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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幾數枝靜逾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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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櫻寧回到施家花園的巷口,路燈已經亮了。原來她下了蕭家的車後又轉出去,隨步走著,也不知走了多久,天色漸漸黑了,一擡頭已隱隱看得見北門。出了這門,再有數裏路,就是父親被軟禁之處。

行人匆匆,暖黃燈色裏小吃店放出一陣陣熱騰騰的蒸汽,仿佛人人各得其所。別人的地方,別人的生活。

櫻寧漫無目的地踟躕良久,一個花白頭發戴著破氈帽子的黃包車夫拉著車兜過來叫道:“小姐!快要下雪啦!要車麽?這會子不要,待會上了凍,人可就受不了啦!”薛櫻寧看著他破帽沿下飛出的白發,不由點了點頭。車夫見她不談價錢,樂得一路拼命拉了飛快。

剛一下車,就見巷口探出一個小腦袋。還沒看清楚,那人已飛快跑出來笑道:“小姐回來啦!”卻是玉蟬。

薛櫻寧見她臉蛋鼻尖凍得通紅,不由道:“誰叫你等在這的?”玉蟬笑嘻嘻地道:“我爹唄,就是以後給小姐管門房的。”說著緊緊攙著她,一路往施家花園主門來。遠遠只見一個長隨在半開的門首候著,玉蟬指著道:“這就是我爹。”待走進,那人面色微黑,雙目明亮,像是行伍出身,向她垂手鞠一躬道:“小姐回來了。叫我老郭就成。”薛櫻寧點點頭,跨進大門。

一路皆有仿古燈盞,映得園林影影綽綽,到了昨日那個院門前,玉蟬卻不進去,繼續攙著她往前走。不一時到了一道垂柳夾植的小路前,盡頭可見一兩層的小樓,背後三圍環水,燈火通明,玉蟬笑道:“小姐裏頭請。”

薛櫻寧拾階上去,一個管家模樣的中年女傭和蘭嫂都笑迎前來道:“可急壞我們了,小姐再不回來,我們可要直接向三少請罪去了!”蘭嫂捧了一盞茶來笑道:“小姐快瞧瞧,這屋子,神仙也住得了!”那中年女傭笑趕上來替她脫大衣裳:“我姓吳,名字見不得人,小姐就叫我吳媽罷。您乏了,樓上歇歇。”

她們越是客氣恭敬,櫻寧內心越是困窘。環視四周,這兒竟頗像自己家在蘇杭的一處屋子,陳設得雅致嬌艷,一多半是南邊貨。她一言不發地隨吳媽上樓,聽她一一介紹書房、琴房、小會客廳、臥室。

推開臥室門,只覺暖香撲人,裏頭也和南邊一樣,向水窗上一卷湘妃竹簾,雖無蚊蟲卻設著半透明撒花真絲帳子,底下一張銅床,床頭櫃上插著瓶花,是玉露宮粉梅。

蘭嫂上來笑道:“我就住在跟前兒,小姐夜裏渴了要人,吱一聲兒我就來。”薛櫻寧看著那花不作聲。吳媽便立刻笑道:“嗐,蘭嫂下去陪著我罷,讓玉蟬在這裏,別看她小,可機靈呢。”

薛櫻寧忙攔道:“不!”吳媽拿眼看著她。薛櫻寧覆道:“就讓她在這罷。”想想又道:“這園子太大,夜裏怪害怕的,玉蟬也在這裏罷。”吳媽忙笑答應道:“哎!”

蘭嫂和玉蟬服侍梳洗了,櫻寧躺在床上,望那絲帳的頂端,床墊極軟極厚,人都要陷進去似的。園子深了離街遠,端的寂靜無聞。櫻寧翻來覆去,聽那窗外簌簌下起雪珠來,窗玻璃外的夜色中透著一種光白,簾幕侵寒,好容易朦朧睡了,卻被輕輕一聲“喀”驚醒了過來,仿佛是什麽樹枝被雪壓斷了。

她索性揭開錦被起來,在窗前望了一回。轉身摸摸圓幾上的茶壺,冰冷的,看鐘已經半夜兩點了。正躊躇要不要喚人,卻聽吱呀一聲,是玉蟬輕手輕腳推門走進來道:“小姐醒了,要喝水罷?”過來撚了臺燈,旋即捧了一盞熱茶來,又替櫻寧把晨褸披上。

櫻寧捧茶暖著手道:“你怎麽還沒睡?”玉蟬笑嘻嘻道:“我在隔壁起來解手,聽見小姐房裏響,就進來了。你是不是忽然住了生屋子,害怕呀?”櫻寧忍不住笑道:“你這小東西,誰說我害怕了?”玉蟬便拿了自己的被子往窗下的楊妃榻上一放道:“小姐睡罷,我在這兒陪著您。”櫻寧便道:“那兒太窄,睡不好的,何況窗子底下溜風更冷,你回去吧。”玉蟬卻已經把脖子以下捂得緊緊的,笑道:“實話告訴您,這兒比我的床軟和多了,我不要走了。”說著打個呵欠,有些睡眼朦朧起來。櫻寧想想,拿了一條毛毯給她覆在身上,玉蟬睜開眼不好意思地一笑,要說什麽卻敵不過睡意,又迷糊了。櫻寧便撚滅臺燈躺下,黑暗裏聽得玉蟬輕輕的鼻息,竟很快也睡沈了。

