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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燈新茗月同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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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日起,每天或者中午,或者傍晚,甚至有一次是夜裏近十點鐘的時候,蕭庭鈞必來看她一遭。來便彼此坐著,蕭庭鈞向來是威重言稀,不大說話,櫻寧只得將以前學校的趣事,南邊的見聞,舊時喜歡的詩詞,近來才讀的新書,淺淺淡淡說來。其中有關她的童年,尤其是在蘇杭度過的日子,他很喜歡聽,櫻寧便件件樁樁回憶起來講給他。順便也就問些蕭庭鈞年幼時候的事,哪有男孩子不頑皮的,說出來櫻寧往往伏在一邊笑。外頭朔風獵獵,更顯得屋內的香暖;雖然每次不過閑話片時就去了,但這人手一盞清茶圍爐的日子,卻使她對昔日遙不可及的蕭庭鈞越覺熟識,在屋內趕功課時,往往不由看看天色。她不知道蕭庭鈞那裏更是,每到軍務告一段落,或是膠著不開,眼看要勃然大怒的時候,顧叢楨或是何厚積就會建議“出去走走”,那不消說就是往施家花園去了。

這日外頭落著小雪,晚上七點鐘的樣子,櫻寧無聊,嫌北鄴的帕子不是針粗線重,就是千篇一律的舶來品,就自己買了絲線向燈下慢慢地繡來。正繡著,聽得蘭嫂笑往裏讓的說話聲,便知是蕭庭鈞又來了,便停了針,站起來回身笑道:“這個天氣真冷。”又對跟進來的顧叢楨點頭笑笑,便親自向爐坐水煎茶。顧叢楨放下禮品,無非衣飾花果之類,便退出去輕掩上門。

原來因她偶爾提起蘇杭喝茶的講究,蕭庭鈞便命人給置了地爐,不但可以自己做茶更有趣些,而且屋裏更暖和。平常他靜靜看皓腕素手,煮冰漸沸,便神情寧然,今日卻只點點頭向燈下一坐,眉頭仍緊緊鎖著。櫻寧也不便問,只看茶漸熟了,就分了兩盞,遞到他手邊的茶幾上。

蕭庭鈞正欲舉杯,卻一眼掃見一邊放著個繡繃子,上頭繡著一朵淺紫一朵柔白的蘭花,便問:“這是什麽蘭?”櫻寧笑道:“這不是蘭花,是花菖蒲,又叫玉蟬花,葉子修長像蘭,其實和荷花一樣是生在水裏的,我老家屋子窗下就長著一片。”蕭庭鈞點點頭,順手拿起茶盞邊的《明報》道:“從沒見過你讀報紙。”說著瞅了兩眼,微笑道:“《孔雀東北飛,南昆皇後蘇玉綺即將降臨獻藝》。原來你讀的是鄉思,”又拿起那方帕子:“繡的也是鄉思。”

櫻寧被說中心思,心裏又酸又暖,低頭只顧啜茶。蕭庭鈞又看看那消息上的日期,扔下報紙,往沙發上一靠道:“五天後我能回來,帶你去聽戲。”櫻寧不禁擡頭問道:“你要去哪裏?”蕭庭鈞快速道:“石松。”“石松關?”櫻寧想起方才報紙上的消息,失聲道:“你要去打仗?”蕭庭鈞看著她道:“我本來就該去打仗。”櫻寧舉著茶盞怔怔的,蕭庭鈞又道:“我去只是看看布防哪裏不妥。”說罷,舉起茶盞,櫻寧忙道:“茶涼了,我給你換一杯。”蕭庭鈞卻已一飲而盡,站起身道:“不了。”說罷便要走。

櫻寧慣見他這樣,自是從不留的,有時還暗暗松口氣,這回不知怎麽卻有些希望他再坐一會,然而他行伍出身,步子既快且大,轉眼已經出院門了。薛櫻寧怔怔看他去了,又聽見數輛車子發動的聲音,漸漸遠了,只得回身關了屋門,只見他喝過的杯子靜靜與自己的隔桌相望,裊裊茶煙尚綠。

