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 白景離聽見一個聲音：“這是荀易之前綁定的系統……他竟然沒有死？”

白景離仿佛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聲音都有些顫抖：“扶疏, 快救荀易。”

客服回仙界走了一趟, 此時剛回來，還不太能理解眼前發生的一切。但看見荀易氣息奄奄地倒在白景離懷中, 胸前插著一把大劍，他也不敢怠慢，趕緊將靈力送過去。

在斬魂劍刺入荀易胸腔之後, 白景離便已經飛速輸入靈力替他續命。但白景離和從前的自己爭奪身體, 已經損耗許多，就算拼盡全身力氣，也不過是吊著荀易一口氣罷了。

客服送來的靈力卻是渾厚又純粹, 頃刻間, 斬魂劍便微微晃動, 繼而慢慢從荀易胸前抽離出來。

荀易額頭上漸漸滲出汗漬, 雖然痛楚加劇, 但臉上好歹見了點血色。

客服松了口氣：“幸虧仙尊為我傳輸了些靈力以備不時之需。白大仙, 我才剛離開片刻，怎麽就發生這般巨變？”

如今不是閑聊的時候。況且此事說來話長, 就算白景離有心思和他講述，其他的人也等不得。

朱力特閃身而至，在白景離跟前站定, 臉上顯而易見地出現了怒意：“白晗, 你想言而無信？”

他眼神冰寒, 周身光華閃爍，仿佛下一刻就能萬物灰飛煙滅。

上神不怒則已，怒則毀天滅地。

白景離攥起手指。

他畢生的苦難，都來自於西方神的貪欲。但若沒有今日的浩劫，他也不可能被創造出來。

僵持片刻，白景離終是閉起眼，緩緩念出解封結界的咒語。每一個音節出口，他握住荀易的手便會收緊幾分。

他這一生最大的驚喜，便是遇到荀易，已經值得了。

朱力特元神周身籠罩著的結界瞬間消失不見，他看向從前的自己，沈聲道：“靈力不夠用了，助我一臂之力。”

朱力特立時撇下白景離，將靈力源源不斷地傳輸過去。

雙方劍拔弩張的氣氛稍稍緩和了些，但危機仍在。

白景離拾起斬魂劍，直接扔向魅影。

由於朱力特的插手，魅影被白景離所取代，又被朱力特藏起來茍活至今，逃離了原來的命數。此時他和從前的荀易一起，被放了出來，正躺在一旁昏睡不醒，像一團暗沈的烏雲。

斬魂劍快準狠地刺在魅影身上，他來不及哼一聲，便原地消散。

風明上仙終究是因魅影而死，這個仇必須報。況且，白景離不會允許這些往事出現偏差，因為稍有不慎，就會影響到千年後的世界。

這時，荀易輕輕喊著：“阿離……”

他暫時保住了性命，臉上卻並無喜色。他只是深深地凝視著白景離的臉，仿佛看一眼就會少一眼似的。

白景離低下頭，和他說：“我們該離開了。”

“先等等。”荀易抓住他的手腕，“阿離，你可以親我一下麽？”

白景離皺起眉：“你在說什麽？”

“都什麽時候了，荀易還有心思考慮這個？”客服無語，“……不過白大仙要是沒意見，我現在就屏蔽我自己。”

而朱力特似乎對這些並不在意，從白景離撤掉結界之後，他便又恢覆成那副波瀾不驚的神色，仿佛依然勝券在握。他甚至和自己未來的元神對視一眼，心照不宣地勾了勾嘴角。

白景離沒有註意到這個細節，只是掰開荀易的手：“先回去。”

可荀易卻執拗地看著他，繼而用盡渾身力氣，把他摟起來吻了過去。

這個吻的感覺並不好，甚至還帶著股淡淡的血味。好在荀易處在油盡燈枯的狀態，根本無法更進一步，只是碰了碰嘴唇，便重新跌倒在地。

眾目睽睽之下，一時間白景離仿佛看到了從前那個胡鬧的手下，他抿了下嘴，剛想呵斥，卻見荀易的桃花眼中盛滿笑意。他喊系統：“小寶貝兒，開始吧。”

“好的宿主薩瑪。”

系統一聲應承，荀易的天靈出現一層淺色光暈。

那光暈中央，很快凝成動態的畫面。畫面上，一個小道士在頑童們拳打腳踢之下，牢牢護住一朵曇花。他臉上還滿是稚嫩，桃花眼中的光彩卻一點也不遜於成仙之後。

白景離一眼就認出那是什麽了。

隨著光暈將畫面投放到地上昏睡著的，從前的荀易身上，白景離喃喃道：“荀易，你要將記憶給他？”

