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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之夭夭灼其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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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日後的黃昏,薛櫻寧站在了石松省邊境的督軍行轅前。

石松是極北之地,雖在盛夏,也和江南春寒時差不多,薛櫻寧緊一緊身上薄薄的雪青緞面短披風,看著顧叢楨快步走過來,心裏一陣溫暖。顧叢楨本來滿面焦色,一見她眼前一亮,脫口叫道:“薛小姐!”喜得摘下軍帽又戴上,“嗐”了一聲道:“快跟我來罷!”

薛櫻寧有點跌跌撞撞地走著,夕照鋪得路面上每個土坷垃都金紅,她沒走過這樣的土路,也沒走過這樣忐忑又這樣迫切的路。

路轉到一個小院子裏,眼前一座小樓裏燈忽然亮了,窗戶托出一個人影來。她心裏別的一跳,只聽一把熟悉的聲音低沈道:“叢楨麽?”

顧叢楨一步搶上前揭開門簾道:“三少,您看誰來了?”櫻寧有些茫然地隨他邁進門去,蕭庭鈞轉過身來,兩人互相一望,俱是呆了。

顧叢楨捂著嘴,悄悄帶了門出去。

蕭庭鈞擡起手像要摸薛櫻寧的發又縮回去,竟有些局促,張口道:“你怎麽來了?”只見她原本有些蒼白的面色因激動微微泛起紅暈,亦是定定望著自己,不禁上前一把將她擁住:“你竟會來!我以為……”薛櫻寧被他勒得舒不過氣來,伏在他懷中閉上眼輕道:“船都要開了……可我忍不住不來。我大概是瘋了。”

許久蕭庭鈞方松開她道:“你真是瘋了。你知不知道,現在的我連自己的安全都沒法子保障。”停停又道:“你為什麽來?你若是為了報恩……我告訴你,你不必謝我。”

櫻寧盯著他,恍惚說:“我不知道。”這時遠方傳來一陣低沈的雷聲,她側耳聽了聽道:“要下雨了麽?”蕭庭鈞看著她道:“傻子,那是炮聲——你不怕麽?”

薛櫻寧搖搖頭道:”母親去世了,父親出家了,我孑然一身,已是沒什麽怕的了。”蕭庭鈞伸手撫上她的發:“我知道。但我沒法子阻攔這一切。你為什麽不按計劃去美國?”

薛櫻寧含淚笑道:“因為我怕你要死了——”說到這連忙住嘴,蕭庭鈞卻微笑道:“不必避諱。要不是顧師長趕來,我的確沒有生理了。我的人,都快打完了。”

薛櫻寧將他周身打量下道:“聽說你受傷了,好了嗎?我原要上船了,恍惚看見你來送我,我還以為……”蕭庭鈞笑道:“以為是我的魂嗎?我並沒有那麽癡心。”薛櫻寧一聽,垂下頭道:“癡的是我。如今面也見了,你人也好好的,我要回去了。”說罷真轉過身欲走。

蕭庭鈞看著她的背影道:“是我先趕去見你最後一面的。”櫻寧不禁頓住腳,聽他繼續說道:“那時我剛從槍傷昏迷裏醒來,以為自己和石松都要完了,偷出三天時間逼著叢楨陪我去了南安。那天是端午節……”櫻寧猛地回過頭道:“是你?我沒看錯,真的是你!”蕭庭鈞點點頭微笑道:“我以為那才是我們的最後一面。”停停又道:“待會,我叫叢楨多派些人護送你走。我再也不會勉強你做任何事,你不知道……我有多後悔。”

薛櫻寧站在那裏,兩眼流下淚來:“我沒有家了,沒有爸爸媽媽了,我現在想回都不知道回哪裏。”蕭庭鈞上前緊緊抱住她,半晌道:“那就留下。你放心。我在時,我就是你的家;我沒了,安排給你一個家。”櫻寧掙開來道:“你不要沒了。”蕭庭鈞微笑點頭道:“好,好。”又抱住她。

不知過了多久,外頭天都黑透了,櫻寧方抽出手帕擦擦眼淚,不好意思道:“待會眼睛腫了。”蕭庭鈞笑道:“你不聽說從前的女人,為了惹人憐愛專做啼妝麽?”櫻寧忍不住一笑道:“那是美人做了才有用,我這風鬟霧鬢的,就不要東施效顰了。”

蕭庭鈞因叫人送晚飯來,不過是一大碗面,另有兩份澆菜,不禁道:“廚房不知道你來了。你等著。”便命再去重做。櫻寧忙攔道:“吃了一肚子風,本就用不下,就這樣吧。”

來人去了,他兩個就在燈下吃飯。櫻寧親手替他夾了面在空碗裏,又澆上菜拌好給他,又替自己拌上一些,就扶起筷子吃起來。蕭庭鈞也是才從前線回來不久,早就餓了,也吃起來。

吃了一會,擡頭看櫻寧吃得極香,不由笑道:“往日帶你吃什麽好的,也沒見你饞得這樣。”櫻寧咽了一口面道:“你不知道,以前我心裏總有事,看你高興我反而不安。如今我再沒什麽瞞你的了,簡直像卸了枷鎖一樣,所以這面比什麽珍饈美饌都好。”

一時兩人吃畢,蕭庭鈞望望櫻寧的面色道:“你累了,早點休息。”說罷四處打量,紙窗木榻,哪有一絲富貴安逸氣象,便道:“明兒我另找個地方安頓你,委屈你一晚。”櫻寧笑道:“這有什麽不好?不知道多清爽涼快。我從來沒過過這麽涼快的夏天,明兒休息好了,還要步月呢。”

