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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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葬崗,彌漫著一股奇怪的味道。

最後一批屍體已經被點上火,開始快速燃燒起來。

皇舞清眼睛通紅地往皇扶風身上靠,皇扶風沒有向往日一樣把她往外推,“皇兄,我不喜歡這樣的世界。”

皇扶風拍拍她的背,“我也不喜歡。”可是那又怎樣,又改變不了什麽。

沈畫骨已經太過疲憊,太多的生命從他手下逝去,太多的屍體經他燒化。“又一個片區的人死去,可是那病並沒有傳染性的,不然我早死了。”

沈畫骨敲敲沈重的腦袋,“一個片區!”

醫館內已經沒有一個病患,沈畫骨已經對著桶中的水研究了半天。

“既然這病沒有傳染性,那只能是被下毒了。這公用的井水,是那一片區村民都食用過的東西,也許被下了藥,只是我並不能看出這水有什麽異常。”

皇舞清聞聞桶中水,也看不出什麽異常,一臉愁苦道:“毒都能下得這樣悄無聲息,難不成真的是上蒼降罪了。”

沈畫骨疲憊癱坐在板凳上,“什麽神神鬼鬼,我相信,不過是人在作亂罷了,這人是個制毒高手……”

沈畫骨自言自語琢磨著,接著,赫然從座位上站起,“也許,我知道是誰了!”

皇扶風和皇舞清都是一臉期待地等著沈畫骨說下去,只是沈畫骨在這重要關口,卻看了一眼皇舞清,接著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皇扶風不著痕跡起了身,利落把沒有防備的皇舞清往醫館外一趕,啪地關上門,完全不顧門外的叫罵聲,也在沈畫骨對面的板凳上坐下,嘆息一聲,“說吧!”

醫館內只剩下皇扶風和沈畫骨兩個人。

“你聽說過活骨道人沒有?”

皇扶風利落回了一句:“沒有!”

沈畫骨臉上馬上就是鄙棄和憤怒,“孤陋寡聞!”

“我憑什麽一定要知道他,他很厲害嗎?”

沈畫骨一臉驕傲,“當然,很厲害,他是我的師傅。”

皇扶風一臉不置可否,沒回話。沈畫骨繼續道:“真的不是我吹牛,我師父可是有‘活死人醫白骨’的本事,求醫的人絡繹不絕,拜師的人更是數不勝數……”

皇扶風隨口問出:“那他為什麽選了……你”

果然,沈畫骨的臉色馬上變得比鍋底還黑,皇扶風識相地訕訕閉了嘴。

“總之,論醫術,我很厲害,我師父更是一絕。”皇扶風對他不要臉的自誇以哼哼唧唧回答以示自己的懷疑,但終究也沒忍住,“說重點!”

“我師父有個師弟,名喚白芷,我來到京都,其實是為找他完成師父遺願。”

沈畫骨看皇扶風吊兒郎當全然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嘆了口氣,繼續道:”我看過他的畫像,第一次見你時,我就覺得你和畫像上的人非常相像,所以我懷疑我師叔是……你爹。”

皇扶風原本翹著二郎腿的腳停止抖動,因為這有關他這身子的身世。女皇曾說過,他父親也是精通藥理的,這未免也太過巧合了。

“你懷疑你師叔下毒?”

沈畫骨神色嚴肅了三分,搖了搖頭,“我師叔雖擅長制藥,且尤其擅長制毒藥,但我不信我師叔是為非作歹之人,也許是歹人偷了他的藥方,你還記得石陵中的冰棺吧,其實那棺中人,也許就是白芷師叔,只是看那模樣,怕是已經身死……”

皇扶風赫然站起,不小心掀翻了桌上的水桶,“你為什麽不早說!當初問你棺中人時還遮遮掩掩作甚!”

沈畫骨起身跳到一旁,還是被水弄濕了衣袖,“你……”只是看皇扶風一臉緊張,一甩衣袖,“我不相信你。”

“那你現在為什麽又相信了?”

