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初的時候，寂靜已久的宣華宮突然熱鬧了起來。

因為從未踏足過宣華宮的宋子安走進來了，他就站在床邊，身邊是低頭跪著的邱紫及桃紅柳綠，他還穿著昨日的龍袍，臉上也帶著昨日的疲憊。

安茹意睡得很沈，還穿著那套宮裝，鄒雪慢慢睜開眼，看著面前的安茹意楞了很久，隨後才坐起來，偏頭看著宋子安，慢慢眨了下眼睛。

宋子安也看著她，他的確已經很久沒來看過她了，若不是邱紫對他說了昨夜發生的事情，他甚至都沒想過要來告訴他鄒大人被平凡的事情。

對於她，宋子安是愧疚的。

因為當時的吏部尚書沒有那麽大的權力，而他的性格還沒有完全沈浸，所以他急於求成，一日納二妃，所以鄒雪才會變成瘋傻之人。

也因此，鄒明才會更加瘋狂地對付冷都，鄒家才會家破人亡，然而愧疚歸愧疚，他並不覺得自己大錯特錯，因為局勢所迫，他不過是犯了一個急躁的過錯。

安茹意輕輕呼吸著，偏向一邊的臉睡得有些紅，宋子安對著鄒雪比了個小聲的姿勢，讓她乖乖待著不要動，而後慢慢掀開被子，將安茹意抱了起來。

或許是突然離開了床鋪，讓她覺得不安全，安茹意偏了偏頭，下意識將自己埋進他的懷裏。

安茹意有些難過地看著她，而後無聲的、長長地吐了口氣，對著邱紫點了點頭。

人慢慢離開，桃紅柳綠奇怪地打量了一眼鄒雪，隨即也跟著離開，邱紫叫來宮女，道：“等會去飄雪苑領一套薄被，再選幾件衣裳、不了、鞋襪，這宮裏的擺設也都換了。”

宮女連連點頭，以示明白，邱紫想了想，又道：“稍後我再派兩個頂老實的人過來，來之前我會叮囑他們，但若是他們有所怠慢，你只管去尋我舅舅是。”

宮女跪在地上，狠狠磕了幾個頭，感激不盡。

邱紫將人扶起來，“你不必謝我，我不過是代娘娘做的罷了，貴妃娘娘近日心情不好，恐怕會時不時來此，你也不要緊張，我們娘娘是最不喜歡那些規矩的。”

宮女又點頭，邱紫看看鄒雪，道：“燒些熱水，伺候你們娘娘洗漱吧。”

……

清晨的時候有些冷，但好在並沒有昨夜寒心。

安茹意覺得自己像在一只小船上，飄飄蕩蕩的，晃得頭暈，後頸沒個落處，她迷迷糊糊間睜開了眼睛，只是一條隙縫，但也足夠他看清現在的狀況。

宋子安正抱著她，一步步走過這安靜的公道，兩邊的太監和宮女都默默低下了頭，等人走過，卻又忍不住偷偷瞥著他們，好像他們是皇宮奇景。

她的眼下就像堆積了皺紋，其實也沒有那麽嚇人，安茹意卻心裏一動，憐惜地摸了上去，輕撫著笑了笑，“怎麽好像沒睡好的樣子，因為我睡了你的妃嬪？”

宋子安苦笑一下，速度卻沒有絲毫變慢，“我等了你一夜，就在宣華宮外，茹意，你為什麽要嚇我呢？”

“我沒有要嚇你，我怎麽會嚇你呢？”安茹意伸手，纏住他的的脖子，睫毛輕掃他的耳垂，眼睛看著那消減的下巴，“你最近累了，我不想打擾你。”

“你是不是在生氣？”宋子安驀然停下，低頭看著她，有些慌張，“茹意，我不會傷害你的，我已經想好了對策，你不要擔心。”

他的確已經想好了對策，左不過是說小孩子口不擇言，多麽簡單的理由，但那是個孩子，這個理由卻最容易令人信服。

安茹意眨了下眼睛，勾唇輕笑，“你怕什麽？你做得對，你是皇帝，我只是、只是宮妃，我左右不了你，也不應左右你，你也不需要向我匯報什麽……”

宋子安僵硬地繼續邁動腳步，緩緩走進飄雪苑，飄雪苑跪了一地的宮女，這裏似乎也沾染上了宣華宮的寂靜，許久許久無人敢說話。

飄雪苑的被子是暖的，還很香，不像宣華宮，帶著冷意，背後傳來溫暖的時候，安茹意忍不住想，若是自己哪一天也入了冷宮，是不是比那還要更難看？

叛國罪啊，或許她根本就沒有辯駁的機會，是不是？

重生前，她就是在那樣冰冷的地方，蓋著薄薄的被子，吞吃這草根樹葉，最後還是被活活餓死了，若她入了冷宮，會不會也被餓死？

“茹意。”

安茹意一怔，身上忽地蓋下一大片陰影，宋子安靜靜看著他，居高臨下地帶著懇求，“茹意，我不會傷害你的，你也不會進冷宮……下次我一定不會瞞著你，你不要遠離我，好不好？”

好像初見也是這樣，聲音自天外傳來，時間似乎也沒過多久，他們已經在一起了，自己甚至有了孩子……

“唉。”

安茹意沈沈地嘆了口氣，而後伸手，拉下他的肩膀，吻了上去，輕磨慢碾，好像給殿中的冷肅都添上了一層旖旎之色。

良久，安茹意才松手，無奈道：“我何時遠離你了，我不過是覺得華妃有趣罷了。”

宋子安卻不怎麽相信，他在宣華宮等了一夜，等得越久，就越是害怕，害怕安茹意真地介意他的隱瞞。她是他所愛之人，也是她的知己。

人生得一知己，死無憾矣。

安茹意看出了他的狐疑和猶豫，卻沒有點破，而是選擇用另一種方式讓他相信，她問他，“鄒雪瘋了，可是聽不懂別人的話了？”

宋子安凝視著他，半晌才點頭。

“真的半點都聽不懂嗎？”安茹意問：“就連吃飯喝水都是別人幫忙？”

宋子安嘴唇崩成一條直線，略微皺了皺眉，安茹意忍俊不禁，大著膽子翻了個身，反將他壓在身下。

宋子安也不敢反抗，怕傷著她，便任由她壓著，平靜道：“最開始是，半年後，她身邊的宮女漸漸教會了她吃飯。”

“也就是說，她聽得懂？”安茹意挑眉。

宋子安沈吟道：“她聽懂得很少……”

安茹意默了默，忽而開口道：“子安，我後悔了。”

“嗯？”宋子安疑惑。

“我想，”安茹意停了停，繼續道，“我想把她接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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