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0章 鎖情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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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黃的燈光下,濃密的睫毛顫了顫,昏迷了兩日的皇扶風終於醒來。

“我是誰?”

他盯著高高的幔帳,眼神空洞,就像上一世一般,不過眼裏的血水已經被淚水所取代。

“鎖情蠱……”沈畫骨的聲音仿佛還在耳畔回響。

“有沒有那麽一種藥是能讓一個人無可救藥地愛上你啊?”

那時陸挽書總是不理他,他就跑去找沈畫骨和皇舞清訴苦,沈畫骨給他講了一種蠱毒。

“有啊,我沈畫骨是誰!那是百年難得一遇的醫聖。”

皇扶風和皇舞清都是一臉摻著期待的鄙夷。

沈畫骨賣了好大半天的關子才說出了口,“鎖情蠱啊,我師叔從南疆帶來的。”

看兩人聽得認真,沈畫骨一臉得意,道:“鎖情蠱都是一對一對地下,對象一般是相愛的男女。蠱蟲分雌雄,下到人的血液中,若是這男女相愛,房事倒也是水到渠成,血液交匯,體內的兩只蠱蟲自是會有所感知,必然安分,被下蠱之人自然也是無礙。”

“不過,若是有人變了心,想要拋棄對方,沒了肌膚相親之事,不出一月,蠱毒就會發作,最後兩個人都會受蠱蟲啃噬,化成一攤血水。”

皇扶風一臉嫌棄,當即搖了搖頭,“這是什麽鬼主意,這樣危險的東西,誰會自願種到自己身上。”

沈畫骨一臉高深莫測,道:“那可不一定,這一下便是死生相依,多浪漫。那些被情愛沖昏了頭腦的男男女女就會啊,就比如你。”

“我可不是。”皇扶風一陣惱怒。

沈畫骨卻完全無視,饒有興致地繼續介紹那蠱蟲,洋洋得意道:“很多人都以為這種蠱蟲不可解,連我師叔都不知道,但我沈畫骨是誰啊,經過我日夜不眠的研究,我發現了一種解法。”

“快說快說!”

沈畫骨又賣了好大半天關子,最後是在皇扶風的威逼利誘之下才說了出口。

“其實啊,只要把蠱蟲從人體身上取出,放到另一個種了蠱蟲的人身上,那個體內種了雌雄兩只蠱蟲的人就可無礙,不過那個被挖走蠱蟲的人還是得承受化為一攤血水的痛苦。”

皇扶風一臉苦悶,撇嘴道:“算了算了,我可舍不得我家愛妃受這樣的苦。”

沈畫骨一臉嘲笑道:“說到底你是不相信他對你是否也是這樣的心思吧,也對,自作多情的人種這樣的蠱蟲也是自尋死路。”

“怎麽可能,我家愛妃可是很愛我的,前幾日他還抱我回房睡來著。”

“可我聽說昨日某人在門口凍了一夜,還扭了腳,人家可是瞟都沒瞟一眼呢!”

“胡說,才不是這樣……”

這邊兩人打打鬧鬧,難得沈默的皇舞清終於開了口:“這蠱毒和鬼王蠱很像吧!”

沈畫骨一臉訝異看向皇舞清,“你怎麽知道?”

方才心神不寧的皇舞清似乎才回過神來,解釋道:“書上看到的。”

“不像不像,那種蠱可沒有鎖情蠱那麽浪漫。”

皇扶風來了興趣,饒有興致問道:“怎麽說?”

“這種蠱蟲也分雌雄,雌蠱蟲比雄蠱蟲更毒,被下蠱的人血肉會被蠱蟲啃食,日漸蒼老嶙峋,不出一年,此人精血會被蠱蟲吸食殆盡而痛苦死去。是報覆仇人的絕佳良藥啊,所以啊,這種蠱蟲一般都是給仇人下的。”

皇舞清似乎有些急切地問道:“那此毒如何徹底根除?”

沈畫骨訝異道:“根除,簡直異想天開!我告訴你們,此蠱不可解!”

皇扶風鍥而不舍問道:“那可有暫緩之法?”

