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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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一只見過大世面的鳳凰, 白璃覺得現在的情況很不對。她不僅變回了一小顆蛋, 還是一顆被人捏在手心裏的蛋質。

萬幸該交代的都用傳訊符發出去的,總不會誤事。

白璃:茍住, 不能慌。

雖然局限於小小一顆蛋裏, 但她發現自己的感知變得尤為敏感。

耳側山風呼嘯,空氣中殘存有混沌不明的規則。靈識雖被蛋殼無情阻隔, 但白璃仍能感受到那雙扒拉蛋殼的手,指腹間帶著一點粗糙感, 約莫是一位劍道獨絕的修士。

這種感覺就像玩游戲時, 基礎面板忽然翻了個幾十倍。

除了被不知名綁匪俘虜,一切都很好。

白璃想了一會兒,三十六計穩為上策。

敵不動我不動,穩住!

慕墟摩挲過殼上靈紋, 按照道理成年前的擬態最多變回幼生期的樣子, 像他的小鳥這樣直接變成了未孵化的蛋,實屬罕見。

同樣, 她原本早該醒了, 難不成……睡著了?慕墟瞇起眼, 曲指放輕力道敲了兩下。

“……”

白璃穩不住了, 忍不住嘀咕:“這人好沒道理。難不成敲敲看, 聽一下就知道能不能煮來吃了?”世風日下,獸心不古,說好幼崽都是獸族的珍寶那就是屁話!

慕墟側耳去聽,幼鳥輕啼和健康的心跳混合在一起, 匯成一種溫熱的脈動。那是他幼年最想要從撿來的幼崽蛋裏聽到的,過了幾千年亦不算晚。

他之前特地往雀靈部落探查過。血沼中守護翼族傳承之地的風璽,乃上一任鳳王手下得力幹將,而真正的孔雀族長也是一位值得信賴的長者。鳳王帶著王後以神魂封印大陣,絞殺冥魔之時,他的小鳥還只是一顆剛剛生下來的蛋。

就像眼前這樣。

想必是戰亂中底下人接應不當,竟讓鳳族的小公主幾經輾轉,從空間裂隙中掉到罪惡城邊的海域,奄奄一息卻叫他撿了回去。

這冥冥中的因果倒也有點意思。

慕墟眉尾微彎,眉眼一下子清潤起來。

雖然這捧蛋的人極其惡劣又上手敲了兩下,但薄薄一層蛋殼外卻落下熟悉的吐息。

白璃腦子裏緊繃的弦一松,下意識松口氣。

還好,現在是落在熟人龍手裏的蛋質。

反哺給她的靈氣很足,水和火交融成最獨特的靈氣場,帶著一點屬於他特有的安撫味道。

莫名的,白璃腦海中夢中見到過天資獨絕的冷面小龍,和別扭愛吃醋的大龍形象一點點重合。

難道——

他千年前撿到的那顆不是孔雀蛋,而是鳳凰蛋?

白璃躺在蛋殼裏一時恍然,說也能說過去。但……真要這樣,她豈不是當即老了個幾千歲?

一下子從水靈靈的幼崽,變成了一只幾千歲的老鳥?這他娘的怎麽穩住!沒等白璃思考完人生,外面那只龍仿佛發現新玩具一樣,敲敲打打上了癮。

白璃被這聲音搞得一個頭兩個大,順著敲打聲,去啄他沒完沒了亂來的手指。不一會兒,蛋殼迎來一陣哢嚓聲。

“……!”

噫,劇本還可以這麽寫的!

光芒從縫隙間灑下,微腥的風擦過羽翼。

白璃乘勝追擊,一舉掙脫囹圄。

慕墟掃了眼,掌心鬥大的蛋裏孵出一只雪白的幼鳥。她腦袋上還頂著一小塊蛋殼,小小一團,瞧上去稚嫩極了。

白璃:“敲蛋好玩嗎?”

誠然,興師問罪講究三個字“快、準、狠”,要第一時間從氣勢上壓倒對方,這才能無理也氣壯。她琢磨著時機,剛從蛋殼圍剿中脫困,張口就來。

但意外的是——

原本又快又準又狠的問罪,變成了一聲屬於小鳥崽崽的細弱輕啼。

“啾——!”

綿長的尾音甚至在風中抖了幾圈。

白璃:“……”

淦!這忽如其來的尷尬氣氛是怎麽回事。

捧著啾啾叫的幼鳥,慕墟仿佛一點都沒有體悟到小鳥本人的困局,挑了眉:“阿璃在說什麽?”

白璃:怎麽回事,從蛋裏出來連話都不會說了?這個劇本要不要搞得這麽真實!

