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套恒二十有七，濃眉大眼，厚唇長耳，燕頜山首，身材高大，體魄健壯，皮膚黝黑，挺拔如古松，身上竟背著的是一雙短槍。

宋子安沒有讓人解他的武器，因此當薛套恒出現在太和殿之時，宋子安除了對那副皮相感到震驚之外，能夠感受到的就是那股如同攜帶從冰天雪地裏走出的殺伐之氣。

宋子安還在思考自己是要起來說話還是坐著，薛套恒雙膝一軟，砰地跪在了地上，霎時間涕泗交流，“皇上啊！”

宋子安剛要揚起的笑容立刻僵住了，險些坐不住了。

這個號喪的語氣到底是意欲何為？

“愛卿……”

“皇上！”薛套恒從腰上拿出快帕子，擦了下鼻涕，“下官等了三年，終於能夠面見聖上了！您不知道，這三年下官過得好苦啊，兄弟們既沒米又沒糧，下官都在開墾荒地種水稻了啊，那天殺的冷都……”

宋子安盯著那塊帕子頭皮發麻，下意識看向了謝恒，用眼神無聲示意道：“你確定他是薛套恒？我威武雄壯的孤膽將軍怎麽……特立獨行？”

謝恒也沒想到自己會看到這麽一出戲，嘴角抽搐了幾下，眨眼回道：“我確定他就是薛將軍，千真萬確！”

罷了，人各有異，佛陀千相面面不同，興許這魁梧漢子身體裏藏著一位多愁善感的偏偏小郎君？

宋子安咳了一聲，琢磨了一下言辭，隨後出口打斷了還拿著帕子抹眼淚的薛套恒，語露關懷，“這些年你們受苦了，朕已命人換防，你等暫在兩郡等待，休養生息，薛將軍快快起來吧。”

話一說完，宋子安就發現方才消失的氣息猝然又現，薛套恒聲色厲目，神態嚴肅，十分正經，抱拳道：“微臣多謝皇上！”

宋子安又忍不住看了眼謝恒，謝恒聳肩攤手，做著口型道：“大概是這位薛將軍被餓傻了吧。”

薛套恒道謝起身，宋子安便笑道：“薛將軍請坐。”

薛套恒道：“皇上不用客氣，微臣不累。”

身為一個帝王的基本功就是在遇到突發急況的時候，要面不改色心不跳，宋子安幹笑了兩聲，又道：“薛將軍一路辛苦了，未知收編軍隊進行的可還順利。”

“順利，”薛套恒笑了起來，黝黑的皮膚被晚霞通紅照得發亮，“同為受害之將士，既入軍中，他們並無任何不適應，不過是兵陣之法需要磨合。”

這會看起來倒是十分正常。

宋子安微松口氣，對薛套恒的信心又增大了起來，他畢竟是宋子安選來挾制徐老將軍的人選，若是他不著調，宋子安也會跟著提心吊膽。

“三年之苦，朕已知曉，”宋子安嘆道，“想必薛將軍已經聽聞冷都的消息，他已被淩遲，冷氏一族京中數十人，竄連著百，從罪者千，有罪者，皆不能逃，以告慰枉死將士在天之靈。”

薛套恒眼底精光一閃，面上卻不顯，隨後道：“冷都這廝罪惡滔天，微臣代軍中將士感激聖上隆恩。”

十分公式化的應對，竟不聞半點怨恨姿態，宋子安略微楞了楞，又認真看他兩眼，慢慢道：“……薛將軍保住的是我西晉子民，此一謝，該當朕代西晉子民謝薛將軍才是。”

薛套恒樂呵呵地笑道：“皇上不用客氣，微臣不過是盡了自己的本分。”

宋子安低頭，思量片刻後道：“薛將軍保下他們，也是大功一件，朕當封賞，將軍可有什麽想要的東西？”

薛套恒嘴角微微上翹了一下，眼角卻不見堆積的紋路，聲音平靜，“皇上不用客氣，微臣不過是盡了自己的本分罷了。”

謝恒眉頭一蹙，深深地凝視著薛套恒，“薛將軍就算不為自己要些東西，底下兵馬眾多，總也要為他們考慮，就真的沒有什麽想要的嗎？”

“沒有，”薛套恒還是那句話，“皇上真的是太客氣，這些不過都是為君分憂，乃屬臣之本分，我等將士所求不得，為了保家衛國，只求吃飽穿暖便可，而今既然已經得到了這些，又何須再強求其他？”

謝恒臉上隱隱浮現出些許怒氣，宋子安卻看了他一眼，少年天子面色不變，只是笑道：“薛將軍以保家衛國為本文，朕自當以賞罰分明為本分，周彌，傳令中書省。”

周彌低頭上前，便聽他道：“擬旨，薛套恒戍守邊疆多年，功勞卓越，護守百姓，有偉略雄才，晉升為一品護國大將軍，駐守京城兩郡，其下部將隨級嘉封，賜飛虎朝服，加賜白銀萬兩。”

他頓了頓，又道：“再賜，麒麟短槍。讓吏部備好品級官服，中書省今日事畢，明日呈上聖旨。”

周彌驚訝地擡頭，見宋子安向他看了一樣，周彌立刻低下了頭，額上滴下冷汗，退身道：“是。”

薛套恒回京升官是意料之中，一品護國大將軍雖然有些高，但既然是為了和徐其對抗，倒也不值得驚訝。而現下國庫充足，比起賜錢，那飛虎朝服才是真的令人羨慕。

衣服乃貼身之物，而天子所賜朝服，論等級看，便是虎、鷹、鶴、燕四級，虎是第一等，也意味著此人必定是皇帝最為信任之人！

但這不算什麽，因為比起最後一樣，其餘都可算是小道，無他，只因為麒麟短槍曾是先帝所用！

宋子安其實一看到薛套恒的短槍便想到了先帝，先帝出征前，也曾背著短槍到他面前走過幾回，要討他的樂子。

因此，先帝可不會更薛套恒一樣，語氣帶怨夾刺，拿著軟針往他心窩子裏戳。

不過，宋子安現在需要他，且也不會介意他被困數月後的小小怨氣，這本就是他身為天子應該承受的。天子，天下之子，同時也是天下之敵。

薛套恒微微瞇起眼睛，卻又不見什麽什麽特別的情緒，只是笑了笑，跪下道：“臣愧受聖恩，多謝皇上，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愧受”？

宋子安不滿地橫了他一眼立刻又移開，淡淡道：“愛卿平身，今日匆忙，愛卿好好休息，有什麽事，明日上朝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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