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 這個不知為何物的白晗上仙，占據著他的姓名和身份, 堂而皇之地接受荀易的付出。

別的都可以忍, 但豆腐腦是白景離與煙火世界的首次接觸，這種刻骨銘心的體會, 本來應該是最寶貴，需要隱藏到心底的東西。此刻像是被人偷了去，用一種索然無味的方式, 暴曬在陽光下。

白景離是真不想再看下去了。

客服對此表示理解：“沒錯, 雖然我沒有白大仙的經歷，但我都覺得過分了。這次荀易如果恢覆記憶，白大仙也別急著原諒他, 要讓他好好反省一番才是。”

白景離倒沒想那麽遠, 目前首要任務, 是保住荀易的命。

此刻, 荀易已經將豆腐腦送到白晗上仙的嘴邊：“主上請。”

往日白晗上仙都是一副冷漠疏離的樣子, 如今被這豆腐腦所吸引, 一時忘了拒絕，還沒有反應過來就被荀易餵了一口。軟嫩的東西在舌尖散開, 清甜之氣沁入心脾。

白晗上仙從小到大沒有沾過人間煙火，每每天界有宴會，他也因各種理由錯過。活了數千年, 這世間好物竟是從未見識過。

他忘了咀嚼, 只是怔怔地盯著荀易手中的玉盞。裏面明明只是平平無奇的白色食物, 卻有著如此甘美的味道，讓他難以置信，仿佛看到了另一片天地。

荀易見他微微失神，便試探著問：“主上，好吃麽？”

白晗上仙下意識地點頭，這才想起來將豆腐腦咽下，但眼睛卻還是盯著碗裏的豆腐腦。高高在上的白晗上仙，臉上何曾露出過明顯的情緒？

區區一碗豆腐腦，就讓他如此失態。

荀易又高興，又心疼，這白晗上仙也太悲催了。往日該苦成什麽樣，才會被一點甜輕易打動。

他再挖一勺出來，小心翼翼地送過去：“來，主上，這還有。”

這一刻，仿佛他不是仆從，白晗上仙也不是主子。純粹只是一個男人，給自己喜歡的人餵下從沒嘗過的甜味。

白晗上仙張口要吃，表情卻在一瞬間變冷：“不用了。”

他說罷轉身就走，荀易楞在原地：“啊……為什麽？主上不是很喜歡吃麽？”

“胡說。”白晗上仙腳步一頓，“這種東西，本上仙怎會喜歡？”

荀易眼睜睜看著白晗上仙進入正殿，關上門，把他隔絕在外。半晌，才失落地嘆了口氣，把豆腐腦攪了兩下：“奇怪，剛才白晗上仙的樣子，明明就是喜歡吃。怎麽現在卻矢口否認？”

客服也嘆了口氣：“若放在從前，我恐怕也不會猜到白大仙的心思。”

“現在猜到了？”白景離問。

“是的，白大仙為人自律。若換成別人，嘗到這點甜頭，怕是會深深迷戀。白大仙雖然喜歡，卻還是拒絕，想必是為了防止自己貪圖享受。”客服如此作答。

“我當時的確是如此心態。”白景離沈默片刻，“如今看來很蠢，是不是？”

“不，我很欽佩。”

白景離沒再說什麽，他心中有一個很可怕的揣測，可怕到他不敢往深處琢磨。

倒是客服有些好奇：“白大仙既然看不下去，為何不立刻占了這副身體？”

“不能操之過急。”白景離先把那揣測暫且擱置，回答道，“一則我在明辰宮遭受重創，體力尚未恢覆。二則被荀易看出來，一切都會成為徒勞。眼下只能忍了。”

荀易在門外一直沒有離去，起先他端著那碗只吃了一小口的豆腐腦，不知道怎麽處置。但很快，他就想出了好辦法。

那勺子被白晗上仙用過，仿佛隱隱帶著曇花的清幽香氣，荀易心滿意足地吃了起來。

他並不知道，這行徑已經被白景離通過監控看得一清二楚。

白景離心想，大概從前他這麽拒絕荀易之後，荀易也是這麽做的。

只是現在……

此時白晗上仙端坐在蒲團之上，念起清心咒。白景離不動聲色地施展術法，繼續吸取白晗上仙的靈力，只待恢覆了元氣，一發占據這副本該屬於他的身體。

希望那一刻，能快些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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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幾日，白晗上仙都沒有走出正殿。

這是常態，白晗上仙幽居於此深居簡出，若不是荀易跟著，他能閉關數年。

但既然有了屬下，白晗上仙就要盡到身為主上的責任，他原打算出來看一眼，就繼續回去閉關。哪知荀易瞧見他之後，大吃一驚。

“主上的臉怎麽……”荀易說到一半，擔憂地望著他。

白晗上仙眉心皺了皺：“如何？”

荀易將他請到宮外的荷花池邊，“主上請看。”

