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淮不愧是高淙力薦的人選, 辦事穩妥，精明強幹，最關鍵的是, 恩怨分明。

他是太子高淙心腹, 而朝中人人皆知梁稷與紀王高淳交好，因此自定下出征事宜後，滿朝上下皆以為這兩個代表不同陣營的人必將會針鋒相對，誰知一路往南而來一直相安無事，甚至自天庸關一戰後，沈淮開始對梁稷言聽計從, 對於梁稷交托給他的事情也是盡心盡力，毫不懈怠。

消息若是傳回朝中，勢必會讓那些功於心計, 常年揣測人心的百官費解不已。

軍中卻沒有這麽多的困擾。

這兩日梁稷忙著照料榮焉, 軍中後續的緊要事宜盡悉交由沈淮負責, 而沈淮也的確不負所托，他親自帶著士兵四處搜捕魏軍殘餘，同時嚴令禁止任何人侵擾百姓，僅用了兩日時間, 就將剛剛得手的四城一關完全接管，讓大軍在最短的時間內，順利進駐集州城。

五萬大軍歷時不過半月, 以極小的損失拿下魏國四城一關，並且誅殺魏建和帝, 此戰的目的也算是完成了大半。現如今魏國境內，群雄割據，淮安侯新立更始帝, 徐軍究竟是繼續向前進發，還是到此為止，在朝中頗有爭議——畢竟借兵給榮焉不過是個噱頭，徐國本身的利益才是他們最優先的考慮。

因而大軍進駐集州城一方面是休整和補給，更是在等待朝中的決議。

要不要繼續進發，軍中雖無權決策，卻也難免議論，有人覺得這是一個擴大徐國疆域，給魏重創極好的機會，若戰事順利，說不定能一舉平覆這些不成氣候的勢力，徹底結束自前朝之後南北兩分天下的局面；也有人覺得，不該好大喜功，接連兩次南下，已從魏國占據了不少的便宜，魏國的亂局，徐國不該繼續牽扯，以免將整個國家扯進無止境的戰事之中。

兩方意見榮焉皆有所耳聞，卻渾不在意。

朝中關於是否進軍的爭議已經有幾日，壽光帝卻遲遲沒有定論——徐國太後先前在禦花園染病，太醫署的人想盡了方法為其調養了大半個月，太後的病勢卻愈發嚴重。壽光帝每日守在太後病榻前，憂心不已，對於其他事情，也就沒那麽上心。

不出半月，太後病逝的消息就會傳到集州，屆時舉國服喪，喪而期不宜興兵，朝中持續的爭議也自然有了結果。

榮玄已死，榮焉本也再無意留在魏國，眼下多出這半個月，倒是給了他機會去料理一些別的事情。

“殿下。”

李頁推開房門，榮焉正站在窗口，盯著窗外的樹木若有所思，聽見李頁的聲音，他側目看了一眼：“怎麽了？”

“梁將軍去軍中之前，吩咐竈房給您燉了雞湯，我剛給您盛了碗。”李頁說著，將食盒放在桌案上，順著榮焉身旁敞開的窗子也向外看了一眼，“您在看什麽？”

“桂樹。”榮焉視線轉回窗外，“這太守府裏種了好多桂樹。”

大軍駐紮在集州外城，軍務和其他幾座城池的瑣碎事務由沈淮和其他兩位將軍負責，梁稷負責處理集州事務，總領全局，便帶人住進了這太守府，時常在城中與軍中往返，卻也不忘了關照榮焉。

集州離魏原都城已沒有多遠，水土氣候都格外相似，不僅這太守府，城中許多的地方都種著桂樹，李頁作為一個徹頭徹尾的魏人，並不覺得有什麽稀罕，聽見榮焉說了，才跟著又看了一眼，頗有些可惜道：“只是現在時候不太對，不然剛好能瞧見滿城桂花綻開，香氣四溢。”

他這話本是無意，榮焉卻聽進了心裏，忍不住輕輕嘆了口氣：“是啊……偏偏是這個時候，以後怕是難有機會再看見了。”

李頁把雞湯端給榮焉，聞言忍不住道：“若是徐軍真的撤軍，殿下您……也要跟著回隴城嗎？”

說到這兒，李頁似乎下了什麽決心一般，“若是您不願意，屬下就算拼上這條命也會帶您離開。況且我想……若是您執意要走，梁將軍那裏，應該也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吧？”

“放我走容易，回去之後，他又該如何交代？”榮焉接過雞湯，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擡眸看向李頁，“就算他爹是當朝太尉，深受壽光帝信賴，難道就不會治他一個裏通外人之罪？”

“這……”李頁咬了咬牙，“那好，那我們不連累梁將軍，屬下帶著您殺出去。”

