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杜仲的出現，不僅僅我感到意外，連帶著下首保持著沈默的諸多大臣們，亦也十分意外。

殿內先前才停歇的議論聲再度響起，許是顧忌著我尚且還在殿內的緣故，那些大臣們不過只是交頭接耳罷了，一時之間顯得聲音嗡嗡。

看著殿內正中站著的杜仲，後者神情肅靜，儼然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

於是我登時生了興致，暫且將景奕然給拋到了腦後，只不緊不慢地問道：“如此，那杜愛卿便快快言說罷。”

聽我如是道，杜仲神色依舊，倒是沒有什麽旁的變化，低聲咳了咳，繼而緩聲道：“啟稟陛下，北營軍自我大孟高祖皇帝起，便獨成一派，與皇權相分為二，並不直接聽命於歷代君王，反倒是以其四方將軍為首。”

杜仲所說的這一番話，可謂是十分大膽。

雖說自高祖皇帝起，的確賦予了跟隨太祖皇帝打下江山的北營軍極大的權利，甚至還在其中設立“四方將軍”，以至於北營軍並不直接聽命於歷代君王，而是以這四方將軍的為尊。

不過話說回來，這四方將軍其中的安東將軍與安西將軍，皆是子承父業，歷代相傳，為世襲制。唯獨安北將軍與安南將軍，方才是由皇帝直接任命。

這也就導致了北營軍內部制度的覆雜性與特殊性。

如今的安北將軍與安南將軍，皆是父皇尚且還在位的時候給選出來的，至今不過三四年，根基尚未穩固，但是卻也不容小覷。

杜仲許是瞧見我面上露出了他預料之中的神色，頓了頓，接著又道：“臣之拙計，便是建立在北營軍的特殊與覆雜之上。”

北營軍的特殊與覆雜之上？我心中不免疑慮重生，一面好奇著杜仲口中所說的“拙計”究竟是什麽，一面又有些害怕，害怕他所謂的計謀，只不過是紙上談兵罷了。

雖然眼下我心中萬分坎坷，一半不解，一半疑慮，可終歸還是沒有多少的遲疑，很快地頷首示意道：“杜愛卿但說無妨。”

於是杜仲稍稍擡了頭，表情莊肅，只一字一句道：“臣奏請陛下，下旨將北營軍分為五支，將四方將軍改為五支將軍，再立軍機處為統領，以皇權至上為宗旨。”

此言一出，四下嘩然。

北營軍獨成一派，由四方將軍掌管，並不直接聽命於歷代君王，迄今已然有數千年的歷史了。雖說人人心中都十分清楚，這一制度的弊端極大，稍有不慎，便會導致整個大孟皇室陷入萬劫不覆之地。

可是即便心中清楚，卻又無一人膽敢站出，將這樣的話明明白白地說出口。

一旦說了，便是當眾否認了高祖皇帝的聖喻。大孟歷代君王皆以“仁孝”為綱領，哪裏會應下這般的言論呢？

我明白這些彎彎道道，數千年來，大孟出過上百位的君王，他們其中不乏明君，誰都清楚這個道理，礙於“仁孝”二字，無人提及罷了。

殿內的嘩然聲慢慢地靜了下去，我察覺到許多目光落在了我的身上，大抵還是有不少人等著看我如何表態。

腦海之中突然浮現出一句話來：“初生牛犢不怕虎”，我瞧著這杜仲將這句話詮釋地十分清楚。他一面替我解決了燃眉之急，一面卻又在逼著我，看一看究竟是“仁孝”二字重要，還是“忠義”二字更為重要。

不過我覺得，我應當還是沒有讓杜仲失望。

點了點頭，我笑著道：“杜愛卿所言極是，那便如此罷。”

話音落下，只怕眼下的震撼，比先前的更為來得猛烈些。幾乎是當即便有上了年歲的三朝老臣出列，急聲地想要言說勸阻我。

滿嘴無非便是什麽“祖宗家法不可廢”“大孟崇尚‘仁孝’二字，萬萬不得忤逆”。

我本就不喜聽這些話，心中煩悶之際，面上卻是始終神情淡漠。眼瞧著那三朝老臣說得差不多了，我方才開口道：“那依李愛卿的意思，朕的腦袋比不得北營軍重要了？”

聞言，那三朝老臣登時面露惶恐，隨之“噗通”一聲便跪倒在地，俯下身，只顫顫巍巍地道：“臣不敢。”

我冷笑一聲，並沒有再出言去為難那三朝老臣，而是挑眼掃了一圈下首站著的諸多大臣，驀地目光淩厲，厲聲道：“你們心中倒是裝著‘仁孝’二字，可見良心尚未被泯沒了去。這大孟是我李家的天下，北營軍自是功不可沒，朕尚未說要動北營軍分毫，你們倒是迫不及待地要來勸阻朕，還真是要朕不知曉，這天下，是不是成了你們的天下了？！”

許是這言辭委實太過激烈，將我心中的憤懣之意全然地宣洩了出來，那些大臣們幾乎是毫不猶豫地便一下跪倒在地。放眼望去，只烏泱泱的一片，聲音彼此起伏著響起，只道：“陛下息怒，陛下息怒。”

我瞧見當中的杜仲仍舊是站著，不卑不亢，與旁側形成鮮明的對比，心中不免發笑。

面上仍舊維持著極為冷漠疏遠的神情，我仰了下巴，沈聲道：“君王之塌，哪容他人酣睡。北營軍中出了這般的岔子，危及朕的性命，更是危及到大孟的天下太平。就按照杜愛卿所言，即刻讓人著手下去操辦此事。至於安東將軍與安西將軍，就請到朕的奉先殿內，喝一喝茶水便是。”

原本在我的預料之中，應當是無比艱難的決定，卻只在我的震怒之下，變得極為順利起來。

如今的朝堂之中，大多還是所謂的三朝元老，父皇在位之時尚未得到重要，而皇兄亦也不過登基不到一兩年便撒手人寰，許是誰都不曾想到，短短的十年間，便能歷經三朝帝王。

瞧著朝堂之內再沒有一個人出言反對我的決定，我的心裏頭悄然松了一口氣，便連忙散了朝，命那些大臣們先行離開承安殿，生怕再出什麽變故。

好在方才的那一番震怒，著實起了作用，直至人群散去，都再沒有一個人生出勸說的念頭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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