白晗上仙不看則已，一看自己也吃驚不小。

他的臉色蒼白如紙，身形也瘦削了些。往日閉關出來，哪一次不是精神煥發，靈力充沛？為何今日卻如此反常？

荀易趕緊為他把脈，可是脈象並沒有任何異樣。

荀易於是道：“主上的情況很蹊蹺，要不我去告訴仙尊，請他來醫治你？”

“別去。”白晗上仙脫口而出。

數日前仙尊才剛責罰過他，他又怎好因為這區區微恙前去叨擾？

荀易知道他在抵觸什麽，寬慰他說：“主上別想太多，仙尊他一定會……”

“住口。”白晗上仙疾言厲色，“你若不聽我的話，趁早離開晗華宮。”

荀易見他真的動了怒，連忙躬身道：“主上別生氣……屬下不去就是了，您若覺得哪裏不舒服，千萬要告訴屬下。”

“嗯。”畢竟荀易是好意，白晗上仙也知道好歹，語氣緩和了些，“你去丹房取些增補的丹藥來。”

荀易匆匆去了，白晗上仙繼續看著自己水中的影子，臉上全是疑惑。

從前他也在金蓮池裏昏厥過，但休息兩日便可覆原。莫不是在明辰宮受了重創的緣故？

只有白景離清楚原因。到底自己是心急了，再怎麽克制，白晗上仙還是被自己折磨得如此憔悴。但時間不多了，在白景離印象中，再有幾日，那一段記憶猶新的往事就要來臨了。

上元節這日，為保四方安寧，眾仙照例是要下凡巡游的。

荀易本想為白晗上仙告假，卻被白晗上仙嚴詞拒絕。他連日來吞了一堆仙草靈藥，好容易才將氣色調養回來，上元節一到，他便硬撐著帶荀易一同到了下界。

荀易對白晗上仙如此不愛惜自己的行為，既是心疼，又是無奈，但也不好多說什麽。一路上，他使出渾身解數，一會兒說累，一會兒又嚷著靈力不夠用，用盡一切手段把白晗上仙拖在後面。

如此一來，前路已經被其餘仙家清掃過，邪魔外道根本和他們遇不上，白晗上仙便是安全的。他也不必花費心思和精力在所謂的公務上，這次巡游荀易就當是陪他散心了。

白景離蟄伏在白晗上仙的影子裏，蠢蠢欲動。

就是今夜了。他已經被奪去了一次回憶，絕不容忍有第二次。

終於，白晗上仙嫌荀易太聒噪，避開他獨自來到河畔。此時岸邊全是賣煙花和燈籠的小販，荀易興致勃勃地猜燈謎，想要贏點東西給白晗上仙，一回頭卻發現人不見了。

這可把他急壞了，白晗上仙此時虛弱，萬一遇到個妖魔鬼怪，該如何應對？他用微弱的神識掃著虛空，艱難地尋找起來。

但白景離的時機卻來了，白晗上仙沒有和荀易在一處，正在看河面上的浮燈。

白景離操縱術法，抓緊時間搶占身體。

可是白景離卻發現白晗上仙的元神上，覆蓋著一層不知名的保護罩，看起來像是結界。但白景離沒有見過哪種結界，是可以被施加在元神上的。

也是因為這一層莫名其妙多出來的東西，白景離沒能占據這個身體。

他正驚疑間，荀易已經找到了白晗上仙。

而白晗上仙正在對著燈火出神，沒有發現荀易。荀易本想上前喚他，但轉念一忖，還是裝模作樣地買河燈，借此吸引白晗上仙的註意。

白景離十分不甘，但又無可奈何。

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一切往下進行。在他的記憶裏，荀易將河燈上寫下白晗上仙四個字，又悄悄用風咒推過橋，以此向白晗上仙顯擺，卻被白晗上仙看出來，一言道破。

而接下來的種種，全和白景離的經歷重疊，一絲不差。

白景離不想看不想聽，卻又如影隨形，不得不作為觀眾自始至終近距離地旁觀。

終於他忍不住了。動不了白晗上仙的元神，起碼還能吸取他的靈力。就在白晗上仙撇下荀易離開時，白景離攢起全力將白晗上仙的靈力吸收殆盡。

白晗上仙頓時從雲端跌落。

荀易見狀，趕緊上前接住他，就這樣，一路將白晗上仙背回天界。眾目睽睽之下，沿路遇見的神仙雖然沒說什麽，背地裏卻忍不住指指點點。

荀易顧不上許多，直接將白晗上仙帶到了仙尊那裏。

仙尊慧眼如炬，肯定能看出端倪。白景離一不做二不休，再次用盡渾身解數，與白晗上仙爭搶身體。這次他總算進去了，可離奇的是，他並沒有如願占據身體。

當他睜開眼，眼前是一片白茫茫的景象，寒冷如冬，一望無際。

……他竟然進入了“自己”的神識。

而神識中也有一個人，正詫異地望著他。

居然是……白晗上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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