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無涯苦恨1

關燈
慕無涯醒來的時候,天已經完全昏暗了,只是床頭的燈光還是有些刺眼,讓他很難看清那床邊人的臉,不過他很快就適應了這光線,床邊人的睡顏也變得清晰了,果然是個熟人,但卻不是他猜的那人,只覺那燈光把頭晃得更昏沈了。

他起了身,但這輕微的動靜馬上就吵醒了旁邊的人,那人見慕無涯已經清醒,臉上露出了淺淡的笑容,馬上起身道:“流了那麽多血,躺了這好幾日,可算是醒了。”

來人表現得極為友好,只是慕無涯還是保持疏離戒備的神色,完全不管來人的阻止,快速下了塌,不過身體還有些虛弱,微微踉蹌了一下。

那人伸出了手打算上去扶一下他,還未碰到慕無涯的身體,沙啞的警告聲就已經響起:“別碰我!”那人的手也只能生生停在半空。

慕無涯拼了命支撐著虛弱的身子,見來人沒再有任何動作和言語,猶豫了片刻還是發聲問道:“李淵,在哪?”

林博見慕無涯主動和自己說話,問的還是李淵的消息,臉上的笑容馬上消失,轉為悲傷的神色,回了慕無涯的話:“他死了。”

慕無涯再也支撐不住,倒回了床上,雙手支撐勉強坐著,喃喃道:“死了……死了好。”那些快狠準的箭羽,讓慕無涯忍不住就聯想到那人身上,不過自己在期待什麽,他的死不是在意料之中的嗎?不是自己放的火嗎?不是自己眼睜睜看著他被烈火吞噬的嗎?

林博見慕無涯這失神的反應,忙上前寬慰,“你……節哀。”

這最簡潔普通的寬慰,卻像是戳中了慕無涯的笑點,只見他不斷顫身抖動,話語混著笑聲斷斷續續發出來:“節哀?節什麽哀,我盼不得他死呢。”

林博也只當他傷心過了頭,神志不清了,又繼續道:“我見到他時,他已經中了致命一劍,且已經被燒得體無完膚……”

講到這,慕無涯的笑聲瞬間止住,竟然一把撲到林博的身上,也不知從哪裏來的力氣,緊緊拉住林博的衣領,林博竟一時掙不開。慕無涯瞪大了眼睛,緊盯著林博滿是錯愕的臉,顫聲問出:“你是說,他那時沒死?他什麽時候來找你的?”

林博被拉著衣領,卻也沒用力推開慕無涯,他害怕他一推這人就會倒下,有些不舒服地移開了視線,掩蓋了眼裏的傷感神色,“沒死,大概三個多月前,留著一口氣,說了句要我去保護你,就咽氣了。”

“命可真硬!”慕無涯終於松開了緊握林博衣領的手,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氣,跌坐在地上,“可笑!保護我嗎”

林博上前一步,打算扶起癱坐在地上大病初愈的人,只是還未彎下身,就傳來慕無涯撕心裂肺的聲音,帶著發自胸腔的痛恨,卻也帶著無盡的痛苦:“好好死去不好嗎,誰要你護,你以為你是誰。”說完一陣猛咳,雙手卻還在苦苦支撐著,卻也沒能站起來,林博一步上前撫著他的背,那劇烈的咳嗽才慢慢停歇下來。

似乎真的太累了,此時的慕無涯神色有些呆滯,也就由著林博扶了他坐回了床上,接著慕無涯翻身上了床,背對著林博躺下了。

見慕無涯這樣,林博也不好問李淵的事,想著該給他好好休息一下的。慕無涯如今已清醒,只是失血過多身子有些虛弱,也沒什麽大礙了。面對重要人的離世,慕無涯免不了要傷心一陣,但所有的安慰都是無力的,林博也只能嘆了口氣,就要退出房間去,只是這時,那榻上傳來了微弱的聲音:“他來時………”

林博動作一滯,緩緩轉過身來面對慕無涯,雖然話未說完,但他知道他想問什麽,不過這也是他不願提及的,“我從未見過這樣的人,明明已經中了致命一劍,也已經被燒得體無完膚了,我甚至都能聞到他身上的腐臭味,開始我絕對不相信那是武藝高強的李淵的,可那人確實是他。就是這樣一個人,也不知道憑什麽吊著一口氣,跑來找我,要我去護著你,只說了那麽一句話,就倒下了。”

或許是那記憶太深刻了,林博平日溫和的神色都變得嚴肅了許多,只是背對著他的慕無涯看不到。

林博見慕無涯沒有任何動作,轉身面對木門,“我不知道你們兩個之間發生了什麽,也不知道他究竟做了什麽對不起你的事,但他臨死之際也在拼了命地護著你,光憑這一點,你就該原諒他。”

林博的話終於也說完了,不過慕無涯始終也沒回過身來看他一眼。一聲響動,房門關上,床上的人似乎也沒反應,只是那雙肩,似乎是在輕微顫動著……

五年前,慕無涯就像所有京城的官家公子一樣,散漫悠閑地四處玩耍,不必像女娃娃那般被父母盯著讀一些齊家治國的書,因為朝堂始終也還是女子的天下。

只是慕言和其他的母親不同,總是想盡各種辦法強迫著慕無涯多讀點書,可慕無涯這人,越是強迫他做什麽,他就更不願做什麽,且那些書實在是太過乏味冗長了,他實在提不起興趣,所以逃學之事時有發生。

