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子安是餓了。

安茹意啼笑皆非，叫桃紅傳膳，禦膳房這兩日時刻為宋子安備著吃食，哪想宋子安一直未主動叫過他們，還是周簿上前才將人全下來用了幾餐。

這還是宋子安三日裏第一次主動傳膳，禦膳房也有了幹勁，不多時便送了十六道大菜過來，布菜的公公一見安茹意在此，立刻便知道宋子安為何傳膳了。

安茹意使了個眼神讓人退下，自己拿起碗筷替宋子安夾菜，宋子安笑了笑，頗有些赧然。

“謝恒方才說你在生氣，想是秦將軍請命前往遼寧府的事惹你不快，我卻覺得不是，”安茹意邊給他加了一筷子鴨肉邊道，“子安，事情總要一件一件的來，亂易生錯，更改保重身體。”

宋子安眨了下眼睛，無奈道：“好在我夠年輕。”

安茹意挑眉，用筷子一頭輕輕在他頭上一敲，幸好這裏沒有旁人，否則定要大呼一聲“放肆”了。

安如意道：“你這是有恃無恐，可知無關老幼，不懂保養，乃是醫家大忌。再者說了，你這樣……老得快。”

宋子安一頓，擡頭看著安茹意似笑非笑的臉，伸手摸了下自己的下巴，沒有摸到什麽胡茬，口氣有些遲疑，“我才十八，不至於‘老’吧？”

“那可不一定，”安茹意哼哼笑道，“有人返老還童，就有人一夜白頭，我可不想孩子出生後，見到的不是‘爹爹’，而是個‘老爺爺’。皇兒日後開口就是‘父皇，您怎麽這麽老啊’？哈哈……”

“好大膽，”宋子安忍俊不禁，抓住她的手臂，一把將人扯到膝蓋上坐著，“竟敢調侃我老便罷了，還拿我的孩子取笑，該罰！”

安茹意抓住一塊甜糕就往他嘴巴裏塞進去，看著楞了一下的宋子安，眼裏閃過得意神色，“快吃吧，天色將暗，我可想休息了，可不想陪你耗著。”

宋子安無奈，輕若無力地拍了下她的肚子，咽下糕點道：“你如今金貴，我這皇帝也奈何不了你了，也好，今天你就宿在太和殿吧。”

安茹意眨眼，“那你呢？”

宋子安臉上閃過柔和神色，“我陪你。”

晚膳撤走後，桃紅從太和殿中出來，同謝恒對視一眼，福身行禮道：“謝侍衛，娘娘今日宿在太和殿，聖上說了，讓你不用守夜，自取休息便可，明日午時再來輪值。”

謝恒輕笑一聲，“還是貴妃娘娘有主意，我勸了兩天都沒把人勸去睡覺，她一來聖上就睡下了。”

桃紅掩嘴咳了聲，“娘娘這兩日也沒睡好呢。”

謝恒含笑搖頭，又側頭看了眼殿內，那高高的折子堆裏，宋子安的身影已經不見，他心下一安，也不再多待，隨後離開了皇宮。

久未好眠的結果就是，第二日上午，早朝已開，宋子安卻多睡了半個時辰，匆匆起床又不想吵醒安茹意，便壓著動作穿好衣服上朝。

坐上大殿，看著滿朝所站，三位大學士、丞相、將軍，以及嶄新的六部官員，不說廢話的禦史言官，又想起太和殿裏的皇妃，宋子安不由得笑了一下。

近處的三位閣老也忍不住笑了一笑，見宋子安頰邊那極明顯的睡痕，天子少年就像是不小心睡過頭的學生，故作正經，卻還帶著幾分滑頭的證據。

安廣能咳了一聲，聽小太監唱完“有事啟奏，無事退朝”後，面不改色地將幾部官員整頓的成果報了上去。

安廣能熟悉政事，對朝廷制度也深為了解，做起這種事也極其順手，況他現在也沒了爭權的心思，更沒有爭權的能力，滿朝臣子都是對天子忠心耿耿的人，倒不如牢牢實實地瞪著退休。

宋子安對安廣能的辦事效率很是滿意，淡笑讚道：“丞相大人辛苦了。”

安廣能也淡笑道：“不辛苦，豈有聖上辛苦，聖上，所謂‘急事緩辦’，還是要多多註重身體……以及睡眠啊。”

宋子安疑惑地看著安廣能，但安廣能已經退了下去，接著便是吏部呈上整合翻案的進程、戶部上報各回京官員的住處和登記造冊、以及對冷氏黨羽的輕掃情況。

最後是秦利殤，他站出來，卻說了一件無關於幾日朝變的事，“啟奏聖上，遼寧府將士也有收到救援，欺上瞞下之人業已押入天牢，但其下十萬將士無首可領，聖上可有人選擬定？”

話音一落，徐老將軍就忍不住上前，想要推薦自己手中一位副將，朝臣之變於他並無利害可言，因為他控制的是軍。

而秦放縱有精兵戍守漠北，也不過在偏遠之地，何能與他的軍隊相比？

因此他自認，自己還是有話語權的，尤其是在京都官屬尚未大定，一切都還未步入正局的時候。

亂局過後日，他似乎又回到了原先的樣子，有恃無恐。

但他沒想到，秦利殤沒有給他這個機會，秦利殤直接說道：“聖上若無擬定人選，臣倒有一位人選推薦。”

徐老將軍剛要跨出的腿立刻收了回去，皺眉看著秦利殤，這個被先帝稱讚過的“有萬夫莫當之勇，千軍難敵之智”的男人。

宋子安若有似無地掃了眼徐老將軍，饒有興趣道：“不知愛卿有何人選？”

秦利殤笑了笑，道：“微臣所薦人選不是旁人，真是被這十萬人圍困、無軍資、無米糧、無冬衣，全軍傷中者甚多尚且能夠在大雪封天的情況下，堅守近半年的遼寧守將，薛套恒！”

薛套恒！

此人當真是個奇跡，那般絕境，竟然以劣轉優，靠著雪水在山中走竄，硬是將將士活著帶出大半！

宋子安眼底劃過精光，此人定是個軍事奇才，堪與秦放匹敵，有了秦放、薛套恒、秦利殤，那麽徐老將軍的位置便不是那麽重要了。

“愛卿……”

“臣以為不妥！”忽然，徐老將軍站了出來，“領軍打仗，重在士氣與團結，兩軍既有過節，何能同心？若生矛盾，必經大亂！又何來團結可言？於士氣亦是不利！”

秦利殤同閣老明決舛對視一眼，明決舛老神在在不予多言，秦利殤卻明了。

他道：“徐老將軍多慮，可知將在外君令有所不受？薛套恒及守將二十萬，能夠活下來十九萬人，無不是這十萬人在接濟？”

“什麽？”徐老將軍下意識道：“這不可能！”

宋子安淡淡地“哦”了聲，“徐老將軍……何以如此肯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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