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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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來臨,因為落了雪,天早早地黑了下來。高淙喝了幾口酒,又與榮焉交待了幾句,眼瞧著時辰差不多,親自去花園裏找回了玩雪的苡仁,將人帶回了府。

對於苡仁常住太子府的事,榮焉心存顧慮,原本想著再與高淙談上幾句,眼瞧著他認真地替苡仁整理衣袍上的雪,又悉心地幫他穿戴好鬥篷,扣上兜帽,而苡仁,竟也一直乖順地站在那裏,張著一雙明亮的眼睛,任由高淙幫忙。

榮焉勾了下唇,便將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世人皆有其宿命,各人自有各人的選擇,縱使自己是多活了一世,也不該想當然地就去幹涉別人。

畢竟他重活的這一世,也還是沒能明白而通透。

不知是喝了酒的緣故,還是這幾天陪著苡仁玩鬧耗費了太多的心神,將人送走之後,榮焉再提不起精神,裹緊了身上的鬥篷,兀自坐在游廊裏發楞。

思緒回轉,忍不住又想起高淙剛剛的話——梁稷竟然要求娶城陽公主。

他明明……

榮焉長長的嘆息,只覺得種種情緒湧在心間,又酸又苦,難以自持。

因為沒人料理,炭盆已悄悄熄滅,夜風襲來,榮焉忍不住打了個冷戰。卻並不想起身,最終只是伸手又給自己倒了杯酒,入口辛辣之後,殘存皆是苦澀。

榮焉有些想不明白,究竟是哪裏出了問題。

自重生那一刻起,他便篤定了這一世要將梁稷視為陌路人,他也堅持這麽做了。卻總是因為各種各樣的因由一次又一次的跟梁稷扯上關系,百般計劃最後竟要被梁稷打亂。

雪後初霽,月色照進院內,榮焉的手指凍得有些發冷,只好湊近溫酒的泥爐烤了烤,視線回轉,剛好瞧見院中央那一大一小兩座雪獅。

榮焉眨了眨眼,緩緩放下手裏的杯盞,攏著衣袍踩著院中還未來得及清理的積雪,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到它們面前。

白日裏雪下的極大,落在它們身上,變成了一大一小兩個雪堆。榮焉看了一會,徐徐伸出手,用衣袖將上面的浮雪揮去,露出它們依稀的模樣。

榮焉搬進這間宅院的第一場雪後,這兩只雪獅便守在了這裏,晴天在陽光下消融,雪天又被覆蓋新雪,盡管榮焉已經小心呵護,卻仍只能眼看著它們逐漸失了本來的模樣。

他蹲下身,伸手在小雪獅那雙更顯呆楞的大眼睛上點了點,忍不住想起那一日梁稷將它送到自己面前時的樣子,更忍不住想起前世……

其實很多事已經十分明顯,只是榮焉一直不想去深究。

即使一切真的是他想的那樣,也不會改變他這一世的初衷。

身後突然傳來了腳步聲,極輕,卻清晰地落進榮焉耳中。榮焉回過頭,看見了站在院門口,目光深邃的梁稷。

榮焉咬了咬下唇,伸手摸了摸小雪獅的頭,站直身體不動聲色地回視梁稷。

梁稷目光從院子裏掃過,在游廊處稍作停留,似乎是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而後踩著厚厚的積雪走到榮焉身邊:“天這麽冷,怎麽在院子裏待著。”

榮焉向後退了一步,略微歪頭打量梁稷的表情:“將軍怎麽這個時候過來?”他朝著院門口看了一眼,“還如此的堂而皇之。”

“我聽說太子從宮中出來就到了你這兒。”梁稷徐徐道,“我想你應該有許多的話想要問我。”

“我哪敢有話問將軍呢?”榮焉輕輕笑了一聲,“若說起來,我倒是應該向將軍賠個不是,先前不知將軍與公主早就兩情相悅,膽大妄為動了不該有的心思,還望將軍見諒。現在明白了,自會收了不該有的癡想,在此恭祝將軍與公主百年好合,白首不離。”

梁稷凝神看著榮焉,聽見他最後一句話說完,喉結抖了抖,最後發出一聲極輕的嘆息:“榮焉。”他緩緩地喚出那個一直凝在自己心間的名字,“從始至終,我到底想要與誰白首不離,你難道真的不知道嗎?”

榮焉猛地擡起頭,對上梁稷的目光,眸光微閃,又避開了視線:“說到底我與將軍也不過是陌路之人,將軍心中如何所想,我又怎麽知道?”