母親慕言總會不惜大費周章派人把他捉回來,接著就是去祠堂罰跪,有時他還忍不住要和母親頂嘴幾句,慕言常常會氣得加重他的處罰,跪祠堂不說,還不給他吃飯,這時姐姐慕淺墨就會出來給他求情,“阿弟生□□鬧,母親便隨他去吧,讀書和朝堂之事交給我便好。”

有慕淺墨的調解,慕言的火氣就會消散三分,狠狠瞪這令人恨鐵不成鋼的兒子一眼,也只讓他待在家中面閉思過上幾天。

可慕無涯偏偏不記教訓,一再逃學出去鬼混,有時真的把慕言氣狠了,真被罰到祠堂罰跪,倒也沒什麽可俱的,因為每次在他肚子叫之前,慕淺墨總會悄悄給他送吃的。

在慕無涯眼裏,姐姐慕淺墨就是世界上最溫柔的女人了,無論是他無理取鬧時,還是闖禍犯錯時,她總會無條件地包容。

慕無涯已經跪了許久,膝蓋有些麻木了,聽到門口輕微的響動,他激動地快速從地上竄起,果然,慕淺墨拎著一食盒,輕巧踏進祠堂內,只是慕無涯方才起得急了,雙膝跪了這許久,雙腿一陣麻痛,就直直往慕淺墨的方向撲去。

慕淺墨想上前扶一把這蠢弟弟,卻也是來不及了,慕無涯已經撲倒在她跟前了,看這不可一世的弟弟如此狼狽的模樣,慕淺墨忍不住笑出了聲,“不必對姐姐行此大禮吧!”雖是打趣的口吻,卻也還是一臉心疼地蹲下扶了他起來,“可有受傷?”

慕無涯心神早已被食盒中的香氣勾去了,“沒有沒有,阿姐給我帶了什麽好吃的?”

慕淺墨總會一臉無奈搖頭,寵溺小聲道:“你啊,有你最愛吃的雞腿,不過要先拜一拜阿爹才可以吃喔。”慕無涯當然是一陣猛點頭。

兩姐弟齊身給那靈牌各自上了一炷香,這個姐姐和母親口中的父親,慕無涯跪了不知幾次了,只是這父親長什麽樣,他完全就不能想象,因為,他從來沒見過他的父親,慕無涯問出了聲:“阿爹長什麽樣呢?”

慕淺墨進香的時候總是很鄭重,聽了慕無涯的詢問,臉上的肅穆轉為一絲淺笑,“阿爹啊,是一個飽讀詩書的溫婉君子,是天下女子求而不得的如意郎君。”

慕無涯腦海中模模糊糊閃現出這樣一個俊逸男子的面孔,不過看不真切。慕淺墨還在為他描繪著那素未謀面的父親形象,“小時候,阿爹握著我的手伏在書案上寫字,他的字是那麽蒼勁有力啊。”

慕無涯想著這也許就是慕淺墨喜愛讀書寫字的原因了吧,慕淺墨還在直直盯著靈牌上的字,“我們老家的院中,種了好幾棵梨樹,阿爹和阿娘在院裏練劍,我在梨樹下喝茶吃點心,風吹過,雪白的梨花簌簌落下,真的好美,阿爹阿娘就像是羨煞旁人的神仙眷侶。”

慕淺墨臉上還是淡淡的微笑,只是慕無涯看著這一塵不染的靈牌,卻感覺有一絲絲淒涼,“阿姐也要找一個像阿爹一樣的如意郎君才好。”

慕淺墨終於將視線從靈牌上移開,笑著伸出手摸了摸慕無涯的頭,“我倒是盼著我們家無涯能遇到個心愛之人,簡簡單單過一生才好。”

慕無涯馬上紅了臉,起身吵吵著要吃雞腿……

這天,慕無涯又偷偷溜出來和他那些狐朋狗友喝酒,一堆人在一起,總要嬉笑打鬧一番,慕無涯輸了游戲,眾人正絞盡腦汁想著怎樣處罰他,正巧這酒館中來了一群身著黑衣的人,為首者極為高大英武,手持著黑木弓箭,看起來極有分量。不過這男人好看是好看,但卻散發著生人勿近的氣場。

那些權貴之子向來不知天高地厚,也不管這些人的身份,就給了慕無涯個任務,讓他上前去請那個人喝杯酒。

慕無涯隔著好遠都能感受到那黑衣人冷冽的氣場,猶豫了好半晌,但在眾人的一再慫恿之下,卻也還是壯著酒膽拎了壺酒去了。

那群黑衣人坐在角落裏,見著慕無涯往他們的方向而來,一個個擡手撫上放在桌上的劍,慕無涯淩亂的腳步一滯,轉身看了後面的損友們,他們一個勁想他招手,慫恿著他繼續,慕無涯猶豫了幾秒,且看那為首者似乎沒有動作,也就壯著膽子再次上前去。

慕無涯倒了一杯酒,對著那為首的男子一臉賠笑道“這位……大哥,我請你喝杯酒可好?”男人沒有任何反應,但旁邊的其他黑衣人已經起身擡劍對向他,正是警告的意思,慕無涯心裏一陣不舒服,“不喝就不喝,那麽兇幹什麽!”

那為首的男子一擺手,旁邊的黑衣人們神色稍有緩和,放下了手中的劍坐了下去。男人終於擡眸看了慕無涯一眼,沒接過他手中的酒,但卻舉起了桌上的酒杯,一飲而盡。

雖完成了任務,但被人這樣無理對待,慕無涯一臉晦氣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再也沒有了喝酒的興致,時不時擡眼重新打量那一桌子的黑衣人,尤其註意那個為首者,但人家始終也沒擡眼看他一下,使得他心裏一陣不痛快,竟難得地早早回了家。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