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子安看起來很平靜，那雙一旦帶上笑意就無比溫柔的丹鳳眸死死定格在她身上，步子不快不慢。

冷玥下意識退後一步，不敢擡頭。

宋子安停在她的面前，過了半晌，才緩緩開口，“皇後，今日貴妃壽宴，你還未送禮。”

眾人一時錯愕，在這個時候提出送禮？

滿堂朝臣安安靜靜地不敢大喘氣，徐老將軍還扶著安廣能，安玲瓏還趴在地上瑟瑟發抖，徐鄭同安茹意面面相對，目光交流著溫和的情緒。

安茹意回頭看了眼安廣能，見他對自己搖了搖頭，便收回視線。

桃紅柳綠還跪在地上，同所有宮女太監一樣不敢擡頭，只有邱紫敢站在身邊。

約莫是方才受驚，安茹意身上有些發軟，沈悶的氣氛讓她覺得越見難受，邱紫一直在註意她，連忙伸手扶住了人。

沒有註意後方的動靜，宋子安又問：“皇後，你今日可準備了禮物？”

冷玥何曾準備什麽禮物？她準備的禮物就是安茹意所遭受的一切，一時間根本沒有想到什麽拿得出手的東西，也不知道宋子安這麽問到底是什麽意思。、

“皇上，臣妾……臣妾……”冷玥額角沁出了冷汗，囁嚅道。

宋子安語氣毫無波動地“哦”了聲，似乎並不意外，而是拿起旁邊的酒杯，塞到她手中，動作既輕又緩，幾乎稱得上是溫柔。

可他的話卻很滲人。

“皇後身為正宮主位，竟然忘了準備禮物，實在是有失風範，”宋子安道，“今日是鄭兒的生辰，皇後就自罰三杯，向鄭兒謝罪吧。”

謝罪？！

冷玥驚駭擡頭，她乃堂堂正宮，不過是沒有送禮，憑什麽要向一個妾室請罪？宋子安此舉，分明就是為剛才的事情故意報覆！

徐鄭眼底劃過一絲痛快，同安茹意對視一眼。

冷玥一個算計想同時膈應她們兩個人，可是冷玥忘了，她們二人可從來就不是吃素的，兩人隨後又看向各自的父親。

眾勢已成，冷都吃夠了虧，今日已不想在說話，有些猶豫地瞥著冷玥。冷玥被當眾問罪，雖然言辭含蓄，但已表明宋子安的態度。

宋子安今日尤其針對冷家，冷都不會沒有察覺，他看著徐老將軍，心裏越來越沈，哪裏還管得上冷玥？

冷玥本想向冷都求助，但見冷都竟然別過臉不再看自己，整顆心徹底涼了。

眾勢已成，她如何掙紮？

晚櫻倍感屈辱，卻不敢上前阻止，冷玥端起酒杯，慢慢來到徐鄭面前，手上的杯子晃了晃又穩住。

咬了下舌尖，冷玥低下頭，不讓發紅的眼落入人前。

“今日……慢待了妹妹壽辰，是……姐姐的不對，還請妹妹……不要介意。”

說完，冷玥閉眼仰頭，將整杯冷酒灌入了自己口中。入喉的苦澀就像刀一樣刺入心臟，細長的柳眉在這一刻緊緊蹙起，腦海裏忽然閃過了一個畫面。

那是當年，她的洞房花燭夜，宋子安也為她倒了這樣一杯酒。

那時候，她還那麽稚嫩，對這個早就見過的丈夫充滿了期待，大紅蓋頭掀開的剎那，美麗嬌弱的身體止不住顫抖，她驚喜得落下了熱淚。

她現在沒有淚了，她只有恨。

第二杯、第三杯接連下肚，冷玥從沒喝過這麽苦澀的酒，所有人都在看著她、暗暗嘲笑她，她皇後的尊貴在此時此地蕩然無存！

徐鄭滿意地笑了，“皇後娘娘，這份禮物，本宮……收下了。”

宋子安走到安茹意身邊，低頭看著她手上的傷口，少年天子露出一點難明的晦澀，又道：“傳周扶。”

太監即可下去傳話，宋子安又道：“今日壽宴已畢，天色不早，諸位大人便回去休息吧。”

安茹意忽地拉著他的袖子，道：“皇上，家父方才傷了額頭，可否請皇上先讓周扶太醫為家父診治一番？另則派人送他回府？”

宋子安這才想起了安廣能，安廣能畢竟老了，方才一個磕頭磕得是頭暈目眩，這會都冒出了冷汗。

徐老將軍見狀，倒也利落，直接道：“貴妃娘娘不必擔心，老臣與丞相同路，順便送丞相大人回府便是。”

安茹意忙道：“如此，便多謝徐將軍了。”

發生此事，宋子安也不好多留，自然也不好再去飄雪苑，因此只好掙脫安茹意的手，道：“朕有些乏了，都散了吧，鄭兒，回宮。”

徐鄭點頭，跟著宋子安離開。

兩人一走，瓊華殿中頓時傳開了呼氣聲，安茹意也對邱紫道：“姑姑，我們也回宮吧。”

路過安廣能時，安茹意又輕聲道：“爹爹，您這幾日好好休養……別讓娘在天之靈擔心，女兒不會有事的。”

安廣能心感欣慰，目送她遠去，又回頭看了看還趴在地上的安茹意，默了默，同徐老將軍一起離開。

若安玲瓏能憑此反思，倒也是一件好事。

三位重臣既然都走了，其餘的宮妃與臣子自然不可能久留，前前後後都慢慢散去，不久前還人聲洶湧的瓊華殿，俄而，便只剩了幾個人。

宴會上的珍果佳肴無人品嘗，殘羹冷炙無人收拾，留守的宮女還跪在外邊，偶爾擡頭看看無人搭理的內殿，目光之中厭惡與為難交錯。

好好的宴會，冷家從頭到尾都在作怪，皇後尊貴，但若沒有犯錯，又怎會受罰？倒把她們留下來，不知還要收拾多久。

在宮裏待久了的人，總不會太笨。

頹然的安玲瓏想要從地上坐起來，她總是躲在一處不敢出聲，無論是坤寧宮還是瓊華殿，最後都是無人關註的那個。

這是好事，她還在慶幸自己算是逃過一劫，但猛然間，她的肋骨處突然傳來劇痛。

“啊！”

皇後陰鷙的視線緊緊懾住了她，安玲瓏慘叫一聲，酒瓶和佳肴卻囫圇摔在了她的身上，隨後迎來的便又是一腳。

“賤人！徐鄭！安茹意！你們兩個賤人！賤人……”

淒厲的慘叫聲不絕於耳，但無論是秀紅還是晚櫻，都沒有人上去阻止，旁的人更加不敢了。

宮女面面相覷，假做不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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