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北的秋來的迅猛，幾乎沒有過度，獵獵北風就呼嘯而過，讓空氣中多了幾絲冷意，風將草地吹得低垂，再次擡起頭的時候，黃褐的草尖上似乎已經染上了一層白霜，北風順著已經變色的草原，一路南下，越過千山，其中裹挾的血腥味消失無蹤，只剩下蕭瑟，簌簌拂動著京中的草木。

司空玉珂站在樹下看著晃動的樹枝，零星的樹葉在半空中飄飄灑灑打著旋落在地上。

冬天到了啊。

她之前和朗月貧嘴的時候，總是喜歡說時間過得太快，現在她口中的秋終於到了，她感到了一絲悵惋。

諸葛子瀧已經離京一個多月，皇帝不在京中，最要的戰報也沒有傳回來，司空玉珂拿在手裏的全是報喜不報憂，一切安好。

唉。

嘆了一口氣，司空玉珂扶著腰慢吞吞移動著步子，想著自己要不要去皇覺寺拜拜菩薩，自己待在京中著實難安，總的找一個法子求一個心安。

皇後娘娘要出宮，所有人都不敢大意，各司其職的安排下來，也沒有什麽需要司空玉珂操心。

想了想，她讓人把翎星叫上，一起去找了蘇沙娜。

蘇沙娜帶著自己的侍衛隨行，也沒有問司空玉珂為什麽自己的侍衛被帶走被調查，一如既往的安靜跟在一邊。

馬車搖搖晃晃，還有淡淡的安神香，司空玉珂最近嗜睡的很，沒多時就昏昏懨懨，強打起精神，對一旁沈默的蘇沙娜道：“最近還好嗎？”

蘇沙娜兩頰瘦削，明明懷著身孕，現在還是不太顯懷，眉宇間籠著一層淡淡的郁色，司空玉珂找她談了幾次，感覺自己的開導似乎沒有什麽用。

蘇沙娜垂下比中原人要濃密的眼瞼，搖頭，道：“好啊。”

“你們部落中，有相信的神嗎？”

說到這裏蘇沙娜眼睛擡起來，道：“有，狼神。”

“就是那個刺青？”她在烏恩其的脖子處看到了一個狼頭刺青，遠遠的都可見其中猙獰的戰意。

蘇沙娜點點頭，道：“每個北蒙的戰士都會有刺上圖騰，有向狼神祈求庇佑和神力的希望。”

“我這些天看了不少北蒙的書，都是一些雜談，你與我說說吧，挺有意思。”

這話一說，一旁做的端正的小翎星也提起了興趣，目光看向蘇沙娜。

蘇沙娜好久沒有說起這些，在母子兩一閃一閃的目光下，開口講了一些自己從小聽到大的故事告訴他們。

在蘇沙娜的講述下，一個有歷史有血脈的北蒙在司空玉珂腦海中有了一個大概的輪廓，這個印象不同於旁人所言有著世仇的夙敵，這樣的感覺稍微有些奇妙。

而翎星坐在一邊，懵懵懂懂聽著，對旁人口中兇殘暴虐的部落有了新的認識。

“……每年開春，都會有賽馬會，得到第一的勇士可以得到一壇美酒，還有可汗的一個承諾，只要可汗可以做到一定會答應。”似乎想到了什麽往事，蘇沙娜一只蹙著的眉間漸漸舒展，嘴角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賽罕已經拿了三年的第一名。”

“賽罕？”司空玉珂想了想,“是你的……”

“胡日根。”蘇沙娜說了一句夷語，“就是你們中原的夫君，像你和皇帝一樣。”

這個諸葛子瀧曾經和她提過，現在看蘇沙娜似乎和自己的夫君感情不錯，但是想到穆非成那個意欲不明的條件，司空玉珂心中滿是疑惑，點點頭道：“我聽皇上說過，知道你已經成親我還挺吃驚。”

蘇沙娜臉上有一閃而過的苦澀，抿唇沒有再說話。

不過馬車已經停了下來，外面傳來內侍的聲音，“娘娘，皇覺寺到了。”

司空玉珂一手牽著翎星，對著蘇沙娜道：“來，一起去拜拜我們中原的菩薩，說不定她可以聽到你的祈願。”

蘇沙娜跟著下馬車，看了看修的器宇軒昂的寺廟，因為皇後出行，寺廟已經暫時清場，而士兵環列排成而上，面前是空空寂寂的寺廟。

“在我們的文化中，拜菩薩只要心誠就好，所以很多寺廟會修高臺階，拾階而上，明凈心臺。”

蘇沙娜聽司空玉珂用她慣有不疾不徐淺淡的聲音說著，擡頭看了看皇覺寺的金匾，安靜的跟在後面。

“皇覺寺不愧是吃著皇糧的寺廟，感覺又比之前修繕了不少。”

聽到她這聲小小的嘀咕，蘇沙娜也忍不住淺笑了一下。

她來京城這麽久，見過很多或輕視或不懷好意或大量的人，就是再沒有遇到過像司空玉珂這樣活的純粹又幹凈的樣子。

想到之前皇帝對她的寵溺，也不覺得奇怪，這樣的女子遇見就是奇遇，誰還能不好好珍視？若沒有她們背後的家國，她會想和她成為很好很好的朋友吧。

司空玉珂不知道一道不長的臺階，蘇沙娜心中已經千回百轉，自己倒是心無旁騖的一路對著菩薩行禮過去，寺廟中資歷稍長的高僧都跟在皇後身後，而她還溫聲軟玉和翎星介紹這些慈眉善目的佛像。

北蒙沒有佛教，這也是蘇沙娜第一次看到這樣高大恢弘的佛像，一個一個雕刻得栩栩如生寶相莊嚴，低眉信手間都滿是慈悲。

這和他們信奉住戰的狼神千差萬別，但是蘇沙娜也不排斥，跟著司空玉珂有樣學樣，把每尊佛像都跪拜了一下。

皇覺寺一共有一百多件佛室，蓮花座不下千臺，僧人都碾著佛珠敲著木魚，誦經聲伴隨著香火繚繞在每一處。

蘇沙娜站在經幡之中，第一次感到了一種難以言說的寧靜，就像是司空玉珂之前所說，在手持玉凈瓶的菩薩面前，她的愁與怨真的被這裏悠遠的寧靜壓了下去。

後面蘇沙娜也認真了不少，對著那些佛像心想，你們是誰我不知道，若是真的能聽到我說的話，那可以把所有我犯的錯讓我一個人來承擔嗎？

慈眉善目的佛像閉目微笑，看著人間弟子百態，也不知道到底是不是能真的聽到。

蘇沙娜直起身，看向一旁的司空玉珂，卻突然察覺到一道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當即精神一淩，警惕的看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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