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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凝碧瓦意難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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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輪乍湧,四壁蟲吟。那月色太明亮了,照得人無遮無擋,庭中梧桐陰影越發深黑,仿佛無數猛獸,靜靜蹲著,伺機就要躍出。

薛櫻寧從後面抱住站在窗前的蕭庭鈞,無語安撫著他。

蕭庭鈞捏著窗框,半晌低聲道:"他到死都在替我替江北奔波籌謀。到死,都沒得到我的原諒。"

櫻寧心中惻痛,將頭抵在他背上,柔聲輕語:"父親知道,知子莫若父,他都懂得的。"

蕭庭鈞搖了搖頭:"我如何挽住狂瀾。櫻寧……"

櫻寧靜了一下,打斷道:“你只放心幹你的事。一絲也不要記掛我。萬一扶桑人打到這裏,或是你……你忘了我也會使槍嗎?”

蕭庭鈞聞言猛地回過身捏住她的下巴道:“你敢!”停停深吸口氣又松開手,撫撫她的臉頰,回身望那爛然月光道:“我說過我就是你的家,我不在,替你安排一個家。你不準自作主張。”

薛櫻寧不敢再往下說,只將臉埋進他懷裏。

第二日到了半夜,蕭庭鈞才回來,櫻寧手上正替他縫著襯衣上松脫了的扣子,見他忙放下,迎上去接了外套,看看他的面色道:“吃飯了嗎?”

蕭庭鈞略微焦躁地揮揮手,櫻寧將軍裝外套掛好,又端了溫水過來,拿一把雪白的毛巾浸濕了,替他擦臉上的灰汗。蕭庭鈞按住她的手道:“說了許多次,不用你做這些。”這時外頭顧叢楨敲敲門道:“三少,四小姐來了!”

蕭庭鈞剛站起來,門已經被推開,跌跌撞撞闖進一個人來,還未看清,已被她撲上來哭道:“三哥!”

蕭庭鈞一行拍著蕭庭珂的背,一行道:“糊塗!誰讓你來的?不在北鄴待著,到前線來幹什麽?!”

蕭庭珂哭得擡不起頭來:“二哥死了,父親沒了,母親瘋了,不但不讓你回去,還說我不是她生的,還要逼我嫁給半個日本人!三哥,怎麽會這樣呀?”

櫻寧見蕭庭鈞眉峰緊鎖,額上青筋跳了一跳,忙上前扶過庭珂柔聲道:“現在好了,快別哭。如今路上危險得很,你是怎麽來的,沒傷到哪裏罷?”庭珂悲咽著喘口氣道:“我昨兒夜裏偷造了一份特別派司,用母親的私印鈐了跑出來,逼著老王一氣不歇地開車帶我來的。”

櫻寧見她哭得頭臉都腫了,忙叫人打熱水,自己扭個熱手巾替她擦著,又叫廚房送點心來,另外安排了房間,陪她洗刷梳頭。庭珂再不肯放她回屋,說到父母和二哥,又抱住她哽咽起來。

櫻寧忍不住也哭了,想她連喪父兄,比自己初遭家變獨來北鄴時心情更淒慘百倍,忙又擦了淚百般勸解道:“你還有三哥呢。現在既然來了,就什麽也不要想,不管時局如何,他必定會替你打算妥當。你一向性子豪闊,豈不知聚散離合,都有緣分?就算父母親人,也是一樣。你看我比你更是孑然一身,你不要比我還心窄。”

正說著,覺得外頭仿佛有人,出去一看,恰和來回踱步的顧叢楨照個正面。顧叢楨一窘,轉身便要走,櫻寧忙叫住道:“幹嘛不進來呢?她傷心極了,你快好好開解開解她。”

顧叢楨一進去,蕭庭珂便站了起來低下頭,顧叢楨手忙腳亂地替她拭淚,她往前一步,抱住他便又哭起來。顧叢楨一呆,緩緩擡手也摟住了她。

櫻寧輕輕回自己房中來,卻見蕭庭鈞雙目都是紅絲,還在那看地圖,不由快步過來道:“怎麽還沒睡?明日再研究不成嗎?”

