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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夕何夕見君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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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櫻寧剛坐到琴凳上,看看譜,原來是《茶花女》的詠嘆調“為何我心如此激動”,感到周圍空氣輕輕一滯,擡眼只見舞池上方二樓雕花欄桿上出現一個紫色的身影,略俯瞰了底下的人群,方順著旋轉樓梯款款走將下來。她一身的紫色絲絨長裙,貼合頎長的身段,魚尾裙擺自膝蓋始,密密麻麻鑲滿了碎鉆,光隨步搖,整個人如淩波微步,華貴之極。更奪目的是幹凈高束的發髻上戴著一頂古董鉆冠,精光四射,襯著白凈的容長臉兒和明眸,真如公主一般。

只聽啪啪啪幾聲鼓掌,蕭庭瑗站出來笑道:“諸位,這是與我二弟共同從美國留學回來的程琬之程小姐。為感謝大家今日的美意,特獻唱一首!”說著,那程小姐在眾目睽睽下亭亭款款不緊不慢地走到鋼琴旁邊,倨傲地對櫻寧點點下巴,示意前奏,櫻寧便彈奏起來。一邊彈,倒看見蕭庭珂把嘴一撇,走了開去。那程小姐受過專業訓練,一開口便聲驚四座,諸人無不靜聽,真是出足了風頭。

剛唱到一半,人群忽然低低喧嚷起來。櫻寧和程琬之都禁不住投眼去看,只見數名侍衛簇擁著一位戎裝挺拔的男子走了進來,兩下裏遙遙一望,櫻寧看清了來人正是三少,那雙眼的目光也遠遠投過來,人群皆模糊了,唯有那個人卓然挺出,櫻寧心裏一跳,手底下就錯了半拍,連忙挪開了視線。

一個長隨和蕭大小姐同時迎上去,說了幾句什麽,蕭庭鈞對眾人點點頭,便大步往後頭去了。

這麽一打攪,櫻寧敏感地覺出唱歌的人聽歌的人都有些神思不屬。一曲匆匆畢了,程小姐並沒要求預備下一首,便回房更衣去,她也就把位置讓給樂隊的琴手。舞池重又熱鬧起來,是新流行的那種一扭一扭的調子,櫻寧覺得熱鬧的不堪,正在頭痛,恰好蕭庭珂又不知從哪兒鉆出來一把拉住,離了眾人,也往後頭去。

從後廳出去過了兩重院子,順游廊到一精巧的二層小樓,蕭庭珂帶她進到花廳坐下,叫丫頭小柳兒端了咖啡和牛乳蛋糕來,兩人坐著說話兒。蕭庭珂便說:“你看到了吧,那就是我母親遠房堂兄的女兒,多大的派頭!所以我故意叫你來,壓壓她的風頭。偏不許她一枝獨秀!”櫻寧忍不住笑道:“那你可打壞了算盤,我哪裏壓得住。”蕭庭珂睜大眼睛道:“怎麽壓不住?你瞧你今日打扮起來,有多美!”說著,撫撫裙子上的褶皺,咕嘟著嘴又道:“不知怎麽,反正我頂討厭她。最可惡的是,將來怕免不了還要做親戚。不是二嫂,就是三嫂。”櫻寧心裏一靜,不知說什麽好,只聽蕭庭珂又道:“程琬之仗著她大姐嫁了江南牟家的長孫,父親又任了那邊的財政部長,財勢熏天,傲氣的不得了,偏偏母親喜歡她,還要二哥老遠給接過來玩。對了,你就從南邊來的,那你父親是……”櫻寧輕輕道:“我父親原是經濟委員會秘書長。如今已經下野了。”

蕭庭珂點點頭,忽地放下吃了一半的牛乳蛋糕的小銀叉子,嘆口氣說:“你父親從此不做官才好。你可以選一個真心喜歡的人結婚。我怕不行。我姐姐就並不喜歡姐夫,都是母親的主意。”薛櫻寧一怔,不料她竟如此坦誠地深談起來,正欲說話,蕭庭珂嗤得一笑,又道:“我大概是香檳喝多了——見到你就覺得親切。你別笑話我罷。”櫻寧不由有些感動,伸手握住了她的手道:“我們還小呢!等到要結婚的時候,誰知道是什麽樣子!只要自己拿定主意,我想總會幸福的。”說罷停停,又笑道:“除非你太心急,等不及了。”