第二天一睜眼,天光大亮,櫻寧以為晴了,走到窗跟前一看,卻是一片銀白,外頭湖面上結了冰,也薄薄覆了一層雪,四圍不知什麽樹暗沈沈的,一句詞恍惚憶起,“千樹壓、西湖寒碧”。

天上仍搓綿扯絮,沒有停的意思。櫻寧披上大衣服順腳走出去,走廊上空無一人,下樓卻見老郭爬在梯子上正往門梁上掛什麽,玉蟬、蘭嫂、吳媽在底下仰頭瞧著,七嘴八舌說著“偏了偏了”, “小心點兒”,櫻寧便也走過去一瞧,老郭手裏拿著一面鏡子正往上掛。

蘭嫂先回頭看見她,忙道:“小姐起了!我去端水。”櫻寧向吳媽道:“這是做什麽?”吳媽笑道:“這是您南邊兒的法子,往新房門梁上貼面鏡子,臟東西不侵。”玉蟬過來扯著櫻寧道:“這樣小姐晚上就睡得穩啦!”櫻寧仔細往那鏡子上一瞧,只見是一面紅色洋鐵皮包邊的水銀鏡子,鏡面繪著大朵綠葉紫牡丹。不禁皺眉道:“這樣子不掛也就罷了。”

“那就換一面掛吧。”

大家擡頭一看,竟是三少,忙得延進來奉茶。蕭庭鈞且不接茶,對跟著的顧叢楨說:“你去寶光齋取一面好鏡子來。”顧叢楨忙應了去了。蕭庭鈞回頭一看,人都在,獨不見了薛櫻寧,蘭嫂笑道:“小姐怕是嫌冷,上樓去了。”蕭庭鈞頓一頓,便擡腳上樓去。玉蟬笑對蘭嫂說:“那我去給小姐端水洗臉罷。”蘭嫂笑道:“癡丫頭,好沒眼色,安生給我守著熱水去罷。”

蕭庭鈞一推門,只見薛櫻寧披著件半新的藕荷色晨褸在床沿上坐著發呆,一見他便立刻站起來道:“請你出去。”見他還往內走,便理好衣帶急道:“你下去等罷,我就來。”蕭庭鈞見她散著一頭頭發,白凈的臉上脂粉未施,及踝的晨褸底下光著雪玉一般的雙足,踩在一雙淺口繡花軟緞拖鞋裏,忙道:“你快穿起衣服,今天很冷。”說罷回身便走,又停下背著身子道:“我真是把你慣壞了。見我不是不理,就是大呼小叫起來。”

薛櫻寧忽然尖銳道:“不然怎樣?要麽,蕭三公子賞個臉,從此放了我父親,讓我們回南去吧!”蕭庭鈞回身一看,薛櫻寧已一把把晨褸扯在地下,擡手便解白綢中衣咽下的扣子,那眼淚珠子撲簌簌掉將下來,他一步上前扯過床上的錦被裹住她怒道:“你真是蠢,如今即使我硬教徐應欽放了他,你以為你們回得到南安嗎?牟輝宗比我們更要你父親的命,他豈能容你父親那只筆把他私吞軍費的事大白天下!?”

薛櫻寧一呆,半晌方顫著聲道:“依你這麽說,父親就沒有回去的一日了?”蕭庭鈞出口氣道:“總要隔個一兩年,事情平息無聞了。那時,我定保他一個平安。”薛櫻寧擡頭望了他一眼,覆又低下垂淚無言,蕭庭鈞忍不住騰出一只手替她拭淚,薛櫻寧忙挽住被子包住肩膀道:“勞煩你先出去罷——我好穿衣服。”

蕭庭鈞冷笑道:“你方才不是要以身相許嗎?”薛櫻寧紅臉道:“你又不講理了。”蕭庭鈞低頭看著她,那紅香錦被面的流光映在美人面上,忍不住吻下去。櫻寧顫栗著只覺得他滾燙的氣息直掃到頸窩來,猛然掙開了,向後磕絆坐到床上。蕭庭鈞忙伸手將她扶穩了,卻見她臉上淌下兩行清淚來。

蕭庭鈞因道:“怎麽又哭了?”櫻寧望著窗外的雪,仿佛並未聽見,輕輕自語般道:“外公未去南洋前,在蘇杭,也是一大家子人。有一回,也是下雪,舅舅說帶我看戲,結果去了一個很齊整的園子。裏頭那個女人很美,很和氣,叫我表小姐,還拿奶油蛋糕給我吃。回去路上,舅舅教我回家不要提起。後來母親告訴我說,以後不許再去,舅媽會怪病的。”說到這裏,櫻寧轉過明凈濕潤的眸子望著蕭庭鈞,繼續道:“我長大才知道,那園子是舅舅的小公館。”

蕭庭鈞明顯地一震。

不知過了多久,他聽見自己說:“你放心。”

櫻寧未語,蕭庭鈞已站起來道:“因為我母親就是——我在下面等你。”說罷也不看她,松開手扭頭走了出去。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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