蕭庭鈞擡頭看她,見她鬢邊的頭發有一絲亂了垂下來,便擡手替她別在耳後,微笑道:“四妹……我就交給你了。明日我要再到北固關去。”

櫻寧一聽急道:“才回來又要去?那邊深入敵內,萬一蕭大帥的舊部還不來,扶桑人包圍起來斷了後路,你如何是好?!”

蕭庭鈞撫摸著她的頭發道:“北固關好容易有機會奪回來,不能再丟了。否則軍心一潰……此刻艱險萬分,我也不能丟下我的人,自避在此。”

櫻寧握住他的手,欲說什麽又說不出,只有兩行淚疾流下來。蕭庭鈞吻著她的眼睛喃喃道:“不要哭……現在先,不要哭。”

薛櫻寧在家苦守兩日,坐立難安,又要裝作若無其事,安撫蕭庭珂,下巴都尖削起來。這日黃昏,聽見前院有響動,忙奔迎出去,卻見顧師長滿面風霜,兩眼含淚,和一隊人扶著一架簡陋的黑漆棺材走將進來。薛櫻寧頓時覺得喊都喊不出,仿佛有人迎面重重一擊,竟懵然不知身在何處,兩眼幾欲流出血來。

下人將屍體擡出來,顧存仁撫屍痛道:“叢楨啊!”薛櫻寧才看清那人的服色,木然挪動雙腳上前一看,呆了一刻方啞聲對下人道:“快去攔住四小姐,不許她出來!”捂住嘴痛哭起來。

不一時便聽見後面一片喧嚷,櫻寧吩咐下人將人擡到前廳停靈,預備香燭,又忍痛向顧存仁深鞠一躬淚道:“顧師長節哀,櫻寧替庭鈞向您請罪了……如今四小姐在後面,她對叢楨的心思……您容我先去看看……”顧存仁老淚縱橫,站起來道:“夫人請便。”

薛櫻寧快步到了後房,只見兩三個丫頭正拼命攔著蕭庭珂也攔她不住,看見她便撲過來一把揪住道:“顧叢楨呢?你帶我去見他!”

櫻寧抱住她哭道:“你別急,他受傷了,此刻見不得,我答應你明天去找他!”蕭庭珂猛將她一推撕心裂肺叫道:“你騙我!他死了!他死了!”

薛櫻寧不妨她這一推,向後趔趄幾步,腦後重重碰在門上,也顧不得疼,頭昏眼花地上來死命拉住道:“我沒騙你!你不要急!”正要拉不住,卻見蕭庭珂顏色雪白,人已軟軟溜了下去。

薛櫻寧請醫生、設靈堂忙了一夜,兩眼淚不曾幹,天快亮時方有空換了件衣服。看蕭庭珂仍昏迷不醒,便往前頭找顧存仁。此時顧存仁正坐在靈前發怔,薛櫻寧端了一杯茶走到他面前,便直挺挺往下一跪。

顧存仁忙站起來扶她道:“夫人!”薛櫻寧不起,淚道:“顧師長!櫻寧知道叢楨是獨子,請容櫻寧今後在您膝下代為孝順罷!如今三少獨立守城,四方無援,唯有您深明大義,故櫻寧有二事相求,請師長成全。”

顧存仁見扶不起,苦笑道:“夫人何必如此。夫人要托顧某的,無非是拼死護主四個字。顧某現已是孑然一身,心上唯有國仇家恨,還有什麽顧慮?對夫人的托付,我只能說句,絕不死在三少的後面。”

櫻寧胸內巨震,恐怕此戰竟已然兇多吉少,因極力定了定又道:“好。那第二件事就是,送我去北固關。”不待顧存仁答話,她又道:“或者顧師長送我去,或者我自己去。”

