龐升走過去，動作間，身上的鐐銬就鈴鐺作響，他站定在皇後面前，道：“後悔什麽？”

皇後雙目怒睜，憤然道：“你這是不後悔了？”

龐升笑了一下，道：“我只是不懂你想要說什麽。”

兩人說的話在旁人來看就像是在打啞謎，別人不懂，但是他們兩人卻清楚明白。

皇後眼中帶著淚，既恨又怨的盯著龐升，看著哀怨不已。

半響之後，皇後下定決心一般讓後面的人走出來，她身後的人端著一個托盤，上面放著一壺酒。

“給龐副統送過去，算是本宮最後的心意。”

龐升順從的接過酒杯，盯著裏面晶瑩剔透的酒水，突然道：“我在想，若不是皇帝明天就要提審我，你是不是今天都不會來看我？”

皇後眼瞼一顫，道：“我過來又能如何？”

“其實你也不用過來，就算你不來，我也不會對皇帝說什麽。”

皇後攥緊了衣袖，道：“你是不該說什麽！是你背叛我在先！”

“我背叛你了嗎？”龐升看著手中的就，似是不解，濃黑的眉皺成一道黑峰，。不等她回答，龐升勾唇一笑，仰頭喝盡了手中的酒，烈酒似灼傷了他的眼睛，看向皇後時，雙目赤紅似染著鮮血，“我背叛了你嗎！”

皇後看到他一口就喝掉了那酒，自己口中阻止的話沒有說出口，面對他的質問，也開不了口。

“不是你故意露出馬腳讓她察覺我與你關系不一般！不是你故意安排我與那女人相處！不是你暗示我去接近她的嗎！”龐升一字一句，聲如轟雷，震的皇後下意識的倒退幾步。

龐升走進，貼著牢門，看著皇後驚慌失措的樣子，似笑非笑，雙目驚痛，道：“不是我，太後會發現她與人私通嗎？不是我，宸妃會那麽容易找到那些東西嗎？不是我，你現在還是被她踩在腳下，對不對？”

所有的一切都是被安排好的，他心甘情願做著她的工具。

龐升最後的質問聲音溫柔，看著皇後的目光也平靜下來，恍若還是兩人在宮中相棲相依時。

可惜，現在兩人中間隔著一道黑鐵牢門，一個還是華服鳳冠高高在上，一個卻也已經一身囚服鐐銬鎖身，而橫亙在兩人之間的還有龐升方才親口所言的算計與背叛。

皇後驚駭惶恐，不住搖頭道：“不，不，你，你怎麽會.......”

“婉甄，我十八歲入朝為官，與你相見，那是你還不是皇後，我也不是龐副統，如今算來也有十年，我太清楚你在想什麽。”

在她被太後冷落，在她被司空楚楚欺辱，在她一次又一次露出不甘的眼神的時候，他就猜到了。

皇後幾乎不能承受他的目光，他的目光比之前自己半真半假的眼神更不能讓人直視，她倉皇的移開眼睛，顫聲道：“既然知道，為什麽還要幫我？”

這是一個沒有辦法回答的問題。

這個後宮最難見的就是一個“真”字，越是難見越是讓人覺得虛假，所以現在攤在她面前的時候她反而不相信了。

“我記得，你當初說過，以後要和我去大漠看一看。”龐升憶起了往事，眼中染上一層柔光。

但是這話穆婉甄已經不記得了，她說過太多似真似假的話，有些話說出來她就忘記了，現在聽他一說，心中有一股難言的刺痛。

龐升看她的表情就知道，盡管早就已經傷透了心，可是胸口還是生疼發冷，龐升背過身，冷聲道：“皇後請回吧。”

身後安靜片刻，傳來細碎的走動聲，確定人已經離開，龐升才捂著生疼的胸口弓起了身子，痛苦的跌坐在地上。

毒酒已經在他體內發作，五臟都在發疼，一口鮮血忍不出從嘴中吐了出來，龐升眼前已經出現了大團大團的紅暈，看不清周圍的事物。

漸漸的，他意識模糊起來，像是回到了以前，看到了自己一見傾心的少女，最後含笑倒在地上。

穆婉甄腳步匆匆，想要快點離開這裏，卻在最後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就看到那個高大健碩的身形猛地跌入了塵土........

腳下失力，她差點摔倒，被旁邊的公公扶著，才堪堪穩住身形。

穆婉甄逃命似的走出了天牢，看著外面明晃晃的日色，在和煦的春日裏面只感到了徹骨的寒意。

走了幾步，穆婉甄終於扶著冰冷的宮墻，嗚咽起來。

她入宮太久，早就忘記了真心二字該如何去寫。

但是這一次，也許是龐升陪了她太久，也許是她忽略了太多，這一次她嘗到了一種漫天的苦澀和痛苦。

她走一步算一步，這次卻沒有算到自己能否承受失去的痛苦。

一旁的公公低聲提醒道：“皇後娘娘，太後還等著你帶著好消息回去呢。”

是啊，慈寧宮還有人在等著她，這下，解決掉了司空楚楚，她沒有了後顧之憂，太後也除掉了龐升，讓她們再也沒有間隙。

的確是個好消息。

穆婉甄手指抓著宮墻的磚瓦，站直了身子，身形倨傲，目光含著威儀，又變成了那個母儀天下的女人。

恍若剛才嗚咽的女人只是長長宮墻下出現的幻影。

穆婉甄挺著脊背，能感覺到地上踩碎的全是自己最後的真心，一步一步往慈寧宮走去。

皇城中軸線的中心，養心殿內。

一封從天牢遞出來的書信此時已經放在皇帝的禦案上，上面封皮用鮮血做標記，不打開都可以參見寫信人必死的決心。

穩坐在慈寧宮的太後，已經正在往慈寧宮走去的皇後都不知道這一封死諫信已經註定了兩人的敗局。

諸葛子瀧只簡單看了上面的內容，就讓人送去政事堂，這些罪證自然要拿給那些為穆家效力，為太後效力的大臣們好好看看。

還在安排宮中的守衛，梅文英就走進來道：

“陛下，水月姑娘求見。”

水月一直待在九重臺久未下來，之前他受傷，水月都沒有出現，現在突然現身是有什麽事？

諸葛子瀧眉峰微皺，點頭讓人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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