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老爺說的感慨，實則心中冷靜如昔，一直在小心觀察杜如悔的表情，是真的動了心思要把杜如悔拉入夥。

杜如悔還是和之前一樣，不淺不淡的表情，端著茶杯也沒喝，笑著道：“家父自幼也交給杜某一件事，那就是做人不能太貪。江南富饒千裏，朱老爺這樣做就不怕毀了江南？”

“一杯羹就只有那麽多，所有人都想來吃，吃到最後能分到我們手裏的東西就越來越少。你父親沒有教過你要學會變通嗎？”

“可是我最先學會的還是一個忠字，和一個義字。”

此話一出，就讓朱老爺僵住，他緊了緊手，道：“我沒說不要忠義，只是有一天這東西擋了我的路，我不能不先把他們放一放。”

自古商人不從政，是鐵打的規矩，也是刻在這個江南大賈身上的一道枷鎖，現在朱老爺有心做第一個打破這個枷鎖的人，也有心把地位比他更高的杜家也夥同起來，所以不遺餘力的勸說著杜如悔。

而杜如悔就像是吃了實心秤砣一樣，坐在那裏不為所動，一直不動聲色的勸說朱老爺回頭是岸。

朱老爺一時都分不清他到底是來探自己口風，還是真的時候來勸說自己。

朱老爺說了一個口幹舌燥，杜如悔還是不為所動，最後他擱在杯子，眉毛一皺道：“既然說不到一塊去，那我們就不要廢彼此的口舌了，送客。”

“朱老爺，你不會不懂我的意思，只要你現在說出自己在幫誰做事，在做什麽……”

“我能幫誰做事？我不過是個和你們一樣在官府下面討生活的商人，能做什麽？還是你想查我？就因為那艘沒裝東西的商船？未免太大題小做了。”

朱老爺看著他冷笑道。

杜如悔看他當真一點松口的意思都沒有，嘆了一口氣，直說道：“你知道這件事被查出來的後果嗎？”

“什麽事？我老老實實行商都不行了？如悔你別忘了，江南水師裏面那位是我拜把子的兄弟，除非是皇帝親自來了，否則誰也沒有查我家貨船的資格。”

杜如悔表情微妙的變化了一下，收起了之前的笑意，正色道：“江南若是真的出了什麽意外，你以為你當真就能置身事外嗎？”

“江南能有什麽事？”

“西洋人的狼子野心昭昭，你卻在幫著他們做事，不是在把戰火往江南引嗎？”

一句話把兩人一早上的虛與委蛇全部打碎，前廳陷入了一片死寂。

朱老爺臉上驟變，警惕的看向杜如悔，眼中也是變換湧動，咬牙道：“你到底知道些什麽？”

“都是猜的。”杜如悔大方承認，“西洋人的商船在這裏停靠了這麽久，就算是京中出了事，被這裏的地方官隱瞞不報，也不應該拖這麽久，不只是這裏的官員，江南水師中也有人被西洋人說服了吧？”

軍政兩家，自古都分的清楚，地方官員這邊出了紕漏不應該軍營一點察覺都沒有，只能說江南這裏官官相護，軍營也跟著爛了一部分。

“這種大逆不道的話，賢侄還是少說為妙。”朱老爺把眼中的詫異和驚慌盡斂，客客氣氣整理了一下袖子。

“說這話沒有錯，大逆不道的是做這些事的人。”杜如悔也客客氣氣道。

“你！”

“我來這裏只是提醒你，也是想給你一個機會，朱家百年基業不容易，朱老爺真心舍得自己的家產斷送在自己手裏？”

朱老爺渾身一僵，眼中變換了幾下，似乎還在思量著杜如悔到底知道多少。

最後他背過身去，淡聲道：“如悔，跟你說句實話，皇帝拿著世家動刀，京中天變了，我們這些在這些當官手下不可能獨善其身。”

“如何不能?朱老爺不要為自己一時鬼迷心竅找借口，錯了就是錯了，你現在有機會，只要你說出江南水師中和西洋人有勾結……”

“送客。”

杜如悔止住話，看了一眼朱老爺，帶著人離開。

出去後，杜如悔看了看後面的朱家，對人道：“去傳消息給陛下……”

於此同時，在杜如悔在朱家周旋的時候，劉松也帶著陸之昂等人前去了江南水師的軍營。

水師和陸軍各成體系，劉松是汪如海的嫡系，對水師這邊管轄很少，更是鮮少出現在這裏。

他一來到，比陸之昂之歌欽差引起的轟動都要大。

兩人在軍帳中坐了沒多久，水師的統領白龍現身，看到果真是京官抵達，眼中神色變換了幾下。

幾番寒暄之後，白龍疑惑道：“末將記得，此次接人江南巡撫一職的是顧仲顧大人，怎麽讓戶部尚書陸大人親自來了，顧大人呢？”

“顧大人有其他事要做，晚些時候就會出現。”陸之昂簡潔回道。

白龍也不再多問，只好提著精神陪兩位大人物說話，而陸之昂公事公辦，詢問了一下水師的軍費支出，還有各種開度之後，就提出，“江南水師有我軍最厲害的海上艦隊，學習了西洋先進的火藥技術，火藥儲存量也是全國第一，比西北和北域都要多出幾倍。白龍統領，帶我去看看吧。”

白龍雖不解他的用意，不敢大意，帶著兩人一起去了火藥庫，他故意走在最後，對手下低聲道：“去查探一下外面到底發生了什麽。”

雖然不知道劉松和陸之昂兩人突然到訪到底有何深意，但是白龍本能的覺得來者不善。

本來朝中整頓世家已經讓他們吃到了苦頭，現在京官又下來視察，他們可得小心的護住那個一被發現就會掉腦袋的秘密。

陸之昂不愧是當今第一的神算子，記憶力驚人，他面無表情的在滿是硫磺味的火藥庫房走了一圈之後，心中有了大概，和劉松交換了一個眼神。

“大人怎麽了嗎？”白龍自然註意到兩人的動作，笑著問道。

陸之昂走在前面，回到營帳之後，才轉身看向白龍，疑惑道：“白統領，我記得朝廷每年撥給江南水師的火藥占全國軍備火藥的六成，粗粗檢算也該有六千多公斤。可是我方才看了一下，庫房中的存量似乎遠不足六千，少了那部分去了哪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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