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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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裏一直住著一個痛苦的魔鬼。

那個暗巷,他奔走一夜最終停下的地方。

那是破曉時分,黃光澈呆呆看著暗巷中躺著的人。或者不該說是人,而是一光著身子的空殼。

他有些疑惑,這真的是他任性可愛的妹妹嗎?

那是一張充滿死氣的臉,沒有一絲生機。特別那眼,沒有恐懼,沒有喜悅,從裏面看不出任何人類的情感,有的,只是空洞。

這樣的一張臉,他在三年前見過,他付出了許多,才讓那張臉上重新染上生人的氣息,一切,又被打回原形了。

黃光澈小心翼翼地為地上的空殼蓋上衣物,他好怕一觸碰,這人就碎了。

他抱著這遍體鱗傷的身體,再也沒了起來的氣力。他就這樣靜靜抱著她,哭了很久。

旁邊聚集了許多人,他們一臉興奮的擡著攝像頭,若無其事地看著熱鬧。直到堵了旁邊的馬路,影響交通,引來了城管,意猶未盡地走開了。

那天之後,黃光悅就住進了醫院,睜著空洞的眼睛盯著天花板,不發一言。何延來看她了,和她解釋了一切,她也未看過他一眼。

直到這天,病房裏放了一條慈善家接受采訪的視頻,她看了視頻上的人,原本沒有生氣的臉上被恐懼覆蓋。

黃光澈從酒吧迎賓和妹妹的驚恐的眼裏弄清了一切,那人們口中讚頌的慈善企業家劉永富,就是給與妹妹苦痛的罪魁禍首。

他去告那人了,結果當然是敗訴。

法院下發了審判結果,責任方是黃光悅,流浪漢王某被送入精神病院,與被告劉永富完全沒有關系。黃光澈很憤怒,唯一被抓的人是精神病患者,而最該負責任的人,還在好好地享受他的富貴人生。

黃光澈再次提起上訴。他再去找了酒吧迎賓,原本拒絕給他作證的人直接不見蹤影了。所有人都在勸他放棄,因為劉永富的勢力真的太過龐大了。

還未等到開庭,黃光澈被抓了,搜捕令上寫的是殺人罪。

黃光澈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可他沒想到會來的這樣快,但妹妹可怎麽辦吶!

黃光澈沒有反抗,對所有罪行供認不諱,他坐牢了。

何延來看他了,黃光澈怒瞪著這罪魁禍首,卻又無奈地請他幫忙照顧自己的妹妹,因為除了何延,他真的不知道還能把妹妹托付給誰了。

何延沒有答應他的請求,愧疚地看著黃光澈,只說了一句:“你會被放出來的!”

黃光澈以為接下來的生活都會在監獄裏度過。可很奇怪,他最後被判了兩年的有期徒刑,而會判無期徒刑的人,變成了黃光悅。這一刻,他似乎明白了何延的那句話,於是,他越獄了。

他去找了黃光悅,沒找到,他只知道,黃光悅被通緝了。

他找到了何延,上去就是重重一拳,“你做了什麽!你做了什麽……”這句話,他不知含淚重覆了多少遍,也不知道打了何延多少拳,他只知道,這些年他辛辛苦苦守護的一切,全都破滅了。

“光澈,你可以怪我的,但是我不後悔。”何延覺著每說一句話,臉上的傷口就是錐心的痛,不過幸好,他救下這人了。

許是真的累了,黃光澈躺在地上,不做動彈,就像當初躺在暗巷裏的黃光悅一樣。

某一刻,他似乎回過神來,要去找黃光悅。何延不許,他就被藏起來了,或者說,是被囚禁起來了。

黃光澈記不得他有多久沒吃東西了,他只知道,他連罵何延的力氣都沒有了。何延天天來看他,天天給他帶吃的,不過他一口也沒動,他總想著自己為什麽還沒有死。

何延會在黃光澈昏睡的時候悄悄給他註射葡萄糖,看著心愛的人溫順地躺在自己懷裏,他就真的很滿足了,好像這樣過一生也不是不可以。

他會極輕柔地撫摸黃光澈蒼白的臉龐,會偷偷輕吻他的紅唇,會用很溫柔的話對黃光澈耳語,雖然他聽不到。

“‘哥’,這是我第一次上你家時你讓我叫的。你比我想象中地好相處,第一次見到我就抓著我叫你哥,可真是會占人的便宜啊,可我真的很喜歡這樣叫你呢!”何延很幸福地笑了,重覆這一遍又一遍的“哥哥”