沈畫骨嘆了口氣,扶起地上的木桶擺正,“你從前跋扈荒淫,從來不把人命當一回事,也許從前是我看錯人了,至少,現在我了解的你不是這樣,所以,我現在信你。”

皇扶風看著沈畫骨滴水的衣袖,緩緩道:“我會幫你查的,不管那人是不是我父親。”

沈畫骨一笑,難得的道謝鄭重出口,“多謝了!”

“想謝我,就再請我喝杯酒吧!”

沈畫骨果然痛快拿了幾壇子酒。

那幾壇竹葉青還是和從前一樣清涼香醇,只是兩人似乎都沒了往日飲酒時的放松,大概是京城的那層層死氣還沒散去。

這確實不是適合暢飲的夜晚。

剛喝了幾杯酒,門外就傳來急促的拍門聲,“皇兄,開門開門。”聽門內沒有動靜,皇舞清拍得更加起勁了。

可門內還是沒動靜,皇舞清開始威脅,“皇兄我告訴你啊,皇嫂來了,這月黑風高的,你竟然敢和別的男人單獨共處一室,你死定了。”

皇扶風拿著酒杯的手一抖,酒微微灑了出來。

沈畫骨飲盡杯中酒,一臉無所謂地去開門。

門突然被打開,皇舞清踉蹌著往門內沖進去,撞到了沈畫骨的懷中,砰砰跳動的胸膛散發著好聞的藥香,摻著淡淡的酒氣。

不知是否是被酒氣熏暈了,皇舞清雪白的臉蛋泛起看不太真切的紅暈,

“起開!”男人的胸腔微微震動,震得皇舞清一陣手忙腳亂往皇扶風那邊沖去。

皇扶風此時居然已經醉得趴在桌上,皇舞清戳戳皇扶風的臉,那人馬上傳來哼哼唧唧的不滿聲。

門外一臉陰沈的人終於進了門,直直往趴在桌上的醉鬼而去,粗暴地把人往背上一丟,大步邁出了房門。

見陸挽書這樣,皇舞清覺得他皇兄會有事,但又不敢阻止。

本來被趕出去的她只是想請陸挽書來教訓教訓皇扶風,現在目的達成,她又不忍為皇扶風抹了一把汗。

街道上,太過於安靜。

整條街只聽到一陣時有時無的輕緩腳步聲。

背上的人規規矩矩抱著背他人的脖子,只是這樣的安靜並沒有持續多久,背著他的人就緩緩出了聲,“別裝了。”

背上的人不動。

背他的人手一松,皇扶風下意識一抓,不過沒抓住,就要往地上摔去了。只是方才松開他的手又緊緊箍住他的長腿,穩穩把他背在背上。

背上的人開始一陣亂動,想要自行下地行走,“你耍我,你知道我沒醉。”

陸挽書牢牢把他背著,繼續緩緩往前走,“為何裝醉。”

皇扶風終於也不鬧騰,安心趴在陸挽書背上,“我怕你生氣罵我。”

“是該罵,我為你這樣忙碌,你卻跑去喝酒。”

“不能怪我,是沈畫骨引誘的。”皇扶風不仗義把鍋往沈畫骨身上甩,“話說你是怕我喝酒傷了身子吧,其實我身子已然大好,你完全不用擔心的。”

“絕無此事!請勿自作多情!”

皇扶風感覺陸挽書的步伐都加快了幾分,想到自己被甩到地上的悲慘結局,馬上心口不一地妥協道:“好吧,沒有就沒有。”

兩人沒再言語,靜靜往前走。

其實時辰還早,天卻已經完全黑了。

皇扶風看著這冷清的街道,他突然覺得自己片刻的調笑也是罪惡,在陸挽書背上一陣亂動想要下地,陸挽書沈聲道了一聲“別鬧!”

見自己掙不開,他又嘆了口氣道:“母皇那邊怎樣,她醒了嗎?”

