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然一響，桌上的飯菜佳肴竟然都被反震了起來，仿佛山崩海嘯將起的前兆，門外的將士瞬間拔刀沖了出來。

“出去。”安茹意略略回頭。

沖進來的兩個人看了他們一眼，想了想，也沒有堅持。畢竟只是個用來充楞頭的軍師，不值得他們上心護持。

馬陸臉色難看，沈聲又問：“你當真如此想？”

“當然，”宋子安坦然無懼，“殺人者，人恒殺之。我西晉律法分明，殺人者當處極刑，馬幫雖為江湖幫派，但人，還是西晉之人，江湖之大，豈出西晉？西晉將士戍邊抗敵，豈非為了西晉子民？馬幫之人，可在其中？”

馬幫之人，自然也受庇護，但徐鄭身邊的人，又殺了多少人，作了多少惡，豈能一概而論？

“有人作惡多端，合該殺之！”馬陸痛聲道。

“那也該有律法殺之，”宋子安目不轉睛地看著他，“一人犯律，若只因他為惡便不為制裁，此例一開，那麽所有人都可以‘惡’殺人，但安知其中不會有栽贓陷害之事？就如同馬麟。”

馬陸眼睛通紅，“我兒不是反賊！”

“誰知？”宋子安問。

“我知！馬幫的人都知道！”馬陸大吼。

宋子安輕笑，“但消息既已傳出，必然有人會深信不疑，那麽如果他們持刀來殺人，小當家就此喪生，敢問此人所為，該不該制裁？”

馬陸捏緊了拳頭，宋子安看了看欲言又止的獨眼，繼續道：“薛某再問馬大當家，馬幫可有幫規？幫規可能不守？一幫一派尚且如此，一家一國若亂了律，豈又非禍患無窮？”

“但是，”馬陸面色猙獰，持刀戒備的將士被駭得後退，但宋安二人卻依舊無懼，馬陸盯著他們，咬牙道，“那人，的確作惡多端，人證舉目皆是！”

宋子安笑了笑，伸手為他再添一杯清茶，“馬大當家既如此想，難道還不通嗎？”

馬陸略微不解，宋子安也沒有繼續說，安茹意將茶杯奉上，用輕柔的女聲代為安撫，“大當家的，我夫君的意思是，殺人償命雖然天經地義，但法外仍有人情……”

茶杯輕輕放在馬陸面前，安茹意壓低聲音，杯底在桌面碰出清脆的聲音，“戴罪立功，功大於過，則可視實際情況……斟酌不咎啊。只是先斬後奏卻違了規矩，恐後人爭相模仿，釀成大禍，實不該如此。”

即是說，你既有證據，拿出來便是，先斬後奏，則下不為例。

馬陸呆呆地看著兩人，獨眼眨了眨眼，驀地失笑，“馬大當家，你這是被個小輩給驢了啊！”

馬陸慢慢反應過來，暴怒的臉騰地發紅，龐大漢子，竟然露出了些羞澀，憨厚可愛得不行，不好意思道：“但、但我馬幫之人，可從未動手啊。”

宋子安目光一凝，安茹意驚訝道：“未曾動手？”那你反應那麽大幹嘛？她還以為真的是馬幫的人幹得呢。

“我、我那什麽，就是想問問你的態度，看看你能不能秉公辦理，”馬陸尷尬地看了眼嘚瑟的獨眼，“也不過就是覺得好奇。”

好奇？他有什麽可令人好奇的？薛家商人，難道這個身份還不夠普通？宋子安一怔，忽地看向了獨眼，獨眼沖他輕佻地笑著，就同曾經教他拳腳時一般的不羈。

宋子安反而被他看得心虛，回避了視線，對著安茹意眨眼睛，“查案嘛，自然公正為上。”

安茹意顯然跟他想到了一處，再看他的表情，便猜中了個八九分，登時心中一塊大石重重地落了下去，激動地看向了獨眼。

獨眼搖了搖頭，掃了眼外面，大聲道：“薛公子果然是公正之人，我獨眼服氣，願意配合查案，洗刷我等冤屈，重獲自由！”

馬陸很是默契，也跟著朗聲道：“馬某亦如是！薛公子盡管查，馬某傾盡全力，也當為公子效勞！”

短短幾句話，便將最難搞定的兩個人拿下，一直旁觀靜待消息的武林人士頓時驚了，就近屋中的星墨與快哉風卻毫不意外，目光仍舊註意著對面。

對面，是徐鄭，她開著門，正如宋子安他們一般，靜靜坐在門口，註視著那裏的動靜。

說服了馬幫幫忙，事情就簡單很多了，宋子安又與之交談了幾句，最後帶著安茹意施施然到了樓下，要了兩壺熱茶，同安茹意又坐在了窗口，飲茶聊天。

徐鄭在二樓上看了他們一眼，秀眉一蹙，轉身又進了屋裏，將門重重關上，砰地一聲，好像整層樓都在震動。

“火氣還真大，”安茹意悠悠然嘆道，“莫非是不滿你搶了她的差事，還在這裏閑磕牙？”

宋子安不以為意，擡頭看了眼徐鄭住的方向，微微一笑，“她本就不想查案，而只是想查人，而且，差得不是別人，正是我們。”

“她在好奇，還是在懷疑？”安茹意回頭看了看窗口，確定沒有其他人了，才小聲道：“你準備如何？這件案子能不能查清楚還是兩說，這兇手，可也未必真的能指出來。”

是自導自演還是真有其事都尚未可知，若這一切都是陰謀，是徐鄭用來拖住這群江湖人免得他們壞事的計策，那宋子安即便是查出來，也不會有人相信。

宋子安沈吟片刻，搖頭道：“我覺得不像陰謀。”

安茹意挑眉，“為何？”

“她不像在說謊，”宋子安貼著窗沿坐下，目光若有似無地掃著外面輕嘆道，“她不甘心的時候，常生悶氣，可見此事也許並不作假。”

“她已經變了，變了很多，宮中三年，流浪兩年，五年時間，人都是會變的。”

安茹意嘴角遷出個幾不可見的弧度，卻又很開隱下，看著茶杯倒映出來的平凡面容，“子安，她經歷了這麽多，我不否認她可憐，但她也可惡……她已經不是五年前的那個徐鄭了。”

宋子安沒有說話，有些無聊地望著天空，琢磨著安茹意看不透的心事。

只要涉及徐鄭，他總是保持沈默，安茹意發現了，卻也沒有挑明。他只是還沒恢覆記憶罷了，只要恢覆了記憶，就不會再有這麽多留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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