話音剛落,蕭庭珂便作勢要打她,極蓬的裙子一動就帶翻了牛乳蛋糕的絞絲銀碟子,薛櫻寧忙去扶著,喊道:“快別動,仔細臟了裙子!”一行叫丫頭來收拾了,又換了熱咖啡來,蕭庭珂便跟她展示二哥從歐洲淘來送她的八音盒等小玩意,兩人又談了一回誰的小說好,哪個電影明星有派頭,蕭庭珂便嚷嚷悶,要回去跳舞,且拉住櫻寧說:“可不許先溜的,這會我父親和幾個伯父,還有我兩個哥哥在他院裏喝酒,你還沒見過我哥,尤其是二哥最疼我的,待會舞會散了,我介紹你們認識。”櫻寧垂頭應了。

剛一落座到前廳,蕭庭珂便給人邀去跳舞,薛櫻寧也跳了一支,便撿個僻靜角落坐下。不一會,兩位剛被人從麻將桌上替下的少奶奶也尋清靜過來講私房話,便有幾句吹到櫻寧耳朵裏。

一位道:“說是給蕭二少爺接風,卻連影子不見,倒把個程二小姐捧到了天上。我看這場熱鬧不是為那個二,而是為這個二,不過是大張旗鼓地顯示,北鄴要多一位最開罪不得的名媛了。你沒見她頭上那頂鉆冠,我在雜志上見過,葉卡捷琳娜二世年輕時戴的,好不紮眼!”

另一位道:“你倒眼尖。那鉆冠我聽說是蕭夫人送的,等於半個見面禮,不幾時,這位就是蕭家少奶奶了。只看是二是三。”

這一位又道:“這樣的好親戚,還不留給年少有為的三少去。我聽說二少常年在國外學建築,不喜見人,更不喜拿槍,一點剛氣兒也沒得。將來這軍權還不是……”

那一位沈吟一下,緩緩道:“那倒也不見得……”

一個丫鬟來換熱茶,便打斷了沒再說下去。櫻寧聽在耳內,朦朧有點明白。來日茫茫,真不知如何完成蕭夫人的囑托,不完成,又如何保得父親。左思右想,眼前的茶水換了兩遭,不覺那跳舞的客人就漸漸地散了,她坐也坐乏了,廳內的大鐘已敲了十一下,蕭庭珂才走過來笑道:“真對不住,玩瘋起來就忘了,快跟我來。”說罷攜著她到一邊的花廳裏,裏頭沙發上坐著兩個男子,一個西裝一個戎裝,正是蕭家二少蕭庭鈺與三少蕭庭鈞,面前茶幾上放著丫鬟端來的醒酒的湯盅,在那裏說話。蕭庭珂上前便叫道:“二哥、三哥!你們剛也不來陪我跳舞!看這是誰,我的同學薛櫻寧。比那程琬之如何?”

薛櫻寧不料她這樣說,頓時有些不好意思,待說什麽又不好說,只得裝作初次見面樣的,點點頭微笑道:“二少好,三少好。”見蕭庭鈞擡起頭靜靜看著自己,櫻寧不由有些慌亂地對蕭庭珂道:“這可該回去了。”蕭庭珂瞪大眼睛道:“急什麽,現在我們自己人才好玩呢,讓二哥教我們玩橋牌。”薛櫻寧忙說:“我可撐不住了,沒有晚睡的習慣,走了困,一夜睡不著。”蕭庭珂還要說什麽,卻是蕭庭鈺站起來道:“小妹又霸道了,這麽晚,還不快讓這位小姐回去。紫菱,叫老王開車來。”

櫻寧這才註意到,說話的男子穿著一身淺灰細格子的呢料西裝,清瘦修長,斯文沈靜,和庭珂也有些微相似,只是多許多書卷氣,便道:“謝謝二少。”那人看著她,微笑點點頭。蕭庭珂還不依,仍說:“怕什麽,待會玩完了,讓三哥回清臺時順道送回去不就好了?”正說著蕭庭瑗走了進來,道:“你又胡說,今晚連我都不走,全家團圓團圓,三弟有什麽要緊的軍務,今晚還要回清臺去?紫菱,你就叫老王先候著吧。”

正收拾醒酒盅的紫衣丫鬟聽了擡起頭,伶巧地答:“大小姐,我才看見老王送郭參領的小姨子去了,恐怕有得等。”蕭庭瑗正要說什麽,坐在裏頭的蕭庭鈞忽然站起來道:“今晚的確還有要事,我這就走了,二哥也累了,早點休息。”說罷便往外走,到門口見櫻寧還楞在那裏,又道:“薛小姐,我送你一程。”

