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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斬斷情絲化作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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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家是寧城除白家之外最強盛的家族。如今,這個聲名顯赫的世家大族已然變得雕敝不堪,再不覆往日模樣。果然花無百日紅,任何事物都不可能永遠鼎盛下去。

尚錚踢開腳下的木板,頗為嫌棄的看著空中飛舞的灰塵。大堂之中的牌匾半掛著,在風中不安的搖晃,偶爾會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刺耳而猙獰。

“聽說這家人是當地的財主,看樣子確實搜刮了不少值錢的玩意兒。”尚錚盯著家中那些價值不菲的桌椅板凳。他常年在江湖行走,對這些東西也是敏感的很。

蘇念傾撇撇嘴,她拉拉他的袖子,兩人往裏面走去。“我聞到了很重的血腥味。”她說。

“看樣子,黃家和白家一樣,也是遭了大禍。”尚錚一邊點頭一邊掀開簾子,看到地上橫七豎八的屍體。老年人有之,幾歲大的孩童有之,男男女女混雜在一起,此時十分安靜。

尚錚別過眼,沒再看那些慘狀。他掏出羅盤,閉上眼默念咒術,一道金光飛出,在房間之中盤旋。蘇念傾拿出那半截骨頭,將它放在羅盤之上,指針旋轉,指向某個不知明的方向。

“還在黃家的範圍之內?”尚錚睜開眼,有些疑惑的望著她。

“你是說,他還沒有離開這裏?”蘇念傾思索片刻,又覺得哪裏不對,“可是,他為什麽不離開呢?他難道沒想過我們會追查到這裏嗎?”

“有兩種可能,一是因為他還沒來得及離開;二來,他的實力遠在我們之上,因此並不畏懼。”

“……我怎麽覺得,後者的可能性更大?”蘇念傾笑著說道。

“所以說,我們這次遇到了勁敵啊!”

“你是你,我是我,千萬別把我和你扯在一起……”

尚錚聳肩,“俗話說患難見真情,怎麽你的反應不按常理出牌呢?”

蘇念傾沒說話,兩人只是眼神交匯便迅速錯開。蘇念傾跟著尚錚往羅盤指示的方向走去,趁著尚錚沒註意,她從手裏放出一朵藍色花瓣。花瓣飄飄搖搖,消失在視線之中。

“快點走啊……”尚錚不耐煩的看著她喊到。

“知道了知道了!”蘇念傾揚起聲音,大步走向他的方向。

尚錚臉上揚起一抹微笑。

“美人做伴,甚好甚好。”

不知情的人看來,倒真像是一個風流公子哥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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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不知在黃家的宅院走了很久,直到走到一扇小門,尚錚破開門鎖,在寒風中走了進去。

“看樣子像個禁區。”尚錚喃喃自語。

這是一處很小的院子,四方形,院中寸草不生,只有一顆古老的柳樹。柳樹枝幹粗壯,在荒涼中恣意生長,尚錚看著羅盤指指這棵樹,“這棵樹應該有些問題。”

蘇念傾皺眉,“你確定?”

“這座小院在極陰之地,布局也頗為詭異,再加上這顆活了幾百年的老柳樹簡直就是一個強大的聚陰地,所有的陰氣都會聚集在這兒,形成強大的力量。”

“需要我破開它嗎?”蘇念傾只聽懂了一點,但覺得自己應該能做些什麽。

尚錚臉色變了幾變,“這事兒還是我們道士在行,你……大概不行。”

“我們現在還是先回去,我要請我的師兄過來讓他們助我一臂之力。”

“這樣也好。”她點點頭,同意了尚錚的提議。

蘇念傾轉身打算離開,卻見樹丫搖曳,雜草隨風而動,沙土飛揚之間石礫飛揚,柳樹的枝幹滲出深紅色血液。

“怎麽回事?”蘇念傾問尚錚。

回答她的並不是尚錚,而是漫天黃沙。柳樹周圍出現一個不停旋轉的沙丘,它旋轉的越來越快,然後變成一個無底洞。尚錚一躍而起,然而洞裏仿佛有某種神秘的力量,他從半空中摔下來,無法控制自己地向洞內跌去。

