次寫這種性格,不知道有沒有把控好......

不過我們的大美人蘇沁一如既往的老少通吃,魅力不減當年。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