慕墟忍了忍,手指按在眉心,沒讓悶笑洩露根本不存在語言障礙這個事實。剛剛破殼的小鳳凰原來是這個樣子,一只手就足以包圓,捧在掌心好似一團毛絨絨的雪球。

小小的,又輕得很,揣在懷裏哪裏都可以帶去。

雪團子把小腦袋藏在翅膀裏,整只啾格外自閉。

唯獨新生的尾羽隱隱現出流金,慕墟忍住想要去撥弄的手,只是輕輕順過捺心口被風吹亂的絨毛。

他的小鳥當然是最漂亮的。

慕墟想。

趁著沒人註意他把那幾瓣蛋殼悄悄一卷,藏到珍寶庫最高一層,同法陣中盈盈玫瑰遙遙相對。

白璃自閉夠了,重新燃起鬥志爬起來。卻感覺到這一雙翅膀基本使不上力,跟假翅膀似的。

於是,小心翼翼在他手掌心踩了踩,換作樸素的步行。她並不十分掌握鳥類語言,胡亂喊了兩聲:“我不知道怎麽變成現在這個樣子了,怎麽辦?”

語氣有些急,但話一出口依然是細弱的啾啾聲。

分了心出去想要試試靈識溝通,卻導致腳底一時沒踩準,差點沒摔成一張鳥餅。白璃撲棱著翅膀好容易穩住身形,怎料山崖間沈厚的靈氣偏要同她作對。

整只鳥瞬間翻倒了個,毛絨絨一團向後跌去。

白璃:?

這怎麽和說好的不一樣?

風從羽毛邊擦過,失重感接踵而至。白璃掙紮著揚起翅膀,意圖自救。但……幼鳥顯然不是一生下來就會飛的。

慕墟眼疾手快,手掌穩穩地將小鳥撈了回來。避免她聲討未捷,先把自己摔成一攤鳥餅。

這一通驚險又刺激的‘奇遇’搞下來。

她整只鳥都懵了,徹底失去理想癱倒在他掌心之上。只露出毛絨絨的肚皮,原本威風凜凜的翎羽都聳拉著,瞧上去形如兩三根呆毛。

慕墟目光毛絨雪團肚皮上停了停,眼底掠過促狹。

另一只手抵在唇邊,咳了聲:“別急,慢慢來。”

白璃頭頂昂揚的翎羽都聳拉下來,整只啾委頓極了。她又啾了兩聲,嘗試用鳥語最後詐一遍:“真的聽不懂嗎?”

慕墟不說話也沒動作,薄唇微微揚起一點弧度,眉梢眼角滿是笑意。但那一雙湛藍如海的眼底殘存著幾分困惑,整只龍又看上去茫然極了。

白璃:我懷疑他在驢我,但是我又莫得證據QAQ

慕墟從袖子裏拿出一枚晶石遞去掌心,眼瞧著他的小鳥用翅膀捧著那顆品質極佳的火靈晶,小腦袋砸在火紅火紅的靈晶上。

“……啾。”

白璃:罷了。

我們做鳥的心寬體胖,從不和狡詐大龍計較。

約莫兩三個時辰後,在秘境中滯留的庭道非四人組終於出現在山崖之上。

他們當即分下任務,蘇凰和庭道非先往世俗界裏的大唐國奔去,畢竟蘇氏的求救符都遞到被逐出宗族的‘棄女’手上來了,恐有大事耽擱不得。原幼和葉蘿留下來接應師兄弟們,順便聯絡上小師姐商量下一步該怎麽辦。

原、葉二人先頭任務辦得漂亮,但用玉簡同長老們通過氣後,滿山崖都找不著白璃蹤跡。

原幼盯上了崖上逗鳥的慕墟,同葉蘿咬耳朵。

但葉蘿最為整個天字班裏最混日子的弟子,又是從小聽著惡龍傳說長大的崽。整個人既有那種學渣天生不敢面對先生的慫勁兒,又有一點心慌意亂。

當即想要拆夥。

原幼不幹。

想他慕長老那是誰,那是整個天衍山裏最惹不得的一條龍!於是,強行扯著她一道,口稱兩個人一起能壯膽。

“慕長老,您、您有瞧見我們小師姐嗎?”瞧,她都嚇得說起敬語了。

“未曾。”慕墟掃過兩人,語氣平淡,“或許同桑舟一道,先行回天衍了。”

白璃:……?

我本人怎麽不知道這件事?

白璃從他指節間探出小腦袋,想要給小姐妹證明這只龍純屬胡謅。

慕墟看上去嚴肅極了,手底下動作卻不停。旋腕不著痕跡圍住掌心小小一團毛啾,輕輕松松給她按了回去。

“還有什麽問題?”

他臉上沒有多少表情,長眉一壓,瞧上去就很兇。

“沒、沒問題。”原幼還沒來得及說話,向來怕龍的葉蘿先吶吶應了兩聲。揪著小原腳底一抹油,溜了。

白璃從指縫間只瞅見兩個落荒而逃的背景,連起來就一個大寫的‘從心’。

淦!

你倆這也太慫了!

慕墟眼底一暗,不著痕跡挪了下手掌,恰到好處擋住她看向別人的目光。

作為一只被迫寄宿在袖管裏的幼鳥,人小膽氣卻不小。

白璃惡從膽邊生,當即在他rua自個兒腦袋的手掌心不輕不重啄了一口。

“我們鳳凰腦袋是那麽好rua的嗎?”