櫻寧原以為必遭峻拒,故心內還籌劃了許多話,不料顧存仁只是躊躇一瞬,便嘆道:“時也,命也!夫人既有此隨夫赴難之胸襟,顧某唯有欽服。待叢楨下葬,夫人就隨軍同去罷。將來若事敗……三少身邊也需要一人照應。”說罷,看著她深深嘆息。櫻寧只見這遲暮將軍滿面風霜,心內更是淒涼,無語陪著。

正默默間,忽有一下人來回道:“夫人,四小姐醒了,您快去看看罷!”

薛櫻寧忙跟上匆匆往後面來,一進房間,果見庭珂醒了,正乖乖在一個丫鬟手裏喝著湯藥,看見她調皮一笑道:“三嫂!”薛櫻寧喜得上前拉住她的手道:“可醒了!你嚇死我了!”蕭庭珂笑嘻嘻把頭往她身後探一探道:“二哥也在!”

櫻寧頓時心中一寒,看向旁邊守著的醫生,那人皺著眉,微微搖搖頭。櫻寧小心將庭珂的手握在手心裏,那手不知何時變得這樣輕,像枯萎的百合花瓣。

櫻寧心裏一酸,輕輕道:“庭珂,你餓不餓?想吃什麽嗎?”蕭庭珂笑道:“讓紫菱給我做玫瑰糕來罷,她拿手的。”想想又四處嗅嗅道:“怎麽一股藥味?”馬上作勢要起來道:“你別告訴母親,我要找小顧子玩去。上回他送我的梅花,香的了不得呢!”

櫻寧忙一把按住,看著她黑色喪服反襯出的雪白小臉,一絲血色也無,哽咽忍淚道:“好,我給你找顧叢楨去。你好好躺在這裏。”說罷使一個眼色,那醫生忙隨她出來。

一站定櫻寧便急道:“她這是怎麽了?”那醫生道:“病人近期接連受了很大的刺激,出現了精神紊亂的情況。這裏沒什麽相關的藥物,只有先用中藥調養著。最好盡快送她回北鄴,到外國人的醫院住院治療。否則,一旦病情深入,就終身如此了,將再無可能進行正常的生活。”櫻寧仿佛被人搡了一把,晃了一晃,方點頭道:“我知道了。”

別了庭珂,櫻寧站到太陽底下。她微瞇起雙眼,就在不久前,自己還和庭鈞在這一片桐蔭裏觀螢賞月,賞量回北鄴的景況,顧叢楨作為近身侍從,時常地前來匯報軍情。如今桐葉還未雕,就已物是人非。

這時,顧存仁帶著一名汗血披面的軍官快步走進來,滿目焦色,對她直言道:“夫人,您要有心理準備。三少已經被包圍了。”

櫻寧緩緩點點頭,半晌道:“現在突圍還有多少勝算?”

顧存仁謹慎道:“我的人和他兩面用力,總有三成勝算。”

櫻寧無語,慢慢轉身回房,走到床前坐下,抽出床頭櫃的抽屜,取出去年她來北鄴時隨身帶著的那把勃朗寧手槍,緩緩用手帕擦著。

不知什麽時候太陽已升高了,熱烘烘照在身上。

一個丫鬟進來道:“夫人,顧師長請。”櫻寧起來,對著鏡子攏一攏頭發,跟著出去。到了花廳,卻見顧存仁正陪一個女客坐著,一見她便迎上來低聲道:“有救了。”然後又大聲對櫻寧道:“夫人不曾來接著貴客。這是程雍江程先生的次女程琬之小姐。”

櫻寧看那女客時,果然是程琬之。她穿著一件杏黃洋裝,上面都是土,帽子也沒戴,蓬著頭發,十分狼狽,大非往日可比,便點點頭道:“程小姐,您來了。”

程琬之冷哼一聲道:“我不來,不等扶桑人,我父親的炮彈都要把你們炸成灰了。”

顧存仁在旁解釋道:“程先生的人已經接收北鄴,揮師北下襄助了。”

程琬之道:“什麽襄助,他是來漁翁得利的。他憑什麽放棄這難得的機會?”顧存仁道:“程小姐深明大義,自然知道如何讓令尊襄助三少,博得千古佳名。”程琬之又冷笑道:“我又憑什麽幫你們。”顧存仁笑道:“小姐人既然來了,又何必再說這樣的話?”

