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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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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日離開隴城的時候尚是初春, 乍暖還寒,萬物覆蘇。歷時數月,接連幾戰大勝占得魏國數座城池後, 徐國大軍從集州一路長途跋涉而歸, 抵達隴城的時候,已是盛夏。

驕陽似火,蒸幹了大地上的最後一絲水分,無休止的蟬鳴聲傳入耳中,給原本炎熱的天氣又增添了幾分燥悶。

榮焉換上了一件素色的紗制單衣,看起來十分涼爽, 實際卻難抵頭頂火辣辣的日頭。在這樣的天氣裏騎馬疾行了大半日,前額沁滿了汗水,一張白皙的臉也被烤得發紅。

所幸隴城城門就在眼前, 大軍終於得以停下腳步。

梁稷扭頭瞧見榮焉那張微微發紅的臉, 從馬身上解下水袋遞了過去。榮焉下意識想要伸手去接, 擡眼瞧見從城中而來的一隊人馬,攥緊了韁繩,幾不可察地搖了搖頭,而後轉頭朝著一直跟在身後的李頁伸出了手。

李頁瞧見這二人之間細微的動作, 立刻朝著梁稷臉上望去,見他面色如常,絲毫沒因為榮焉的舉動而有任何的不虞, 這才放心地摘下水袋,遞到榮焉手裏。

榮焉目不斜視地接過水袋, 打開後大口大口地喝起了水,因為喝得太急,前襟都被浸濕他也毫不在意, 順手將水倒在手上,在臉上抹了一把,才長長地舒了口氣。

梁稷一直安靜地註視著他的動作,見他喝了水,又給自己降了溫,面色也變得稍微好了起來,才放下心來,打開自己的水袋飲水。

在大軍短暫的休整的間隙,從城中而來的那隊人馬已經到了近處,為首的高淳禦馬來到梁稷面前,輕輕點頭,目光在梁稷臉上稍停留,有一絲很難被察覺的情緒一閃而過,而後露出熟悉的笑容:“容之,好久不見。”

梁稷拱手施禮:“勞殿下專門出城跑一趟。”

“迎接大軍凱旋本該是皇兄過來的,”高淳笑著解釋道,“只是因為皇祖母去世,父皇傷心過度傷了身體,皇兄現在宮中協助處理政事,出城迎接大軍的事便交由我。”

高淳的語氣格外的自然,要不是這段時間,榮焉也聽說了不少這二人在朝中明裏暗裏的爭鬥,還真會以為這兄弟二人兄友弟恭,感情深厚。

高淳說話間隙朝著榮焉也點了點頭:“正值皇祖母喪期,凡事從簡,不能舉行接風宴慶祝大軍凱旋,還望見諒。”

“殿下客氣了。”榮焉勾出一個極淺淡的笑容,“榮焉愧不敢當。”

“我知道你借兵本是為了平覆叛亂,重掌魏國朝局的,”高淳道,“雖然朝中爭論不休,但父皇本意是助你到最後的,孰料皇祖母……”高淳微垂眼簾,輕輕地談了口氣,“父皇素來仁孝,在這種時候再興兵是萬萬不妥的。不過榮焉你也不用太過懊喪,反正現今魏國局勢混亂,不如先由著他們鬥上一段時間,待皇祖母喪期過了,總還有機會。”

榮焉搖頭:“這一次回去,能夠手刃榮玄已經了卻了我一樁心事。”說到這,他擡手遮了遮頭頂有些晃眼的太陽,笑了一聲,“只是我這個人既不懂行軍打仗,又嬌生慣養久了吃不得苦頭,這樣的體驗……以後盡量還是少有吧。”

高淳沒想到會得到這樣的回答,先楞了一下,才開口:“你的性格還真是一如往日般坦率直接。”說到這兒,他輕輕笑了笑,“是我說的遠了,魏國的事兒等皇祖母喪期國了再做打算也不遲,當下……”

他轉頭看向一旁沈默的梁稷:“慣例還是讓大軍駐於城外,你與榮焉跟我一起向父皇覆命。”

梁稷拱手應聲:“是。”

高淳的目光凝在梁稷臉上,突然笑了笑:“許是太久未見了,總覺得容之這次回來與我生疏了許多。”

“梁將軍不是一向如此嗎?”榮焉漫不經心地朝梁稷臉上瞥了一眼,而後朝高淳抱怨道,“強硬、冷漠,且不近人情。”

聽見榮焉的話,高淳似乎十分訝異,微挑眉後輕輕笑了起來:“我以為你們這一路南下,也算是同生共死,關系應該會親近許多。”

“是嗎?沒感覺到。”榮焉聳了聳肩膀,滿不在乎地回了一句。回手將自己的水袋扔給了李頁,“這日頭曬的很,我們還是抓緊出發吧。”

高淳的視線在榮焉與梁稷面上來回掃過,而後輕輕點頭:“走吧。”

說是去見壽光帝,高淳卻並未將二人帶進宮中,反而由城外一路往北而去,翻過一座山之後,才在一座看起來十分華麗的行宮前駐了馬。

榮焉趁著高淳翻身下馬的功夫,與梁稷對視了一眼,而後才道:“不是說要面聖,這裏是……”

“入夏之後,皇城就一直酷熱難耐,父皇本就因為皇祖母的逝去而傷神,還時常被各種的朝務所幹擾,在太醫的建議下,住進行宮靜養一段時日。”高淳仰頭看著面前高大的建築,目光有些許的飄散,而後回頭朝著二人笑了笑,“父皇讓我將你二人直接請到行宮來。”