蕭庭鈞望著她言笑晏晏的樣子,半晌方清清嗓子道:“那我走了。”走了兩步又回頭道:“我就在隔壁。”不一時便有個粗扮仆婦拿了幹凈被褥來,櫻寧簡單洗漱後便躺在床上,這兩天坐車硌得骨頭疼,好容易松散了,卻是累得睡也睡不著。直到聽見不知哪裏雞叫,方才朦朧睡去。

第二天醒來,一看天色,就知道近中午了。蕭庭鈞早出去了,她忙起來整理整理,不一時便有人請吃飯。到了下午一兩點鐘,櫻寧正無聊,便院前院後地瞧瞧,恰遇著一株桃樹,綠葉紛披的,仔細看,竟還有一朵晚花仍開著,在風裏輕輕顫裊著花蕊。她仰頭看著,伸手小心撫撫那嬌艷的花瓣,心想這是在江北趕上春了,不由一笑。

蕭庭鈞特地回來早,正撞見她穿著一襲原預備在船上穿的淡青色薄綃西式長裙,松松挽著辮子,婷婷玉立,衣袂翩飛,站在桃花樹底下一笑,端的淹然百媚。不由微笑道:“之子於歸,宜室宜家。”櫻寧一看便笑道:“一見面就胡說。”

蕭庭鈞上前擁住她道:“帶你去個地方。”一上車,前頭顧叢楨便笑道:“薛小姐,你可幫了我大忙了。”原來早有一家富室舉家南遷前,將一處房產讓了出來作為行轅使用,位置較蕭庭鈞選得地方安全些。無奈蕭庭鈞說居室柔暖不利臥薪嘗膽,硬駁了回去。如今櫻寧一來,他便點了頭,讓負責安全的顧叢楨大舒一口氣。

一時到了,果然齊整許多,一般的亭臺軒閣,並有看家的下人留著,諸事方便。櫻寧癖性喜潔,立刻就要洗澡,出來便是近五點鐘了,房裏空無一人,只有太陽略為西斜,縷縷照在紅木案上一張粉紅紙上。櫻寧湊過去一看,卻是喜鵲登枝圖案上印著“結婚證書”四字,輕輕往下念道:

“兩姓聯姻,一堂締約,良緣永結,匹配同稱。看此日桃花灼灼,宜室宜家,蔔他年瓜瓞綿綿,爾昌爾熾。謹以白頭之約,書向鴻箋,好將紅葉之盟,載明鴛譜。

此證。

結婚人:

證婚人:顧存仁。”

正怔忡間,門一響,卻是蕭庭鈞穿了一身極考究的南絲長衫進來,長身玉立,與戎裝相比別有一種衣冠勝雪的清雅風度,見她正在瞧那紙,便笑道:“這個要官方的證書才算數,石松的就是這樣,你不要嫌俗。”薛櫻寧垂頭道:“什麽俗不俗?誰要用它?”

蕭庭鈞一笑,便向案上取了筆,在“結婚人”下空白處右方端正寫下自己的名字,又從內袋裏取了一枚外潤白內柔黃的田黃私章,重重鈐上,又微笑看她道:“你來。”

陽光照在他身上,那眉目是稀有的溫柔。窗戶,桌案,書架,他手中那支筆,一切都浴在細細的光輝裏。櫻寧看著他,覺得自己仿佛已化作那光輝中的萬千微塵,而每一微塵都喜悅了。

她接過他手內的筆,認真細細寫下“薛櫻寧”三字。蕭庭鈞看著,擡手撫撫那一頭半幹了如瀑披下的漆發,微笑道:“這樣婉媚的字。你的印呢?”櫻寧笑道:“等等罷,行李還沒拿來呢。”一語未了,卻只覺指尖一涼,又在紙上摁了一摁,方看見自己剛才寫的名字底下已多了一枚嫣紅的指印,如一片花瓣。

“我等不及了。這樣,你更無法抵賴。”蕭庭鈞笑著說。

櫻寧氣地奪回手嗔道:“你這人從不講理!”他卻又拉過她的手,將一枚金戒子套了上去:“這是早晨顧叢楨找鋪子買的,你不要嫌棄。顧師長,就是叢楨的父親,原是我們的證婚人,方才匆匆回北鄴去了,也不能參加我們晚上的酒席。將來回北鄴,我一定全都補上,”他停一停,“當然,如果我還回得去的話。”

櫻寧忙道:“別說了——這就很好很好。我喜歡極了。”又笑道:“從未見你穿成這樣,這才像個公子了。且是個十分倜儻的公子。”蕭庭鈞便上下打量打量她微笑道:“你也很好。”原來櫻寧洗完澡,腳上雖還穿著白鞋,身上卻換了一襲霞影紗長旗袍,由踝至胸前,是一枝絲繡折枝桃花,斜陽殷殷,越發照得人面桃花相映紅。櫻寧便低頭摸摸臉頰道:“人家還沒梳妝,你就闖進來。”蕭庭鈞笑道:“那我來幫你。”

櫻寧便取了手袋內的梳子、胭脂來,在妝臺前坐下,細細梳起發來,蕭庭鈞拿了一柄小鏡子替她照著後面。梳好了發,櫻寧想想,又向唇上多多地點上胭脂,方回身對蕭庭鈞說:“好看麽?”蕭庭鈞看著她,又將她的胭脂弄亂了。櫻寧微微推了一下低聲道:“嗳,剛梳好……”

霞影紗如水流瀉委地,桃之夭夭,灼灼其華。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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