說罷又正色對薛櫻寧道:“為今之計,就是委屈夫人,讓顧某通電全國,宣布三少與程小姐的婚事。我們再號稱聯合程氏,急攻東北一線,圍魏救趙!此舉必能亂扶桑人之陣腳,解救三少於水火。”停停又壓低聲音道:“夫人……顧某是您與三少的證婚人,論理絕不該出此下策。然而事急從權,等三少被救出來……其實終究不過是個名份,夫人……”

櫻寧已轉過身,對著窗戶,看著那刺眼的日影清清楚楚道:“顧師長還等什麽,立刻宣布罷。”

顧存仁楞了一楞,暗嘆口氣,匆匆轉身去了。

花廳裏只剩下兩個女子。程琬之先冷冷道:“薛小姐,我是否不得不尊稱你一聲妹妹了。”

櫻寧露出一個迷茫的微笑,輕道:“庭鈞不會讓我去住小公館。有我在,他根本不會娶你。”程琬之一聽,冷笑一聲,擡起下巴道:“那我就回去,成全你們亡命鴛鴦!”

薛櫻寧緩緩回過身來,上下打量她一番道:“程小姐此次出來已是不易,再回去,恐怕一樣難為。令尊那裏,已是惱火至極了吧。”程琬之挺直脊背道:“又與你有什麽關系?”

薛櫻寧看著她一字一字道:“小姐癡心,櫻寧亦深為感動。他日,小姐必不忍三少一生抱負付之流水,更不忍他肩上永擔著國仇家恨!小姐答應我此生竭盡全力支持他、照拂他,我就答應你,從北固關回來後,與你們永不再見。”

程琬之脫口道:“何消你說得?我程琬之為蕭庭鈞做的,比你多得多!”見櫻寧沈默,半晌又不放心道:“你做得到?你真能舍得他?”

櫻寧微笑道:“舍不得。”停停又道:”但我更舍不得他死。”說罷轉身向外走,“還有一個人……我也不得不先托付給你。”

“夫人……”顧存仁由下人領著,一進書房,只見薛櫻寧已換了一身男裝,背對他立在書案前,不由叫了一聲。

“顧師長答應櫻寧的第二件事,該履行了吧。我總要趕去再見他最後一面。”

顧存仁不由道:“夫人何必自苦?目下北固關十分危險,不如等三少回來,時局平靖了,再慢慢相聚相守。”

“顧師長既然還叫我一聲夫人,就快去布置吧。”

顧存仁見她話說到這裏,實無法再勸,只得深嘆口氣,下去部署得力之人。

薛櫻寧聽得他沈重的軍靴聲去了,仍站在書案前,沒有回頭。

那案上放著他們的結婚證書。

兩姓聯姻,一堂締約,良緣永結,匹配同稱。看此日桃花灼灼,宜室宜家,蔔他年瓜瓞綿綿,爾昌爾熾。謹以白頭之約,書向鴻箋,好將紅葉之盟,載明鴛譜。

此證。

結婚人:蕭庭鈞。薛櫻寧。

證婚人:顧存仁。

他一襲長衫,溫柔握筆的姿勢仍在目前,斜陽仍是斜陽,仿佛那就是一生一世。

“嗒”的一聲,一滴淚落在那紅粉的喜氣洋洋的圖案上,逐漸洇開。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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