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裏是赤松江一處淺灘，旱年之際幾乎就是一塊陸地，前後左右密林夾擊，駐軍幾乎只在外面巡邏，根本不知道淺灘褪去之後露出了這麽一大塊空地。

此時空地上屍橫滿地，中間有一簇灰白有著細微的動作，一個渾身是血的孩子顧不上自己身上的傷，驚懼萬分，一張臉上淚水和血水混下，道：“殿下……您，您等一等，我去叫人，您等著我……”

而哲布聽從自己主人的話，輕輕伏在下面漸漸虛弱的小孩身上，一雙沒有溫度的狼瞳冷冷看過孩子驚慌的臉，看著他跌跌撞撞在雪地上跑著，身後留下一串小小的血腳印。

“來人吶，來人吶……”

哲布低頭看了看翎星，他的一張臉白的幾乎透明，眼睛也在漸漸合上，哲布伸出舌頭在他臉上舔了舔，然後引頸長嘯一聲，“嗷——”

不知道是哲布的絨毛還是它的呼喊，翎星虛弱的半睜著眼，努力聚焦著自己漸漸渙散的瞳孔。

他很突兀的想到了皇覺寺渺渺的煙火，還有僧人圍繞著自己誦經的聲音，諸天神佛慈眉善目的看著他，袖手旁觀著他的痛苦和迷惘。

“小皇子，你佛根奇佳，但是終究不是我佛門中的人，等到你懂了何為苦處，何為妄咎，自會明白。”

他迷茫困惑，想要找到一個皇權和親情間的退路，現在看到底還是他信錯了，何人都渡不了他。

翎星看著雪地上蒼白的積雪，緩緩閉上了合上了黑長的眼瞼，最後隱約聽到陣陣腳步聲踩在雪地上……

周圍只有馬蹄疾馳，還有車輪碾在積雪上的聲音，一切都昭示著她已經離中原國境越來越遠，離自己曾經的國家也越來越近，但是這一次蘇沙娜卻沒有感到一絲高興。

而外面領頭的穆非成連面甲都遮掩不住他森寒的臉色，所有人都不敢去觸他的黴頭，只好悶頭趕路，心中惴惴的想著回去會受到什麽樣的軍法。

沒有人知道穆非成現在一切心緒都是因為馬車上的那個人而起，他幾乎控制不住的去想剛才蘇沙娜身體的異常，也控制不住的去想她憎恨又抗拒的眼神。

在天色灰蒙蒙之際，他們進入了穆非成駐軍的領地，瘋狂趕路的人這才把車馬速度降了下來，穆非成還下令讓人修整。

他的手下都知道穆非成什麽性格，都詫異的去看今天突然發了善心的將軍，就看到他摘下面甲，躍上了馬車。

蘇沙娜坐在角落裏面，當簾子被掀開的時候，她幾乎受驚一般抖了一下。

“穆將軍。”一個小小稚嫩的聲音道。

穆非成看了一眼，是顧淞之，顧家那個小少爺，他點了點頭，道：“你父親就在前面等你。”

顧淞之臉上沒有多少喜色，擔憂道：“將軍，都過了這麽久，殿下為什麽還有醒過來？”

穆非成伸手在諸葛玥脖子上探了探，道：“下手的人沒有輕重，沒有大礙，等到我們到了他差不多就會醒過來。”

顧淞之，像是松了一口氣又像是擔憂的看著一直昏睡著諸葛玥。

“他現在這樣也好。”

聽到穆非成這樣說，顧淞之臉上的沈重更甚，苦笑了一下道：“也是，他要是醒過來，不知道要鬧成什麽樣子。”

穆非成還不知道一個小孩子就有這麽沈重的心事，也不會安慰人，沈著臉看了一會，然後不動聲色的看向蘇沙娜。

她原本正冷冷的看著他們，在他看過來的時候，漠然的避開了頭，閉上了眼睛。

穆非成收回視線，道：“我讓人帶了一輛新的馬車過來，上面有大夫，你和太子去那裏。”說完，他就抱起太子，帶著顧淞之走出了馬車。

馬車上沒有其他人，蘇沙娜睜開眼，掀開一角車簾，往外看了看，周圍都是穆非成的人，應該就是到了他的地盤的緣故，守衛還比之前要多上幾倍。

這裏已經是一大塊空地，枯草都被厚厚的積雪壓著，看過去白茫茫一片，看不到盡頭。

馬車外響起動靜，蘇沙娜馬上把打量外面的目光收了回來，不用去看就知道進來的人是去而覆返的穆非成。

他常年穿著鎧甲，鎧甲上那股特有的冷鐵氣息似乎都渡到了他的身上，他走進來馬車上就冷上來幾分。

穆非成看著面無表情的蘇沙娜，心中有一種難以言說的情緒，她比之前憔悴了太多，一張臉褪去了最開始的青澀，眉宇間沈澱下來，隱隱讓他胸口滯痛。

“這麽趕路，你還可以適應嗎？”穆非成生疏的開口問道。

他以為蘇沙娜不會說話，沒想到蘇沙娜垂下眼瞼道：“還好，我也父汗一起時也會經常這樣。”

而這一切都是拜他所賜。

穆非成臉上難得出現了一絲叫做僵硬的神色，蘇沙娜閉眼拒絕和他說話，馬車上安靜下來。

蘇沙娜聞到一股很淡的味道，像是一塊帶著溫度的兵刃，靠過來的時候又冷又帶著一絲孤遠的味道。

蘇沙娜睜開眼，就看到穆非成伸在半空中的手，對上她的視線也沒有停頓，就落在了她的臉上，他手上還帶著半甲指套，又冷又硬，讓她當場就僵在原地。

穆非成滿腔的溫柔找不到抒發的地方，只好生疏的摸了摸一下她的臉。

找了她這麽久，沒想到她會突然出現在自己面前。

“蘇沙娜。”

她僵硬著，顫抖著閉上了眼睛，不去想他聲音中那種陌生的感情，只覺得自己的心被人用鈍刀狠狠剜了一刀，把上面剛剛結痂的傷口再次裂開，痛的血肉模糊。

“將軍，我們該出發了，中原那邊恐怕已經出兵了。”

外面響起一道小心翼翼的聲音，穆非成手一頓，沈聲道：“通知下去，即刻出發。”

說完，他又看向蘇沙娜，道：“等會我讓大夫來給你看看。”

“我不用!”蘇沙娜警備的睜開眼，對上他的眼睛道，“你想用我威脅我父汗大可不必，我都不知道他現在在哪裏，更不用想從我這裏得到什麽消息。不用管我的死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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