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雪已經在馬車上顛簸了一整夜，馬車很軟，也很華麗，更加冰冷。

她小心翼翼地護著自己的肚子，僵直地坐在廂壁靠邊的位置，焦灼的一顆心恨不得立刻飛回京城，她從小長大的京城。

因為，這車廂裏太詭異了。

盡管她低著頭，卻註視自己的目光太堅定，也太平靜，她本該已經習慣了這種平靜，但這個時候，她卻覺得害怕。

因為，慧覺變了。

他不再穿著那身雪白的僧衣，而是換上了玄色勁裝，他雖然沒有頭發，卻根本不會讓人聯想到和尚。哪個和尚平靜的目光裏會不時劃過冷酷嗜血？難道他以前只是給自己披上了一層假象？佛的另一面，難道是魔嗎？

那他，還是慧覺嗎？

馬車軲轆聲徹夜不停，趕馬的人沈默不語，慧覺也只是靜靜地註視著他，一整夜都是如此，洛雪害怕極了這個陌生的慧覺，就連呼吸都不敢太重。

她走了這麽久，洛淩應該心急了，茹意也應該知道她的消息了，他們一定會來找她，算算時間，他們若是派人沿路探查，應該今日就可以找到她了。

那她就可以……

“想回去？”古井無波的聲音驟然響起。

洛雪臉色一白，定定地盯著自己的膝蓋，就像她當初坐在宣華宮那冰冷的床上，蒼白又無聲地盯著一個時間長時間發呆的樣子。

不同的是，這個時候，她的眼裏不再是悲傷，而是懼怕。

她已經擅長了長時間的沈默，但是慧覺卻不想讓她沈默，他的手如電般伸出，洛雪驚了一下，毫無掙紮之力的被拽進了他的懷中，驚懼的瞳孔映入那平靜又深不可測的眼中。

慧覺低頭看著他，視線慢慢落到了她的肚子上，洛雪下意識用兩手覆住，好像這樣就能阻擋些什麽，慧覺不禁不低笑了一下，“怎麽？這麽喜歡這個孩子？”

洛雪牙齒打顫，“孩、孩子……是我的。”

慧覺忽地擒住他的手，將她的兩只手按在了廂壁上，洛雪“啊”的驚叫了一聲，“慧覺，不要！”

“你怕什麽？”慧覺伸手撫摸著她的肚子，但明明是暑熱的天，隔著布料，洛雪都能感覺到他手指的涼意。

洛雪哀傷地看著他，為他似曾相識的溫柔而迷惑，也為他近在咫尺的冷顏所動容。

但隨即，溫柔卻瞬間遠去，同樣的平靜，目光卻冷酷得讓人害怕，溫柔也變成了威脅，“其實，我並不介意多一個孩子，但我介意這孩子多一個爹。”

他抓住洛雪的手微微用力，慢慢低頭，仿若將所有的黑暗也帶進了瞳孔，是純粹的魔，幽暗無比，“你最近時常去紅娘廟，怎麽，想找個男人接手這個孩子？”

洛雪怔了怔，下意識問道：“你怎麽知道我去紅娘廟？”難道他在看著自己？

一想到這個可能，洛雪就忍不住心緒悸動，但隨之，她就發現車廂裏陷入了怪異的平靜，那雙幽暗的眼竟然帶上了磅礴的怒意，下巴被一雙曾經滿是輕柔舒緩的手牢牢的鉗住，“雪兒，你真是，好大的膽子！”

……

“賣命樓主？！”安茹意簡直要跳起來，“你是說那個殺人如麻的賣命樓？”

宋子安輕輕撫了一下她的手臂，“稍安勿躁，。獨眼老大從賣命樓的一處分舵裏救出了老板，並且從分舵裏找到了兩幅畫像，畫像才剛送到朕的手裏。”

說著，謝恒伸出手，一左一右打開了兩幅畫像，兩幅畫中的人物竟生得一模一樣！

不同的是，左邊的人是一身僧衣，目光清冷淡薄，但唇角卻帶著玩味的笑意，而右邊這人，卻是異樣的冷漠，雖有笑意，卻是那般的陰寒。

一個是佛，一個為魔！

安茹意腦子裏快速劃過了什麽，倒吸口涼氣道：“這是雙胞胎？！”

洛淩驚道：“如果左邊那個是慧覺，那右邊這個人是誰？”

宋子安沈著聲音，道：“獨眼老大來報，江湖上傳言，上一任賣命樓樓主曾有一對雙胞胎，一個養在樓中，一個卻被人偷走，若無意外，只怕這人，就是慧覺。”

安茹意心裏閃過不妙的感覺，緊張地看著兩幅畫像，帶著幾分試探道：“爹爹說慧覺這兩年變了，按他的描述，左邊這個才是慧覺，如果宮中的這個是這一任賣命樓主，那慧覺呢？”

宋子安沈嘆口氣，“也許是被囚禁起來，也許是……死了。”

“但是為何？”洛淩驚駭地站了起來，“為何他要抓走家姐？難道是家姐發現了他的身份？那家姐現在不是兇多吉少？！”

宋子安與安茹意對視一眼，安茹意卻對他搖頭，有些遲疑道：“他、他跟洛雪到底有幾分情誼在，本宮想，應該是不會對洛雪下殺手的，否則何必將人帶走？這不是更容易暴露嗎？”

“只怕他早就想暴露了！”洛淩卻咬牙切齒道：“什麽犯戒，還裝腔作勢地到皇上面前來請特赦令，只怕此人是早就受夠了黃廟裏的生活，又擔心刺殺之事引火燒身，所以借故離開罷了！”

洛淩目光一閃，便將所有事情想了個通透，越想越是深信不疑，而後驀然一驚，“糟糕！他莫不是看上了家姐的美色？！”

安茹意尷尬，都珠胎暗結了，那怕是早就看上了。

宋子安咳了一聲，洛淩才發現自己的失態，赧然地看了眼安茹意，“抱歉，是下官失禮了，望聖上見諒。”

安茹意咳了一聲，道：“但據本宮所知，慧覺……賣命樓主早就離開了京城，卻為何當時沒有帶走洛雪，偏要過段時間將人帶走？”

“因為賣命樓的規矩，”謝恒插嘴道，“賣命樓不是一般罪犯可以進去，凡是進去的人，都要經歷三大考驗，走過一人，才能進去一人，無論此人是不是闖關者。”

安茹意奇怪道：“他是賣命樓主，難道也需要闖這三關？”

宋子安若有所思道：“他是賣命樓主，但洛雪不是。”

洛淩氣得發抖，“那個混蛋，果然是看上了家姐的美色，無恥敗類，罄竹難書，本官定要將他就地正法，拆了那勞什子賣命樓，讓他們都變成賣命鬼！”

安茹意與宋子安心虛地對視一眼，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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