客服沈聲道：“荀易在開什麽玩笑，他已是將死之人，當務之急是要快些回去請仙尊相救。反而將記憶強行覆刻，他不要命了？”

白景離頓時站起身：“停下。”

然而荀易不聽他的，只是平靜地說：“扶疏，你送阿離走。”

還不待客服回話，白景離就斬釘截鐵地道：“我和你一起回去。”

朱力特的元神蓄滿了靈力，即將離開此地，臨走前終於說了一句：“白晗，回到這個時代之後，我便將荀易的身體和元神全都還給他了。”

“也就是說……”白景離說到一半，猛然咬住牙關。

朱力特的元神消失了，只剩下本來屬於這個時代的朱力特上神。

他朝白景離微笑：“白晗，現在的我什麽都不知道，你不該問我。”

不用問，白景離也明白了。

此時的荀易，肉身和元神都已經歸位。也就是說，荀易若是在這裏死去，便是真正意義上的魂飛魄散，永不超生。

白景離上前幾步，試圖阻止他。

荀易卻沈聲說：“扶疏，朱力特走了，阿離的靈力也維持不了多久，你想讓我們都死在這麽？”

客服傳聲出來：“可是……”

“就算我不做這些事，也不可能活著回去。”荀易的語氣輕了，他看向白景離。“我這副殘軀，已經不足以穿梭時空了。”

荀易沒有說謊，他也不可能說謊。

以他此時的狀態，留在此處，恐怕還能多活一口氣。一旦開始時空穿越，可能會死得更快。

白景離定了定神，問客服：“師尊為何沒有來？”

若是仙尊趕來，一切另當別論。

可是客服一籌莫展：“仙尊正在閉關，哪裏都不去，只給我了這些靈力。”

白景離從來沒有遇到過這種情況。

作為上仙，他目睹過無數人的死去。或是死在他劍下的妖邪，或是生老病死的凡人，或是意外戰死的仙友。但他還是第一次和所愛的人生離死別。

這不同於那些虛擬世界的劇本，那時他還能肆意玩弄荀易的感情，讓荀易為他的死痛心疾首。此時雙方換了身份，而荀易死了，就再也不會回來。

白景離將靈力一股腦投到荀易身上：“荀易，我不許你死，這是命令。”

他眼底出現了一絲晶瑩的光澤，是淚意。

有幾個世界，出於人設和劇情需要，他說哭就哭，演技了得。而他身為白晗上仙，卻從未這般失態。

荀易卻笑了，他說：“夠了阿離，真的夠了。”

白景離說不出話來，伸出手，想要觸碰荀易，卻發現他的身體已經輕薄的像雲，抓也抓不住，只有一片涼涼的觸感。

淚水奪眶而出，沿著白景離的臉頰往下淌。

“阿離別哭。”荀易擡起頭，虛空裏細碎的畫面像是星移鬥轉，“你看，我已經和你過了那麽多年。”

那麽多年……一千多年。

他教會他喜怒哀樂，又終於讓他知道哭是什麽感覺，但他卻要和他永別。

白景離上前一步，不死心地抱住荀易，可是荀易的肉身已經消耗殆盡，只有一點元神穿身而過。

肉身是不可能抱住元神的，思及此，白景離立刻從這副軀殼退出來。就在幾個時辰前，他還和當年的自己為了這副軀殼爭得你死我活。

沒有了束縛，他沖向荀易，可是客服卻出手攔住了他：“白大仙，你要保重。”

“讓開。”白景離冷冷地說，明明是極有氣勢的兩個字，臉上的淚漬卻讓他顯得格外無助。

忽然一個無悲無喜的聲音傳進這裏：“朱力特上神，白晗的傷勢如何了？”

朱力特微微一笑：“已經沒有大礙，休養即可，我這便出去了。”

朱力特收起結界，不再理會白景離等人，撚起咒訣，消失在這殿內。

荀易即將消失，急急地喊道：“扶疏，就是現在，送阿離的元神回去！”

很快其他人就會進入這座偏殿，萬一看到這個情形，恐怕又是一番變動。

“小仙得罪了。”

話音方落，白景離感到周圍天旋地轉，原本近在咫尺的荀易，瞬間仿佛遠在天涯。

他跌倒在地，眼中好像充斥著無盡的黑夜。

如果經歷了白天，就是為了等待黑夜，那還不如一開始，就別讓他看見天光。

然而，他聽見荀易在消失的前一刻，大聲喊道：“我們無法選擇自己的出身，卻都有決定自己命運的權利！阿離，你沒有虧欠任何人！你也不為任何人而活！餘生，你只要做你自己就夠了！”

萬籟俱寂。

餘音還在，荀易卻看不見了。

他……死了。

白景離也即將離開這個世界，他看見曾經的自己睜開雙眼，起身朝他走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