蘇念傾抽出一根藤枝,枝蔓蜿蜒纏住他,蘇念傾這時才發現黃沙已將兩人圍繞,飛旋的黃沙把她與他包裹在內。但她還是堅持將藤枝的另一頭甩上柳樹的枝幹,借用柳樹的力量竭力沖出黃沙。

“還等什麽,跑啊!”尚錚見狀不妙大聲喊道,可惜重重的砂礫將他阻隔,蘇念傾即使聽到也不會放手,於是兩人的距離越來越近,終於兩人離那沒有盡頭的洞口也越來越近。

“你腦子是不是進沙了?!”

跌進洞口的時候,蘇念傾聽到尚錚沖著她大吼。

尚錚真的是個很義氣的人。蘇念傾突然想——她以前救他不過是應了對白淺的承諾,現在卻覺得這樣堅持也很值得。

“我雖是妖,卻也是重信用的妖啊……”她說完,被頭頂推移而來的沙子快速掩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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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座石門。

蘇念傾醒來的時候正躺在冰冷的石板上。有晶瑩的水珠從石縫裏落下。她抹掉臉上的水,扶著石板坐起來。

“你醒啦?我等了你好久好久啊……”

一聲悠長的嘆息。

蘇念傾將目光轉向聲音的來源,看到石室的三層臺階上,高高懸掛著的棺材。那是一口黑色的棺材,極其樸素,是她在人間游歷時常見的那種。但她看到在棺材周圍,不停淌著的粘稠血液。幾條蛇從棺材底爬出來,伸出猩紅色的芯子。

“你是誰。”蘇念傾看著棺材中的女人出言詢問。

女人理了理她的頭發。她生得很美,不是雍容華貴的那種,反而簡單樸拙。或許可以這樣說,在蘇念傾眼中,她永遠是最美的。只因這女子是白淺千年前的模樣。

“我是誰?呵呵呵呵……”那女子撫摸著自己的臉,滿是陶醉的神態,“難道你忘了我是誰嗎?”

蘇念傾望著她,“你是那天幻成柳彥的人?”

女人輕輕吹著棺材上的塵土,語氣低沈,“原來,你還記得我啊?”

“我忘不了你身上的腐臭味兒啊……”蘇念傾微笑,腳尖點地輕輕騰起,所有的力量猶如開閘的流水,氣勢噴薄而出。

“你覺得你能傷到我嗎?!”那女人猛得笑起來,雙手攤開露出尖銳的指甲。長著綠毛的指甲狠狠扣弄著棺材,伴著暢快慘烈的笑意。

蘇念傾並沒有猶豫——雖然她的笑聲讓她的心臟有一種窒息的痛苦。強勁的力量自藤尾發出,棺材在那一瞬間四分五裂。

那女人落下來。

她坐在地上,笑吟吟看著她,“你知道嗎,我是不想殺你的,因為我們是同一類人……”

“是麽?”蘇念傾將藤條聚攏,形成一把劍的形狀,劍鋒指向對方,臉上是殘酷冷漠的表情,“我想,我們大概必須有一個人留在這兒?”

女人仰頭看著她的武器。一個面容醜陋的女人。她的臉上青紫縱橫,額頭明顯鼓起,從右耳起到嘴角的位置一道紅色傷疤扒在她的臉上。她在笑,幾顆牙參差不齊,嘴裏散發出惡心的味道。

蘇念傾盯著她。“我不知道你出現在這兒到底有什麽目的,但我可以既往不咎。你若是離開,我再不追究。”

“哪怕我殺了全城的人嗎?”

“因果輪回,你何不好好修煉,何必一定在人間糾纏?”

女人伸出一只手,“我們才是同類啊,你不要幫那個臭道士,留在這裏陪著我好不好?”