梁稷應聲下馬,一面整理衣袍,一面用餘光看著榮焉也從馬上下來,而後才朝著高淳開口:“既如此,勞煩殿下引我們進去。”

高淳眨了眨眼:“好。”

因為行宮建在山間,隨處可見碧綠的樹木,倒是涼爽了些許,比起雖然更加富麗堂皇卻總是讓人覺得壓抑與沈悶的皇城,更顯得更清凈的多,一路往寢殿走去,除了來回巡邏守衛行宮的侍衛,竟未再見到旁的人。

三人剛剛走到寢殿門口,早早得了通傳的韓讓便迎了出來,他朝著梁稷榮焉二人點了點頭,而後才朝著高淳道:“殿下可來了,陛下剛睡醒還問您呢。”

“那還算趕得巧,不至於擾了父皇休息。”高淳微微笑了起來,“勞煩內官引路。”

韓讓笑著搖了搖頭:“紀王殿下不必如此客氣。”說完,兀自轉身,在前面帶路。

壽光帝在行宮的寢殿更加幽深而寧靜,這次到行宮來,連隨行的內侍都沒帶上幾個,一路走進偌大的寢殿竟聽不到什麽聲響。

壽光帝正坐在書案前,一手舉著一本棋譜,另一只手舉著一枚黑子,目不轉睛地看著面前的一道棋局,聽見腳步聲進來也沒能分散他一丁點註意。

幾人在殿中停住腳步,韓讓匆匆忙忙走到近處,低聲提醒道:“陛下,紀王殿下等人到了。”

“哦,是嗎?”壽光帝隨口應了一聲,將手裏的棋子落下,這才擡起頭來掃量面前跪地施禮的三人,“都來了啊!這是行宮,不用像在皇城裏那麽拘禮,都起來吧。”他朝韓讓看了一眼,“賜座,看茶。對了,把韓昭儀晨間才做的那個糕點也端上來一起給他們嘗嘗。”

三人各自起身落座,韓讓手腳麻利地給三人都倒好了茶,又有內侍真的端了糕點過來,擺在三人近處。

壽光帝翻了翻手裏的棋譜,皺著眉頭丟到了一旁,順手又拿起一顆白子,落到棋盤上,仔細看了看棋局,又搖了搖頭:“朕也不過是個凡人,到底不能與自己為敵。”他擡手示意韓讓將棋子收起,自己轉過視線,先對梁稷道,“先前的戰報朕都有看過,容之做的很好,不愧是梁家的人。”

“陛下如此誇讚,容之愧不敢當。”梁稷忙道。

“反正依著太尉的脾氣秉性,你回府之後也不會得到什麽褒揚,朕就當替他多誇幾句。”桌案被撤了下去,壽光帝歪在榻上,噙著笑意看著梁稷,“至於封賞……等再過一段時間,太後的喪期過了,朕再補給你。”

“能夠不辜負聖上囑托,容之已經心滿意足,至於封賞,更是不敢當。”梁稷推辭道。

“還真是跟你爹年輕的時候一樣的脾性。”壽光帝笑了一聲,“這事兒以後再說,朕今日叫你來,還有別的事要說。”說著,他轉過視線看向高淳,“孫翌的事,你也聽說了吧,正好今日梁稷回來了,你可有話要說?”

高淳從座位上起身,跪地道:“兒臣先前並不知道孫翌是魏人,也沒想到他會如此膽大妄為,勾結魏人。但不管怎麽說,他都曾是紀王府主簿,是兒臣識人不明,險些誤了大事,牽累容之,兒臣知錯。”

榮焉擡眼,朝高淳臉上望去,只瞧見他滿面誠摯甚至還有顯而易見的悔恨,似乎真的在後悔當日救了孫翌回來,也仿佛真的對這人的出身和來歷一無所知。

然而事情並不是這樣的,就算先前不知道,只按照高淳為人處世的嚴謹與小心,又怎麽可能平白收留了一個來歷不明之人在自己身邊?沒有人比他更清楚孫翌的背景,也沒有人比他更清楚孫翌心中所懷著的仇恨,只不過他並不在意。

他要的不過是這人能夠為自己所用。

壽光帝安靜地聽高淳把話說完,沒做任何評價,打了個呵欠之後,才沖梁稷擡了擡下頜:“你是此次的行軍總管,被孫翌偷襲受傷的人也是你,現在孫翌人已經死了,挫骨揚灰也沒什麽意思。你打算怎麽讓紀王賠罪盡管說,朕替你做主。”

梁稷下意識地擡眼朝著跪在地上的高淳望去,而後輕輕搖頭:“此事紀王殿下本就不知情,又何須向我賠罪?若非要如此的話,不如讓殿下得空了替我接風。”

壽光帝微挑眉,而後搖了搖頭:“既如此,你們的事兒朕便不管了。”

他揮了揮手,剛要讓人下去,忽然想起什麽,將目光轉向榮焉:“你與沅兒的婚事怕是要暫且擱置一段時間了。”

說到這兒,大概是又想起了太後去世的事情,壽光帝擡手按了按額角,“待喪期過了,朕會讓禮部再給你們選一個良辰吉時。”

榮焉應聲:“是,榮焉明白。”

壽光帝這才揮了揮手:“那便回去吧。沅兒也跟到行宮來了,走之前你可以過去與她打個招呼。”

“多謝陛下。”

作者有話要說:過渡章,也沒有很長,所以之後更新每章會多寫點【哪怕多幾百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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