此後又過了三天,薛櫻寧因覺身上好了,每日在家也是無事,就覆了課。剛上了一天,又逢上國父誕辰,全校放假一天。蕭庭珂便約她往家裏玩,她也就應了。

這天早晨起來,櫻寧便問:“蘭嫂,今兒的報紙怎麽還沒拿來?”蘭嫂走上來說:“小姐這幾天怎麽愛上看報了?您瞅瞅這天氣,”用手指指窗外,“好容易是天晴了,可多大的風啊,買報的崽子們也怕給吹跑了,得多窩一會兒才出來呢。若是看戲報,下午看盡來得及的。”

櫻寧“哦”了一聲,想想道:“要是有人找我,就往蕭家打個電話,我就回來。”蘭嫂答應著,服侍她洗漱了,便往蕭家來。

這次是她第二次來蕭家,門房延她往外廳坐著,就進去通報。剛喝了一口茶,就聽見蕭庭珂活潑潑的腳步聲,一邊道:“好早!幸虧我沒睡懶覺,不然被你抓個正著!”過來就攜了她的手往院子裏走。

才走了不幾步,頂頭遇上那松林大道上緩緩開出一輛汽車來,見她們就停下,蕭庭珂扒在窗戶上一看說:“二哥,你要出去?怎麽穿的這個樣子?”櫻寧也看到,駕駛室裏坐著的正是蕭家二少,今兒沒穿西服,卻是一件工人裝式樣的看著結實耐磨的衣服,戴著風帽,對妹妹微笑道:“我們去郊外北禪寺。”“我們?”蕭庭珂往後看了看,端端正正坐在後面的,卻是程琬之。便立刻道:“我們也要去。”薛櫻寧忙拉她道:“你看你穿得這個樣子怎麽好去那,而且我今晚還有事,耽誤不得的。”蕭庭珂卻已經拉開後車門道:“有人穿得比我啰嗦,怕什麽。走罷,我們自己開車,說話就回來了,誤不了你的事。”薛櫻寧只得跟著上了車。

車一開,前頭蕭庭鈺道:“我回來等了大半個月才等到好天氣,我有正事的,三位小姐,我把你們送到電影院吧。”蕭庭珂道:“什麽正事我去不得?偏要去。”蕭庭鈺只得笑而不語。

路上蕭庭珂便和薛櫻寧隨便談天,程琬之則在灰紫色裘皮大衣裏挺直脊背坐著,並不瞧她們。蕭庭珂眼珠子一轉,便拉住薛櫻寧的手說:“你病了這些日子,聽說三哥常常去瞧你,有這事沒有?”這話一出,不但程琬之立即註目看她,連蕭庭鈺也不由往倒後鏡裏望了一望。見櫻寧微愕,蕭庭珂揚眉得意笑道:“山人有千裏眼順風耳,可別想賴。”櫻寧見瞞不過,便作隨便的樣子說:“哦,三少客氣,要盡盡地主之誼,是順道來探過次兩次病。”蕭庭珂捂住嘴佯裝“壓低聲音”道:“我三哥可不是隨便順道探病的人。”櫻寧只得微笑,程琬之則挪目看向窗外,從鼻孔裏微不可聞地哼了一聲。

說話間車已將出城,程琬之忽然道:“二哥,我現在又不想去了,麻煩你送我去電影院罷。”蕭庭珂一聽忙道:“你這是什麽意思?都要出城了!”蕭庭鈺也為難道:“琬之,我今天真的有事,時間很緊。明天我請你去看電影好嗎?”程琬之卻堅持要回去,蕭庭珂氣地說:“要回去你自己搭車回!”程琬之冷笑道:“蕭四小姐好重的禮節!這樣的大風天,教客人出去吃西北風嗎?”蕭庭珂反嘴道:“那你待會出了影院,就不必吃西北風嗎?”程琬之臉對著窗外風中亂舞地樹枝,也不看她,平平道:“我可以打電話叫府上的汽車來接。”蕭庭珂氣得立刻跳起腳來,卻見蕭庭鈺猛地一打方向盤已經掉了頭,又往城裏駛去,便氣鼓鼓地咕嘟起嘴坐在那裏不發一言。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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