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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鏖戰五月, 等慕墟與白璃趕到戰場時窮途末路的時翡竟以身為祭, 硬生生召出極北深淵中的冥魔瘋狂攻擊封印。

七星門的老掌門第一個被他推進了出現裂隙的深淵。

隨後一個個被俘虜的戰俘,還有他曾經說過的仇人盡皆被捆仙鎖緊緊捆著, 像一只只粽子當著眾人面踢進了深不見底的黑洞中。

時翡一身血肉都要被封印反噬吞沒, 臨近損身前還朝白璃說了一通洗腦話,最後惱羞成怒詛咒:“這個世界上所有的神獸, 終有一日,都會落得如我這般下場。星軌之上的命運, 更包括你們!”

白璃:“哦。”

我看你是被星軌忽悠瘸了。

時翡大笑:“瞧啊, 我是為了報覆他們倆,才要魚死網破打開冥魔封印。看清楚這一切災難的源頭,都是這兩個人!”

慕墟嗤了聲:“你也配。”他手掌一扼,徹底了結了時翡的痛苦。

但白璃註意到, 這一通輿論輸出效果顯著。除卻與雀靈部熟識的玄水族長, 修真界裏其他宗門首領臉色都有些微妙。

四周出現了不高不低的抱怨聲。

但天衍書院馳援的修士皆義憤填膺。

原幼幾人跟她處久了,學得一手惟妙惟肖的陰陽話, 激得那一眾鴿派修士面紅耳赤, 差點沒吵起來。之前體修師弟差點沒直接抄家夥, 活脫脫一個小師姐死忠粉, 誰說師姐他就跟誰急!

“諸位道友莫要聽信讒言, ”

白璃施施然抻過袖口,心說,時翡死前倒做了件好事,她正愁要怎麽名正言順揭開封印。按住慕墟即將脫口的垃圾話攻勢, 又道:“白璃不才,此行只為繼承我鳳族先輩遺志,為我修真界解決隱患。”

漂亮話嘛,是個人都會說。

“早前與歸墟的尊者共同商議,在尊者支持下,現今已尋到徹底絞殺冥魔的法子。”她說著朝慕墟眨了眨眼。

大龍擰眉,袖口下的手似乎聚起了幾團靈光,穩穩降落在剛剛按頭辱罵白璃的修士頭頂。做完這一切,他才輕擡下巴朝名聲最好的宋遠山示意。

宋山長臨危受命,好一通舌燦蓮花把這白璃的身世,海市秘境中的發現一一說完。

先前陰陽怪氣的抱怨盡皆消退,眨眼間變成了誇讚。特別是百凈齋那個曾經指著小蛇罵妖孽的老和尚,把慕墟連帶著白璃吹得天上有地下無的,說什麽龍生龍鳳生鳳,英雄的後裔總會是英雄。

三日後,深淵邊緣。

慕墟:“怕嗎?”

白璃搖頭沒說話,沈靜片刻。

她指尖聚起一團靈火,最後掃過羊皮卷上朱批重點,又笑著說:“其實我一點也不偉大,也擔不起英雄傳人這種名號。”

幾千年前,她的父母為了阻止冥魔,獻祭神魂開啟,那是真正的犧牲一人庇佑眾生。而她的出發點其實一點也不偉大,不過是想接回禁靈之地受困千年的長輩,親手為爺爺報仇。

——僅此而已。

洪荒戰爭因果在前,想要破開禁靈之地中的禁咒陣紋,必須從徹底解開深淵之上的封印法陣。但囚禁怪物的深淵如今就好像一只潘多拉魔盒,打開或者不打開都是隱患。

慕墟知道,對於他的小鳥來說應下的承諾,就一定會去做到。從源頭解決深淵中的禍患——旁人眼中天方夜譚的幻想,她總能尋到法子破開局面。

但他的確私心裏,其實並不想叫她摻和進這危難中心。

即使準備充足。

即使宋遠山在內所有人都覺得並非胡鬧,就連玄水部落一向溫吞的老族長都覺得足以一試。

“我後悔了。”慕墟伸手遮去她的眼睛,聲音悶悶的。

白璃能夠小臉埋在他胸膛上,右耳裏是他孩子氣的話,左耳卻是沈穩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她拉開遮在眼前的手掌,忽然想起一般的女主角都會在奔赴危險前勸慰心上人,打定最壞的主意。

但她一點也不願意。

白璃發現,原來自己竟是這般的小氣。即使萬中之一身損的可能,她也不願意把這只龍讓給別人,哪怕——

“我其實是一只非常非常自私的鳥,即使……”白璃踮起腳吻上他緊蹙的眉心,把不吉利的話都含糊過去,“也不要你忘了我。”

慕墟揚唇在她鼻梁上捏了一把,啞著聲渾似嘆息:“要我如何能忘。”