梁稷低頭,看了一眼腳邊的小雪獅,輕聲道:“若不是有些事實在是太明顯,我真的要以為這一切不過是我的癡念。”他轉過視線,安靜地看著榮焉,“外面冷,你受不得寒,屋裏說吧。”

榮焉藏在寬大袍袖之中的手指不住地顫抖,他看了梁稷一眼,抿了抿唇,轉身回了房間,梁稷愛憐地摸了摸小雪獅的頭,也跟著榮焉進了門。

因為一直燒著炭盆,室內極暖。只是榮焉在室外待得太久,寒意在身上來回湧動,久久無法消散。榮焉忍不住裹緊了鬥篷,湊在炭盆前沈默地烤著自己冰涼的雙手。

梁稷回手關上房門,看了榮焉一眼,倒了杯熱茶遞到他手裏:“先喝一點暖暖身子,我方才來的時候讓管事吩咐人煮了湯,待會就能送來。”

榮焉接過茶盞喝了一口,溫熱的液體沿著喉管向下,帶來幾分暖意,也讓榮焉逐漸找回了自己的思緒。

他抱著茶盞,若有所思地盯著面前的炭盆:“何必要挑明呢?”他扭過頭看向梁稷,“有些事本來就應該死守著,讓它成為一個秘密,這樣最起碼你我都不用那麽難堪。”

梁稷在他對面坐下,安靜地看著自己最為熟悉的那雙眼睛。

一切其實有跡可循。

起初的時候榮焉沒有想過這世上還有一個人與他一樣也獲得了重活一次的機會,而這個人偏偏是他最為熟悉的那個。他讓一切完全背離了前世的走向,也在梁稷心間留下一個又一個疑慮。

會不會榮焉也重生了?

這個念頭第一次在腦海之中興起的時候,梁稷幾乎要以為自己是不是瘋了——那個人明明長著與前世一樣的眉眼,脾氣秉性卻仿佛是另一個人。

直到那個雪夜,醉臥在馬車裏的少年,毫無防備地喚出自己的名字。

“我的確這麽想過。”

梁稷盯著榮焉緊握著杯盞的仍有些發紅的手指,有那麽一瞬他幾乎伸出手去,將那雙手握進掌心。但他最終還是克制住了自己的動作:“那你是何時發現的?”

榮焉垂下眼簾,良久,輕輕笑了一聲:“你明裏暗裏進行過那麽多次的試探,我若是一點都沒察覺,豈不是讓你失望。”

“我不是故意試探。”梁稷搖頭,為自己辯解,“我只是想要讓你事事如願,想讓你開心。”

“讓我事事如願?”榮焉語氣中帶了幾分嘲諷,“這話若是早幾日說起,也許我便信了。偏偏今日你與紀王聯合求娶城陽公主,壞了我的好事之後,還要這麽說。梁稷,你讓我如何信你?”

“你知道我並不會真的與公主成親。”梁稷道,“皇太後近幾日雖然身體見好,但你我都清楚,她命數將盡,活不過這個春天了,屆時舉國守孝,公主的婚事也將因此而耽擱。也正是因此,你才會在這種時候想要求娶城陽公主。”

“原來你什麽都清楚。”榮焉面上的笑意逐漸消失,譏誚浮上眼底,“你明知我如費盡心思才摒除了魏國的監視,壽光帝答應助我卻又不願付出太多,而求娶城陽公主正是讓我在徐站穩腳步最好的機會,你卻仍是要執意打亂我的計劃。”

“是。”梁稷坦誠回答,他一只手死死地按著手邊座椅扶手,一雙眼緊緊地盯著面前的人,“你可知確認了你的身份時我……”

閉上眼,梁稷還能想起當時的心情。

“既知前路如何,我又怎麽可能讓你再走一次?”梁稷擡手按了按自己的心口,低聲道,“你當日就不該到隴城來。”

“那你想我去哪?找個深山老林隱姓埋名地聊此餘生,看著前世害死我的那些人與前世一樣順心如意嗎?”榮焉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梁稷,一雙眼隱隱發紅,“前世我明明什麽都沒有參與,什麽也沒有奢求,只不過想守著你簡簡單單地活著,他們卻偏偏要將我拖下泥潭,斷了我的宿願,斷了我的生路,那這一世,我就順了他們的意!”

“我要讓他們所有人都不得安寧,我要把我所有失去的一切,全部親手拿回來。”

梁稷跟著起身,終於還是拉住了榮焉的手:“榮焉!”

榮焉紅著一雙眼與梁稷對視,眼波流轉,似有水光閃過,他將自己的手一點一點地從梁稷掌心抽離,朝他露出一個極為明艷的笑容:“我希望你能明白,我要做的所有事情,都跟你沒有任何關聯了。”

榮焉看著梁稷空空的掌心,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他的聲音裏帶著笑意,落進梁稷耳中的時候,卻只剩下痛楚,“梁稷。”

榮焉一字一句地開口:“上一世你執意將我帶回宮中的時候,你我就沒有任何關聯了。如今既然攤牌了,那不如說個清楚,這一世我不想再與你扯上一點關聯,從今以後,橋歸橋,路歸路,請梁將軍讓我獨自一人痛痛快快地活一次。”

作者有話要說:抱歉晚了一會,因為總覺得沒寫出自己想要的效果,改了好幾遍。

雖然攤牌,但前世的一些事還沒挑明,所以和好是不會這麽快和好的。

榮焉的選擇自有他的原因,後文總會解釋清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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