蘇念傾低下頭,“你覺得可能嗎?你殺孽太重,還是早日回頭才是正道。”

“果然和道士在一起,妖精也會變得不一樣啊……”女人迎著她的劍,將身體□□劍鋒,黑色濃霧噴湧遮蓋了她的眼睛。蘇念傾聽到她在自己的耳邊輕聲說道,“但我要你記得……你所有的苦……”

你所有經歷的所有的苦,都無法被時間抹去。它會跟著你,從你遇到它的那一天,那一刻,那一分那一秒,永遠,永遠,刻在你的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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霧氣散去,映入眼簾的是另一處陌生的環境。

蘇念傾看到一間牢房,鐵制的牢房發出陣陣鐵銹味,還有混雜在其中的血腥味、潮濕味和腐臭味。這味道遙遠而熟悉,她在清醒的那一瞬想到了那個陌生女人。

牢房裏的一聲□□喚回了她的沈思。她看到地面上跪趴著一個人,他的頭發披散開來,油膩的頭發已經打結。蘇念傾走過去,她蹲下身,將手放在那人的肩膀上,“你怎麽了?”語氣輕柔,好像生怕驚擾了她。

那人的身子抖了抖,終於,他擡起臉,沖她露出慘淡的笑容,“我好痛啊!”

這笑容似曾相識,蘇念傾想到了紅袖。她望了眼這冰冷的牢房,抓住對方的肩膀,“別怕,我來帶你走。”

“你不問問我是誰嗎?”女人幽怨地看著她。

蘇念傾一個風勁沖開牢房的鎖。“沒必要,跟我走就好。”

女人笑了笑,她趴在蘇念傾的背上,委屈的像個孩子,“你不害怕我麽?”

蘇念傾並不在意,她背著她走出地牢,看到婆娑的陽光從頭頂投進來。許久不見陽光,甚至有些恍惚,就連吐字都有些模糊,“說出來你可能不相信,比你還恐怖的我都經歷過。”

她沈進沼澤將尚錚的屍體一塊兒一塊兒撈出來的時候,所經歷的遠比這些恐怖。

蘇念傾背著她繼續往前走,走到一半兒的時候她才發現自己不認識路,於是喊了聲“餵,這是哪兒?你知道該怎麽走嗎?”

女人的呼吸貼近她的後頸,有溫柔的氣息在耳邊流動,“往前走,有一個地窖,那裏有一個出口。”

蘇念傾扭著頭看她,“為什麽要去地窖?”

“……因為地窖是秘密出口。”女子貼緊她,“姑娘,我叫雲霓,你可千萬要記得。”

“雲霓……”蘇念傾笑出聲,“我記著了。”

“姑娘為何要救我?”過了一會兒,雲霓問道。

“只是想救便救了。”蘇念傾按著她所說的方向走向地窖,卻又猛地頓下腳步,“你又為什麽會在這裏?”

雲霓嘆了一口氣,“只因我嫁入黃家以後,沒有一個人把我當做人,所有人折我辱我欺我,硬生生把我逼成了這樣!”

蘇念傾後背一緊。雲霓哭著,右手顫巍巍指著兩人眼前的地窖,門突然被打開,“你看,他們就是這樣對我的!”

蘇念傾順著她的指尖向裏往看去,只見一個類似祠堂的地方,一個女人跪在地上,她的頭發被後面的人揪扯著,腹部有鮮血源源流出,她尖叫著,每一聲都布滿了驚懼和絕望,而周圍人的臉上卻是麻木的,像極了沒有思想的傀儡。

背後不知何時一輕。蘇念傾轉過身,身後依舊是那女子的哀泣,面前的雲霓卻不覆楚楚可憐的樣子。她的臉迅速萎縮變形,雙手幹癟,腹部也溢出鮮血,紅色的唇瓣柔美嬌艷,端的是石室中的樣子,“你知道嗎,我很疼的……”

她還沒有完全反應過來,雲霓卻已將手捅進她的腹部,接著便是重重一推。蘇念傾向後仰去,“砰”的一聲——跌入新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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