陸挽書步伐慢了下來,許久回了一聲:“醒了。”

皇扶風乖乖趴在陸挽書背上,松了口氣,“終兒去平定尋州叛亂,那些人不多,成不了氣候,想必不久就可凱旋而歸。母皇已經醒,宮內的防守由你和徐清月大人布置,也不辜負了終兒對我的信任,若是有不臣之人發動政變也不懼。還有啊,告訴你個好消息,沈畫骨可能已經找到病癥的源頭了,病死的人全都被我們妥善安葬了,病患也被我們集中救治,一定可以治好的。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陸挽書覺得背上的人未免過於輕了,側臉看了趴在自己肩頭的瘦削面龐,“對,一切都會好起來的,你太累了,好好睡一覺。”

皇扶風真的有些困了,乖巧趴在陸挽書背上閉上眼,迷迷糊糊間,好像聽到陸挽書溫柔的聲音,他聽不清究竟說了什麽,卻是動聽的催眠曲。

他睡得太早,完全沒看到天邊閃現著罪惡的火光。

正是寒冬,天黑的很早。

王老頭葬了最後的親人,摸黑冒雪回到家中。家裏是可怕的安靜,他們一家三口都得了那病,最先死的是在碼頭工作的搬運工兒子,就在今天,他老婆也死了。

王老頭幾年前在碼頭當搬運工時出現意外,一只腿已經完全斷了,沒有老婆和兒子的照顧,他生活根本不能自理。

他知道自己也要死了,只是他還是有點恐懼死後沒人給他下葬。

漏風茅草屋裏的黑暗並沒有持續多久,一群手持火把的人進入了這間茅屋,很快,黑暗的茅草屋亮如白晝。

為首的是一名儒雅的白衣男子,王老頭沒來得及從地上爬起,刺痛就已經從腹腔傳來。

白衣男子只說了一句“禍從口出。”沒再有多餘的話,就一劍了解了老頭的命。

白衣男子始終面無表情,殺了人後,一丟手中的火把,就輕巧踏出這間破爛茅屋,茅屋很容易就燃燒起來了。

王老頭再也不用擔心沒有人給他下葬,他那殘破的軀體馬上就可以化為一堆黑炭。

破落的院中還有一群人,為首的是一個眼神有些淩厲的紫衣女子,正戲謔看著緩緩走出來的白衣男子。

“韓家人果然辦事利索。”

韓洛秋微微低下頭,不語。

女子看了一眼滔天的烈火,眼裏閃過一抹陰狠,“這些低賤的螻蟻,無視皇權,下場只有死!”

火越燒越大,卻沒有人敢出來張望或者救火。

女子和護衛已經離開了,只有一個人靜靜看火勢的蔓延,火很熱,那人的眼神卻很冷。

他已經很久沒去找皇扶風了,這個當了他二十多年的主子,他已經背叛,或者不該說背叛那麽簡單,其實他恨他入骨,甚至派人去殺過他。

曾幾何時,他對他能成為這高貴皇子的伴讀而感到無比驕傲,他以為這樣,他就可以在家裏有一定的分量,至少不會連姐姐韓商沐的一根手指頭都比不上。

從家裏到宮裏,他一直被人看不起。

家裏,母親可以對著女兒寵溺地說:“他永遠比不上你的一根手指。”

宮裏,他可以被人踩著頭,臉緊貼在地上……

做過這些舉動的人或許已經淡忘了,每個人也只有那麽一次傷害,但足以使仇恨的種子在心尖生根發芽。

這些傷害過他的人現在對他客客氣氣,有人錦衣玉食養了他二十年,有人屈尊和他道過歉。

表面上,他們就是母慈子孝的母子,彼此信任的知心好友,可只有他知道,這一切有多虛假。

“不管怎樣,我們終歸是一家人。”這是母親的話,聽起來還是那麽可笑。

不過他沒辦法,還是只能選擇與母親和姐姐一起,站在大皇女的陣營。

一直被人威脅,也會習慣去屈服的,就像殺人一樣,第一次會手抖,殺得多了就麻木了,甚至有時都可享受剎那的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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