薛櫻寧本能地要推辭,瞬時想起蕭夫人的話,便改口道:“那就麻煩三少了。”蕭庭鈞已走了出去。蕭庭珂一向有點怕這個三哥,見他發話,也只得罷了,依依不舍地道了明天見。

櫻寧隨蕭庭鈞走到他的車跟前,司機和侍衛先坐了駕駛室,他請她坐在後座,自己卻坐了倒座。

蕭庭鈞本是行伍出身,慣有殺伐決斷,雖然不過二十五歲,卻是不覺間氣勢逼人。薛櫻寧上兩次見面因一心記掛父親,逞了一時的血氣之勇,如今拘在一個小空間裏,面前是一副呢子軍裝的棱角分明的寬闊肩膀,並金屬的肩章上閃著冷光,鼻尖只聞見淡淡的硝味和微微酒氣,自然不由得緊張起來,感覺像也喝了酒,臉上作燒。好在車裏暗,外頭路燈的光有一搭沒一搭流進來,應該看不真切。薛櫻寧強迫自己不去想蕭夫人的話,又不得不想這恐怕是好容易才得見的一面,再不說話,那簡直是白來一遭。努力要說,又不知說什麽,心裏只是為難。如此輾轉,話不曾出口,鼻尖卻都滲出汗來。

司機侍衛也都靜悄悄的,櫻寧越發覺得弄出一點小動靜都難為情。偏偏腮上有點癢,竟不敢伸手去擦。偷眼看對面,蕭庭鈞倒神色如常,看了兩眼窗外,便瞇上眼閉目養神。

櫻寧這才覺得輕松些,用手絹拭拭鼻尖和臉頰,趁著外面追趕過來的一陣明、一陣暗的光偷偷打量對面的人。他的長相一望而知和蕭家另外三個人有血緣關系,但又有些不像,那薄唇緊抿,像是在克制什麽,決定什麽,薛櫻寧直覺他該與未曾謀面的蕭帥最為相似。在車裏,他把軍帽脫下放在一邊,露出整齊往後梳的濃厚發線,前額明潔寬闊,英挺如削的鼻梁旁有深深陰影,有趣的是,他倒像女孩子一般,睫毛很長,在眼下絲絲縷縷地投出一片影子。

正發呆間,一片光又投進來,恰好投在蕭庭鈞眼瞼上,睫毛間亮晶晶的,櫻寧一驚,原來他早已微微睜開了眼,也不知靜靜看自己多久了。櫻寧不禁大窘,猛地垂下頭,臉上頓時烘烘地燒起來。

好在施家花園極近,轉眼就到了,櫻寧胡亂沖他點點頭,也沒道謝,也不等司機,自己一開車門便跳下去,頭也不回匆匆走了。

薛櫻寧一走,坐在副駕駛的顧叢楨先出了一口氣,笑道:“可敢喘氣了,剛才怕氣大了,吹化了這位雪姑娘!三少這回也沒拿著槍,倒嚇得她一句話也不敢說了。上回在死牢裏,她和您梆梆的。也還好是她,要換作唐家白家那幾位小姐在這裏,早使出渾身解數,鬧得人頭昏了,這會才不得開交呢。”

蕭庭鈞也忍不住微微一笑,想到剛才一進前廳,眾人群星拱月似的捧著一位紫裙的女子,他卻一眼看見淡在她後頭的那個,渾身輕粉,映著長窗外一點雪意,倒像一枝江南早春月光中的杏花,瑟瑟的,讓人想給她一些暖。那粉雖只一點,卻點染了漫天的杏花天影。

沒料到竟是她。

而方才,她就這樣近地坐在自己對面,與前兩次見面又不同,暗馥幽芬,雪堆玉砌的,那耳墜和膚色無二,自烏黑的發腳裏滴下來,不知怎麽令他想起:鬢雲欲度香腮雪。他原不在這些詩詞上用心,是年少時在積素山莊翻母親的書上看的,不知怎麽這會想起來。但看她呆呆望住自己,那一種滿腹心事,嬌羞欲語又停,竟讓他有些迷惑。

前面顧叢楨回頭見蕭庭鈞沈默著,因晚上大帥高興也叫他陪了兩杯,這時不免放松些,又多話道:“三少沒忘吧,這位薛小姐就是前幾日您放了的那個刺客!她家裏倒勤懇,不知孝敬了徐司令多少,央得徐司令為她父親作保,弄出來在外面養病。”停了停又道:“這事徐祥麟的侍衛特為告訴我,無非是顯示他們徐家在大帥面前說得起話罷了。”

蕭庭鈞靜了會只道:“刺客的事以後不許再提。”便靠下來閉目養神。顧叢楨不敢打擾,車便靜靜往清臺去。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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