惡紫之奪朱也；惡鄭聲之亂雅樂也；惡利口之覆邦家者。

世間人人皆知，紫乃雜色，朱乃正色。惡紫奪朱，本就是指以異端充當正理，亦也言喻我的皇位坐得名不正言不順。

許是因著在這皇位之上，坐得實在是太順風順水，以至於我都快要忘記了，我究竟如何坐上這個皇位的。

閎兒被廢除太子之位，貶為王爺，這一切皆是因我而起。包括後面的皇兄狠心絞殺皇嫂，再與其一道葬身於火海之中，亦也是因我而起。

我不知曉眼前的這個人，是如何得知了所謂的“惡紫奪朱”，但是我卻極為肯定，他定然是知曉一定的內情。甚至於，也有可能知曉我的真實身份。

皇兄先前的囑咐依舊在我耳邊清晰地回蕩，我想起眼下正在景仁宮裏的閎兒，心中的底氣難免足了些許，卻仍舊還是不敢與那人硬碰硬。

“朕不明白你在說什麽。”我如實道。

那人又發出一陣愉悅的笑聲，似是心情大好。

“陛下這皇位，坐得可是心安理得？”讓我頗為意外的，還是那人徑直開門見山。

聽了這一番話，我有些如鯁在喉，短暫的沈默過後，卻是驀地半瞇了眼睛，看著那人，只一字一句道：“朕的皇位，是先帝親自授意與朕，如何來的心安理得？惡紫奪朱？莫不是，朕便不是李家的血脈了？”我努力地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有些威嚴。

終歸還是安逸了太久，舒心的日子總會將人給磨得光滑圓潤，我過了那段膽戰心驚，生怕旁人知曉自己真實身份的日子。可是如今面前的這個男人，他在聽了我的這一番話之後，只目光平靜地看著我。

褪去了原先的淩厲，他的目光與旁人無異。

就在我準備伺機逃跑之時，那人驀地開口道：“我是應該叫你朝榮殿下呢，還是應該叫你陛下呢？”

就像是平地裏驚起一記響雷，我只覺得腦袋裏登時變得空空如也。

朝榮？有多久沒有聽到這個封號了，我想我已然快要忘記了。伴隨著朝榮遠去的，還有李鳳婠的這個名字。

我習慣了被稱為陛下，亦也習慣了咋子閑來無事之時肆意書法，蓋下屬於“李宿安”的印章。

我扯了扯嘴角，心裏頭則是冰冷一片。

“朕乃天子，即便與朝榮並不相識，但是終歸還是雙生長姊，你如此言論，怎的就不怕朕治罪於你。”

“治罪？”那人冷哼一聲：“陛下拿什麽治罪給我，見不見得到明日的朝陽，都還說不太準呢！”話到最後，語氣裏頭儼然多了一絲冷冽。

就在我詫異之時，那人驀地近身，清脆的聲音響起，是刀劍出鞘。他不知曉從哪裏掏出一把泛著冷光的匕首，高舉過頭頂。

我被那冷光刺地半瞇了眼睛，腦海之中仍舊還是空白一片。

“咻”的一聲響，落下的不是那人手中的匕首，而是一股沈重尚且帶著餘溫的屍體。

幾乎是在同一時刻，外間驟然變得燈火通明起來。

我聽見有人驚慌失措地叫著我：“陛下，”亦也聽見許多腳步聲混雜地響起，我有些頭暈。

直至一個熟悉的聲音在我耳側不停地詢問道：“陛下，您可還安好？”這才勉為其難地將我自一片混沌之中給拉了回來。

眼前是放大了的小福貴的面龐，焦急而又驚慌。

再旁邊，是景奕冉冷靜的神情，他有條不紊地安排著旁側的人，有人湧上挪走了那具倒在我身上的屍首，景奕冉往前了幾步，朝我拱手行禮：“臣救駕來遲，還望陛下恕罪。”

我本便不是那般愚笨之人，聽得景奕冉如是道，自然是馬上便猜到了些許真相。顫顫巍巍地擡手，我甚是吃力道：“你，你，你好大的膽子！”

原本還有無數句想要指責於他的言語， 此時卻儼然都說不出口了，因為在下一刻，我竟是眼前一黑，徹底地失去了意識，昏睡過去。

待得我再次醒來之時，外間仍舊是一片漆黑，敞開的窗欞露出漆黑的夜空，似是吹著風，不時影影綽綽，四處搖晃。

我眨了眨眼，神思方才清明了些許。

身側立馬有一個略帶驚喜的聲音響起，喚了我一聲：“陛下。”

朦朦朧朧之間，有一張被放大許多的臉驀地出現在我的面前，我看了好一會兒，眼前的場景這才清楚了不少。

是小福貴。

殿內燈火通明，小福貴見我醒來，臉上毫不遲疑地展露出一抹笑來。他鮮少會露出這樣的神情，我略有些詫異。

小福貴道：“陛下，您可算是醒了，擔心壞奴才了。”他一面說著，覆又甚是殷勤地湊過來，繼而又道：“陛下可要喝些水，奴才將將才讓人換上的西湖龍井，正甘甜著呢。”他說著，也不等我開口， 便已然自顧地又轉身斟了一杯茶水捧來。

初時我只覺得小福貴如此體貼，也沒有枉費我這些時日來對他的栽培與重視，可當溫熱的茶水入喉，我方才悠悠地想起在我昏過去之前，究竟發生了什麽。

眼下景奕冉在，小福貴的表現又極為異常，我睨了他一眼，爾後放下了茶杯。

清脆的瓷器碰撞聲響起，小福貴面上仍舊帶著討好的意味，我咳了一聲，清了清嗓子，方才道：“說罷，你與景奕冉，背著朕，究竟做了些什麽事情？”

話音落下，小福貴楞了一下，過了好一會兒，才只訕訕地笑道：“奴才與大司馬，都是為陛下思慮，為陛下思慮。”

他顯然是做賊心虛，我哼了一聲，其實並沒有多少不愉在裏頭。

小福貴見我如此模樣，連忙又道：“陛下可餓了，奴才這就去讓禦膳房傳膳去。”他說著，腳底抹油，竟是想要一溜煙兒地便跑。

我冷眼看著他，及時地出聲何止道：“站住。”

小福貴無可奈何，只得訕訕地頓下步伐，身子一僵，極為緩慢地轉過了身，面上哭笑不得道：“陛下，奴才，奴才知錯，還望陛下恕罪。”他說著，“噗通”一聲便跪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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