“你若是拼上性命如此，倒是也能做到。只是之後呢，李頁，不回隴城我們去哪裏呢？找一個沒人認識的地方歸隱山林嗎？我若是想這樣，當日從使團逃出來，就不會帶著你跋山涉水地往隴城而去了？”榮焉聲音和緩，語氣卻格外堅定，“我有必須回隴城的理由，我還有事情沒有做完，走了這麽遠，付出這麽多代價，你忍心讓我半途而廢嗎？”

李頁微微閉眼，想起很久以前他帶著那個矜貴的公子一路浴血逃出都城；想起榮焉執意讓他隱藏行跡獨自一人抵達陵州面對榮玄還有新朝廷內的波雲詭譎；想起自己從斑斑屍骨之中翻找假死後被使團丟入亂葬崗的榮焉；想起他們抵達隴城之後的機關算盡步步為營……

他深深吸了口氣：“屬下願追隨殿下同回隴城。”李頁擡起頭來，目光變得格外堅定，“不管發生什麽，都會保護殿下。”

榮焉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其實你也不用太顧慮，我既然想回去，自是有了打算。”

李頁搖頭：“我只是覺得榮玄已死，魏國現今的局勢又變成這個樣子，殿下您這個質子身份……”

“我現今不是已經有了別的身份？”榮焉勾唇，“不然你以為我為何要處心積慮地求娶城陽公主？我總要給自己找一個名正言順回去的理由。”

說完，他擡手將碗裏的雞湯喝完，空碗落在桌案上發出輕響：“外面天氣正好，陪我去花園轉轉？”

李頁點頭：“好。”

風和日麗，正是花紅柳綠。

榮焉住進來的時候這太守府已經空置下來，所以他並沒見過那位前主人，但住進來這幾日也看得出來是一位貪圖安逸享樂之人，府邸置於集州城中，占地極大，府內亭臺樓閣、軒榭廊坊一應俱全，更有一條直通城外護城河的荷花池，在府內即可乘舟賞景，愜意至極。

榮焉與李頁沿著荷花池一路上了廊橋，遠遠地瞧見一道清瘦的身影走了過來，李頁立時變了臉色，擋在榮焉面前，壓低聲音道：“殿下，是那個孫翌。”

榮焉前段時日的心思都在榮玄與戰事上，卻不忘讓李頁在暗中監視著孫翌，與先前一樣，這人一直深入簡出，安分至極，除了——對榮焉有過度的關註。

沒有人比榮焉更清楚，孫翌有多恨不得自己死。前世為了對榮焉這個並不受待見的質子動手，他處心積慮百般忍耐，才終於得到機會。這一世，榮焉馬上要求娶公主，一舉成為當朝駙馬，孫翌這個小小主簿再想得手，只怕是難得機會。

既如此，他還會忍耐那麽久嗎？

就算他忍得了，榮焉也不想再忍了。

榮焉勾了勾唇，朝著李頁點了點頭，李頁略一猶豫，還是退到了榮焉身後，手搭在腰間，謹慎而警惕地看著孫翌一路走了過來。

孫翌在榮焉面前頓住腳步，先瞥了李頁一眼，而後才將目光落在榮焉臉上，雖然他極力裝得平靜，但是眼底還是滲出了怨毒之意。

與那目光相對，榮焉縮在袖中的右手忍不住握緊，面上卻恍若不察一般，微微笑著打招呼：“好久不見孫主簿，聽說那日魏軍偷襲大營，你受了驚嚇染了病，現在可好些了？”

說完，笑容裏添上一點歉意，“是我失察了，應該提前知會一下孫主簿的。”

“我不過是一個無關緊要之人，軍中決策不必事事告知。”孫翌冷然道，“我雖然常年病懨懨的，命卻大的很，殿下不必擔心。”

“這樣最好不過。”榮焉展顏而笑，“雖不是我所願，但孫主簿也算是因我才到魏國來的，若真出了什麽意外，我還真不知道回去要怎麽跟紀王殿下交代，所以主簿還是要小心照顧身體，這樣我才放心啊。”

孫翌微微瞇眼，死死盯著榮焉的眼睛，冷笑道：“殿下也要照顧好自己啊，畢竟……這裏是魏國，殿下那位父皇當初可留下不少仇敵，保不準就有哪一個算在您頭上，若是不小心出了什麽意外，豈不是賠了夫人又折兵？”

“多謝主簿提醒，”榮焉彎唇，“我會小心的。”

說完，他主動向旁邊側了一步，讓孫翌從旁邊走了過去，回頭對李頁道：“我突然想起來，過兩日就是我母後的生忌了，我既然已經回來了，到時候你陪我回趟都城，我想去祭拜一下他們。”

李頁微側目，看見剛走過去的孫翌突然頓住了腳步，正要質疑，榮焉卻朝他輕輕眨了眨眼，便開口道：“是。”

作者有話要說：今天整理了一下大綱，順了下思路，所以更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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