沈畫骨恢覆漫不經心的神態,“好說,再找個人下蠱即可。”

皇扶風一臉的一言難盡,內心是在腹誹著沈畫骨這庸醫。

沈畫骨似乎心靈感應到了,忙解釋,以挽回他的一世英名,“我的意思是再找一只相匹配的異性蠱在另一個人體內種下,被種蠱的兩人同房或是互飲對方鮮血,便可暫緩蠱蟲發作。不過若是某一天一個人死了,另一人也定必死無疑。”

“而種下雌性蠱蟲的人則更慘,雌蠱會產幼蠱,被種下雌蠱的人就要受萬蟲啃噬,所以,一般給仇人種的都是雌蠱,不過要是真被下這種蠱蟲,不出幾日必死無疑,哪有人會為了救人把自己的命搭上去,落得個屍骨無存的悲慘下場。”

皇舞清那日難得地安分,一直若有所思。

皇扶風臉上卻是誇張的恐懼,對著沈畫骨揶揄道:“我可不能惹你,我怕自己屍骨無存。”

“算你識趣……”

茶樓裏,又是一片歡聲笑語……

……

夜半,城南,忙碌的餛飩攤小販收了攤子準備回家。

淒清的街上來了個面色蒼白的青年,此人身著白衣,步伐拖沓滯緩,把膽子一向很大的小販嚇得不輕,扔下沒收拾好的攤子就跑回了家。

直到第二天天亮,那小販始終放心不下他的鍋碗瓢盆,提著膽子早早來到了自己的攤子。

此時天已經亮了,那個白衣少年還沒走。借著天光,他也才真正看清了那白衣人的面容。

那人清瘦的臉上已經泛著死白,嘴唇泛青,雙眼緊閉,依靠在緊閉的醫館門前,似乎已經失了生氣。

時辰雖早,但街上的行人已經來往不絕,這小販也便壯著膽子上前打探。

湊近了才發現,地上的人還有生息,只是雙眼緊閉,眉頭深鎖,像是忍受著極大的痛苦,嘴角和手上都是鮮血。小販本欲上前扶起這個可憐的人,只是突然冒出滿臉殺氣的士兵已經不允許他這麽做了。

他被那個士兵重重推著撞到那木門上,左肩被撞得一陣陣抽痛,那白衣男子才被這巨大的動靜驚醒,那是一雙漆黑深邃的眼,但卻裝滿了絕望與哀傷。

最後,白衣人和他道了歉,給了他幾錠銀子,他也就再沒任何怨言的走開了。

只是回到家才發現,他背後的衣服蹭了一大片血,他似乎才想起來,那扇門上似乎是有血跡的,“那人不會拍了一夜的門吧,真是個奇怪又可憐的人。”

這天,木門緊閉的醫館大門終於又重新打開了。

只是門前再沒有了病人或者看美男的多情小姐,因為一大群士兵正守在門口。很久,裏面才傳來動靜,似乎是壓抑了很久的哀嚎聲,不過很快又被重新壓制了下去,更像是一種錯聽。

皇朝又變天了。

半個月後,新的一任皇帝登基了,這回,登基禮舉行得很隆重浩大。

這日新皇登基,巡街游/行時,買餛飩的小販喜滋滋上街花費半月前那白衣人給他的幾錠銀子。

不過在跪拜新皇時,他忍不住暗暗擡頭看了新皇帝一眼,只是這一眼,把膽子一向大的他嚇得一陣哆嗦,那舍不得花的幾錠銀子也在這萬民歡呼的人潮裏給丟了。

新皇帝很是仁德愛民,剛登基便親下旨百姓免稅兩年,百姓得以休養生息。

除此之外,新皇倡導男女平等,只要有才,男女皆可入朝為官,且倡導一夫一妻制。偶有人跳出來反對,但很快就會被人數更多的附和聲所淹沒。

新朝新氣象,百姓們迎來了一個好皇帝,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城南醫館醫術高明的沈大夫不見了,聽聞是四處游歷救治各方病人去了。

深夜的禦書房,這勤政愛民的皇帝批完了折子,常常會對著一封信發上好大半天的呆,在宮裏伺候慣了的老太監細心地發現了這一點。

皇帝失眠了。

在某天皇帝不註意時,這老太監為排解皇帝的煩悶心情找點法子而打開了這一封信。

那封信的字跡狂放不羈,老太監在燈下瞇著眼看了好大半天。

信的內容大致是:

我走了,不必試著尋我。

離開前,想給你講個故事。

有個小女孩,出生在一個富貴人家,她從小就會做一個夢。

她總夢到自己從很高的地方掉下來,身體摔得殘破不堪,然後被人指指點點,踩踏到塵埃裏。

很不巧,他的父親是個武林高手,且在他們家,三個姐妹都要習武,有武功高強的父親教授,她的課業很紮實,唯獨一樣,她始終學不好,那便是輕功。

身為天之嬌女,必不可有缺點,尤其輕功,對於其他姐姐輕而易舉就能學好的本事。

天生的,她有恐高的癥狀。

她的父親很著急,常常監督著她練習,父親的諄諄教導縈繞於心,“真正強大,再高又有何懼,強者何懼弱者的碾壓。你永遠不用怕,父親在你身後。”

可即便這樣,她總也學不會。

這天,因這事她一陣哭鬧後,自行跑出家去玩,父親出去尋她。

父親因為擔心她,走得太急來不及帶一個護衛。很不幸,這天父親的仇人找上門了,因為她的連累,武藝高超的父親落入敵手。

為了能盡快回家找母親搬救兵,她終於被迫學會了輕功,她快速地在高高的房屋上奔走,沒有人追上她,她很害怕,因為身後再也沒有保護她的人了。

母親派了人去救父親,但帶回來的只是父親的屍體。

只是後來她才發現,她高高在上的母親,才是殺害父親的背後主使。

後來,查清了真相的她大病了一場,醒來後所有人都發現,原本聰穎的她變得愚鈍癡傻。

她只能這樣隱藏起來,因為母親權勢滔天。

她人前一套人後一套,刻苦努力,精通兵法、武藝,甚至藥理。

最後,她給自己的母親下了蠱,只是母親永遠有人護著,並沒有死,她也差點被人發覺。

她更加謹慎努力,她步步為營,殺母殺姐,眼看就要成功繼承家業了,只是做了這麽多錯事,卻獨獨對不起一個人,那就是她的哥哥。

她曾用這個哥哥當做踏腳石,利用過他,傷害過他。

她往他哥哥身上下過蠱,去威脅了哥哥的摯愛也下同樣的蠱來就自己的哥哥。

做的這一切時,她毫無罪惡感。

可最後,哥哥拿命護她,就像當初的父親一樣。

罷了,故事就這樣結束吧,我不願講結局了,因為我們都心知肚明。

只是她曾讓我對你說一句,別怪她。

另外,那個人已經死了吧,我也該得意。

那日你出宮找我,你很好奇客棧裏他對我說了什麽吧。

我當真自豪,不可一世的陸挽書居然給我這庶民跪下了,作為朋友,我也很為你慶幸,他做這一切是為你。

他跪著求我給你解鎖情蠱,我知道自己不該猶豫,因為他會死,而我希望他死。

可是我最終還是拒絕了,因為我始終是個醫者。

從人體內取走蠱蟲時,勢必會驚擾蠱蟲,蠱蟲會認為你要傷害它,便會釋放毒素。

只是一丁點,但足以致命,人的血肉會一寸寸被毒素侵蝕,最後變成一灘血水。

若是如此,他會死,會死得很痛苦。

即便如此,他還是堅持,我沒有辦法,告訴了他取出蠱蟲的方法,我知道他很快就會付出行動。

而我,已經無顏面對你,我選擇了逃避,我會離開這裏。

此前,他也讓我為他轉達一句話,別怪他,也別怪你自己……

信很長,足足寫了三張紙,只是老太監已經來不及看完了,皇帝來了。

他一臉驚恐地下跪解釋,只是皇帝卻沒有責怪的意思。

第二日,老太監會被送回家鄉安享晚年。

皇扶風把那封信整整齊齊疊好,放回了信封裏,回了寢宮。

他把信捧在心尖,閉上眼,“我會活著,我知道你沒死,只是生氣了。”

這一夜,皇扶風難得沒有失眠,他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夢境是從上一世開始的。

他躺在稻田裏的草垛上,稻谷的清香還是那麽刻骨銘心,是無憂無慮的童年。

畫面一轉,是在那個暗巷,一切痛苦的延續。

然後是擁擠的街頭,他從高處一躍而下,死前何延扭曲的臉終於在夢中被看得真切。

夢的最後,他躺在那擁擠的街上,殘破的身體已經沒有了疼痛,清晰的只是充血的視線。

天是紅色的,在這血色的天空上,映出的是一個人的面容,這人在對著他笑,眼裏都是愛意,是他曾經擁有過的。

眉目如畫的少年打開雙臂,“過來……”

他想撲進那個人的懷抱,只是手臂卻沈重地擡不起來,一切終究未能如願。

他躺在大街上,被鮮血溢滿的眼睛終究也沒選擇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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