“我知道你很喜歡我,但好可惜,不是那種喜歡。可我很久之前就喜歡上你了呢!第一次見你是在學校的食堂裏,你打好飯後,眼睛就直勾勾盯著盤裏的雞腿,沒看路,就把湯撒到一個女孩子的胸口,你嘴裏不停念叨著‘對不起’,還把手裏的湯碗一扔,就伸手往那個女孩子的胸口襲去,想要幫人清理,最後被一群女孩子拳打腳踢著趕出了食堂,卻還不忘看著掉在地上的雞腿可憐巴巴地幾欲落淚。我那時候就在想啊,世界上怎麽會有這麽傻卻又這麽可愛的人啊。”

何延懷念著那人當初的模樣,可當他再摩挲著那人的臉龐時,他才發現,那人臉上早已沒了當初的靈動。

何延臉上幸福的表情一滯,染上一絲傷感,“那時我的心神就忍不住為你牽動。我看到你和一個女孩子走得很近,你會很耐心地等她放學,會輕柔地撫摸她的頭發,會燦爛地對她笑,我發現我吃醋了,所以,我開始去接近那個女孩子,挖你的墻角,你失戀了我就有機會了。後來我才從那個女孩子口中知道了你們的關系,是兄妹!你不知道我有多高興啊。因為那女孩,我和你關系越來越好,我以為我終於要得到你了,可一切都是黃粱美夢,都在那晚破滅了,你,惡心我,惡心我……”何延表情轉為痛苦,一珠晶瑩滴到黃光澈臉上,他才發現,自己哭了。

他低下頭,吻去那人臉上的淚珠,是苦的。

“其實我生日那天,悅悅把她的日記當做生日禮物送給了我,說要把自己的全部都給我,我看到你們的故事了,三年前的雨夜,悅悅殺了你們的父親,而你,幫她處理了屍體。我那時就在想啊,你那種傻裏傻氣的人怎麽可能幹出那樣的事,我是怎麽也不信的。可是樹林裏的屍體被發現了,我知道你想保護你的妹妹。你是不是想著總有一天警察會查上門來,所以故意在現場留下物證。果然啊,你被抓了。一切都是真的,我的精神世界轟塌了,可我告訴自己,我一定要把你救出來,哪怕……”

他的眼裏閃過一絲狠厲,“不擇手段!犧牲誰都可以!哪怕是你的妹妹。”

接著,他又慶幸一笑:“好在,現在,你還是我的。”

……

此時日頭正高,微微有些刺眼。黃光悅登上購物大廈的天臺,俯看街上的人來人往,很忙碌,真的好像沒有什麽可以使他們慢下節奏來。

她似乎放下了三年前的那個雨夜了,因為一切,就要在今天終結了。

那個電閃雷鳴的雨夜,那男人同往常一樣喝得醉醺醺的,同往常一樣罵她“□□”“賤人”,掐著她的臉,重重扇了幾巴掌。

她痛恨這張臉,這張神似母親的臉,給她帶來所有苦痛的臉。從小,她不知挨了多少次打了,可這晚,所有的委屈一起湧上心頭,又是另一個噩夢的開端。

男人打累了她,倒頭就睡。她覺著自己似乎是被一只惡魔驅使著,去廚房拿了一把刀,對準那人的頭砍去,一系列的動作格外流暢,沒有發生任何意外。

那燙人的血噴了她滿頭滿臉,她不知砍了多少刀。這時,門外有了些許響動,鐵門打開了,是哥哥那高大的身影,這時一道閃電在空中劃過,他看到了哥哥臉上的驚恐,接著雷聲從遠處傳來,她忙丟下手中的刀,刀落地的聲音很響亮,不過被雷聲覆蓋了。

哥哥沒有問她發生了什麽,只是上前一把抱住她,很溫柔地安撫,“沒事的,只是一場夢,有哥哥在。醒來就沒事了。”接著她睡著了,醒來後真的好像什麽也沒發生,只是那個常打他的男人不見了。

她精神恍惚地在床上躺了近一年,哥哥每天都會想盡辦法逗她開心。日子一天過去,那個雨夜好像真的只是一場夢,她把這個故事寫進筆記本裏,和他最愛的人分享。

直到那夜,她用同樣的動作打向那個意欲輕薄他的男人,血濺到她臉上時,那個雨夜的記憶才像洶湧的海水重新灌入腦海,那個故事,不是夢。

今天,她就要在這裏,離天堂最近的地方,縱身跳下。網上瘋傳的“弒父”“艷照”還有內心的那份傷痛,已經不允許她活下去了。

她在這裏站了很久,下面的人和車似乎慢下來了,樓下聚集了不少擡著攝像頭的人,指指點點。

“跳啊,怎麽還不跳!”“猶猶豫豫的,到底死不死!”

距離那麽遠,她不知為何聽得格外清楚,可她不想聽了。往前一步,輕而易舉。

風呼嘯而過,接著是一陣悶響,就是粉身碎骨。

死前最後一秒,他似乎聽到了那熟悉的聲音,“悅悅!悅悅……”大概是錯覺吧,她無聲地禱告:哥,好好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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