“我還沒有看到歸墟的潮汐,還沒有瞧過長鱗舉族朝聖,也還沒有……”白璃籲了口氣,耳根子連帶著脖頸軟肉一紅,聲音陡然細弱,“把尾羽送給你。”

慕墟一怔。

“所以,我保證——這一次涅槃不會出現任何意外,我一定會全須全尾的回到你面前。”

白璃彎眉輕笑,“我還會陪你很久很久,一百年一千年一萬年,一直一直到厭倦為止。”

慕墟指腹按在她唇上,搭下眼簾:“不會。”

永遠不會厭倦。

所以,屬於他的小鳥要一直一直陪在龍的身邊。

早先用靈傀送進去的陣眼各歸其位,深淵中心織就繁覆的法陣,厚實的結界平地架起。但主持法陣的大龍不僅沒有按照約定退出去,甚至悄然間跟她完成了同命契。

同命契!

眼下逆鱗熾熱滾燙,她耳骨上小燈靈光一閃,陣紋眨眼間被收攏在燈壁上。

一切塵埃落定。

白璃愕然:“你瘋了嗎?!”

慕墟忽然笑了。

他臉上是那種異常輕松地笑,仿佛用惡作劇成功嚇到心上女孩的中二少年。

“你得知道,龍這種惡劣的獸,即便是死也要守著寶庫裏藏好的寶貝。”慕墟拉著她一下躍向生門,指節按著眉心大笑。

白璃心口悶著一團氣,吐不出又咽不下。忽地想起,那一晚在天衍他把逆鱗送給她,半真半假說守著龍的寶貝,還問她怕不怕。

“怕,我真的怕死了。”

這一句沒頭沒尾的話叫慕墟挑了眉,低下頭捏了把她氣鼓鼓的小臉,“安心渡劫,你要對自己養的龍有信心一點。”

白璃:就是對我的龍太有信心,這不就被擺了一道嘛!

深淵中心聚起一口泉眼,淌下的卻是來自深海的精純水靈。而遙遙相對的生門這裏卻是熔巖滾滾,陰陽八卦分割過偌大的深淵,水火在中心相融,先行帶走一批受不住水火兩重天的新生冥魔。

白璃眨了眨眼,不敢置信望著慕墟,這種相生相克的法陣也真只有他能玩得出來。

“我能做的,遠比你想得更多。”

慕墟忽地化作原型,龍尾卷過她的腰渡來熟悉的本源之力,竟勾得她一同展翼,現出白鳳原型飛向半空。

流金的尾羽擦過晚霞,純黑的龍尾緊隨其後,層雲中遙遙傳來龍吟鳳啼。

那一晚,整個大陸的修士都瞧見了。

那一尾白鳳凰化作一個二八少女,巨大的黑龍守護在側,那一聲聲龍吟響徹雲霄,仿佛是在向所有人宣告這只鳳凰是屬於他的。

而陣中的少女卻面不改色挽起火流金鑄就的長弓,赤金色的鮮血從純白裙裾蜿蜒淌下,成了最好的助燃劑。

但醜陋的怪物仍舊抵達不住神獸血肉的誘惑,仿佛飛蛾撲火一般,不要命似的往前沖。那沖進流金長河的冥魔甚至都沒有反應過來,身上的肉塊化作焦灰填補上大地裂隙,一群又一群踩著前人的骨灰化作一捧新的焦土。

層雲之上雷聲躁動,恍然間玄紫雷劫朝深淵迎頭劈下。

天機被遮掩在混沌規則中,慕墟也看不出這天究竟是要滅殺冥魔,還是要拉著他們這對興風作浪的龍鳳一起死。

白璃橫指揩過唇角被天道威壓搞出來的血漬,挑了眉,異常叛逆地朝天穹比了個中指。

狗老天,就會無差別攻擊!

慕墟:“凝氣定神,看著我。”

白璃循著聲音瞧過去,雷陣中心慕墟不慌不忙擡起一只手臂,虎口虛虛扼住小臂粗的玄紫重雷,就那麽一下撕開了。

……撕開了。

開了。

了。

白璃不爭氣地咽了咽口水。

如若億萬年過去,滄海或許會淪落成桑田,志同道合的道侶或許也會拋棄孩子反目成仇。但大龍還是大龍,那只踩著雷雲都能睥睨而上的大龍。

他此刻就站在那雷雲底下,輕描淡寫將毀去無數天才修士的玄紫重雷一一絞殺,血珠從指腹間滾下,下一刻卻凝成一道黑紅的龍影仰頸朝雷雲中心直擊而去。

白璃此刻心中無比安定。

她其實發現再怎麽風清雲淡,臨到頭原來也會慌亂,原來有他在會是這樣的安心。

慕墟擰眉,嗤了聲,臉上戾氣毫不遮掩。他本就不是安於天命的龍,從小和天道不對付,更何況老天賊心不死三番五次想要借他們之間過於緊密的聯系,降下不屬於那個境界的雷劫。

從前在雀靈部落他退化到幼生期,沒有辦法做更多事。但現在還來挑釁,就屬於真正的雷區蹦迪。

白璃手指輕輕點在眼下,彎眉笑了一下。

她平靜地逆轉心法,引導躁動的靈氣搗碎成型的元丹,迎接每一只鳳凰避不開的涅槃大劫。

她身後出現白鳳虛影,皎白的翅膀被鮮血浸透,羽毛寸寸零落。白璃整個人好似剛從血水中撈出來,劇烈疼痛幾乎要讓靈府瞬間崩潰,甚至浩瀚星河都開始瀕臨破碎。

慕墟伸手接住一支帶血的白羽,用力攢緊了拳頭,差點忍不住飛上前去將火海中的小姑娘攬回懷中的沖動。

但有些劫是一定要自己渡過的。

白璃知道,他更知道。

不知道又過了多久。

火焰從赤金鮮血中升騰洗滌過腥臭的土地,連空氣都變得灼燙。

伴隨著隆隆雷電,海水與火焰覆蓋這個由天地間最後一只白澤獻祭而來的偌大淵澤。

無聲地,法陣中心規則展開重構。

……

九年後——

火焰中結了一個巨大的繭。

慕墟化作巨龍繞著巨繭盤成了一個圈,近來他的脾氣很是暴躁,只因為先前幾年還能聽見小鳥偶爾受不住的悶哼,能夠清晰感受到她的氣息。

但近來只能隱隱感受到虛弱的心跳,以及同命契那一點微弱的聯系。

連她的呼吸聲都幾不可聞,周遭是那種能夠叫龍瘋狂的靜謐。

長尾掃過殘餘幾只想要趁勢來咬上兩口的冥魔,大龍不耐煩地噴出龍息,冰冷的豎瞳掃過深淵僅剩的幾個裂隙,把那些游兵散將一一搗成了稀巴爛的肉餅。

“該把她關在巢穴裏,沒有一個地方比歸墟更安全。”他這話說得沒頭沒尾,聲音也很輕,仿佛喃喃自語。

白璃是在這一聲極輕的呢喃中出關的,心底當即咯噔一聲。

但這一通驚嚇之下,她竟有種詭異的興奮。

啊!這就開始了嗎!小黑屋不可描述劇情,緊接著你愛我但我更愛自由這種強制X走向?

重化人形的慕墟面無表情點在她額心上,摩挲兩下:“如果阿璃實在想,也不是不可以。”

白璃:“???”

老天鵝啊,他是不是聽到那些虎狼之詞了!啊啊啊啊他絕對是聽到了!狗比龍又在我腦殼裏安監控!!

白璃腦袋昏昏,差點沒一個趔趄當場給他跪下。

慕墟手掌一搭,輕輕松松把人撈回懷裏扶穩。他唇角微微上揚,長眉一挑,似乎想和她討論怎麽把這個劇情落到實處。

但白璃眼明手快捂住他的嘴巴。

一瞬間正經極了,她義正言辭道:“不,你不行,這明顯不符合社會主義價值觀!”

慕墟自然沒聽懂那什麽社觀,但這句中有一個詞,但凡是個雄性都聽不得,更別說這個詞是從心上人口中說出來的。

兩額相抵,戒備森嚴的靈府被輕松叩開。

雷區蹦迪的小鳳凰實實在在體會了一把她的龍到底行不行。

慕墟手掌攏過白璃濡濕的鬢發,指腹輕輕揩過淚花,低頭在那紅彤彤的眼下烙上一個溫熱的吻。

白璃軟成一灘水淌在他懷裏,腦袋一陣空白,含淚認下:“不,是我不行。”

慕墟嗤了聲,神清氣爽:“以後再試試到底行不行。”

白璃:……

不,以後我的字典裏再沒有這兩個字。

胡鬧了大半日,連黑夜都被黎明打破。

白璃終於能夠騰出空,靈識出竅迅速而又仔細地掃過深淵。裂隙十不存一,空間將將穩固,綿延無盡的谷底再沒有任何一只冥魔的氣息。

從前結成的法陣靈紋開始黯淡,罩在谷底的強橫結界一寸寸消失。

但這一處被雷電火焰搞了整整九年的深淵,儼然成了另一種生人勿進的兇險惡地,包裹著混沌規則的罡風能輕易叫煉虛境以下的修士命喪當場。

忽地——

他們聽到熟悉的聲音。

白璃仰頭望去,雷谷焦土之上卻生出薄薄的絨草,天光盡頭緩緩現出一個又一個熟悉的身影。

萬物生長,親故猶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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