慕墟揚了眉,悶聲笑起來。心說,手感是挺不錯的。

他整只龍惡劣極了,一點不顧小鳥的抗議,指腹從白絨絨的肚皮rua上小腦袋,甚至撥弄了兩下鳳凰尾羽。

白璃倒沒察覺叫龍偷吃了豆腐,只覺頭頂的羽毛都被這只龍揉禿了。

這種不知節制的行為簡直不要太惡劣!

照這個勢頭下去,過不上幾天,她就該成修真界唯一一只禿毛鳳凰,再無顏面見江東父老。抖了抖腦袋,她氣不過又沖上去啄了兩口。

整只啾超兇的,甚至還沖他吼:“啾!”拿開你的龍爪子!

“乖一點,別鬧。”

慕墟聽上去一點也不氣,甚至尾音還帶著些許笑意。沿著背脊上的羽毛向下順,他指腹聚集著一點靈氣,聞上去像傳說中的龍氣。

白璃甚至覺得自己有點暈龍,沒一會兒就在這甜棗攻勢下忘乎所以,暈暈乎乎打起瞌睡。

她小雞啄米似的打瞌睡,半夢半醒間就聽慕墟低聲說:“上次阿璃說,任憑我摸回來。怎麽,這下說話不算數了?”

上次?

哪個上次?

他這個摸字說得好色情哦。

白璃啄了下羽毛,偏頭抖開他作怪的手:“我什麽時候說過這話?一定是你記錯了。”

慕墟:“前幾日那秘境中的甬道前,有一只鳳凰對我上下其手,龍身都叫她摸了個遍。阿璃說說,這只小鳥可不可惡?”

他這口吻,像在譴責穿好衣服就翻臉不認人的渣女。

白璃嘀嘀咕咕,小聲罵了兩句“惡龍先告狀”。旋即想起上一回立下的‘毒誓’,瞌睡一下子嚇醒了,連手感極佳的龍須須都不香了。

嘶——

不行,這個得裝傻。她腦袋一靠,閉上眼睛,只當自己是個莫得感情的瞌睡蟲。

慕墟卻不準,半哄半迫叫她擡起頭。白璃掙紮了一通,最後無可奈何坐起來平視那雙深沈的海。他雙指在背脊上一頓,低下頭嗯哼兩聲:“敢說不敢認?”

這可真算是被人逮住了命運的後頸脖子。

白璃訕訕一笑,繼續啾言啾語:“怎、怎麽會呢?我上回可什麽也沒說,肯定是你聽錯了。”她在這只龍跟前一向是無理也氣壯的,斬釘截鐵說,“沒錯,就是你聽錯了!”

慕墟哦了聲,修長的手指心安理得在毛絨絨的肚皮上流連。對付不認賬的小鳥,兇名在外的龍收點利息半點不為過。

原幼沒問出個結果,捏著那枚傳訊符總覺得心裏沒個底,徘徊在周圍沒敢先走。

“咦,這附近怎麽有鳥崽崽在叫?”

他們二人旁若無人的交流一下子吸引了原幼的註意力,皺了皺鼻子轉過去,問縮在後頭的葉蘿,“你聽到了嗎?”

葉蘿正在參悟白璃派下來的任務紙條,迷迷糊糊搖了頭,還沒來得及再說上兩句。只瞧兇神惡煞的大龍長老朝著山崖下走了,整個人都松了口氣。

定了神,語氣歡快:“當然沒有啦。嗨呀,這又不是什麽仙靈之地,哪是孕育鳥崽崽的好地方。”

……

慕墟布履穩健,照著之前在秘境中說好的,向崖底發現舍利子的法陣探去。

白璃沒琢磨出個道理,當即便用靈識探問:“剛才攔著我做什麽?”

原幼的火,葉蘿的符,就連看上去只會賣萌的滾兒真打起來也是一份助力。多一重準備,多一分勝算,怎麽都不虧的。

慕墟單手強橫地劈開粘稠的黑霧,一雙眼含著笑:“只怕阿璃叫人捉住了小尾巴,日後羞得不肯見人。”

“這有什麽好羞的?”她本人再清清白白不過,哪來的小尾巴能被人捉住的。

慕墟:“孱弱幼鳥的樣子,怎麽能給長大了的朋友看見。”

白璃從扒開袖口仰頭去瞧他,那目光狐疑得很,仿佛在說“真是這樣?”

慕墟氣定神閑點了頭,指節有一下沒一下點在她的翎羽上。

白璃被這樣的態度說服了。仔細一想,雖然是一個育幼巢裏孵出來的鳥,但怎麽說大家都長大了。再讓原幼她們撞見自己這副小鳥崽子的樣兒,委實是有那麽一點點尷尬的。

這就好比,你發現原本成熟穩重的小姐妹,私底下竟還是個光著屁股蛋子的小屁孩。

白璃:嘶——

不行,太他娘尷尬了!

白璃想通關竅也不鬧了,她在法陣一途上向來比不上大龍先生。索性在他袖子裏找到最舒適的角度窩好,懶洋洋打了個呵欠。

天大地大,睡覺最大。

但袖子小窩的主人卻不想就這麽放過,抖了抖袖尾,這就要去向窩裏的小鳥討個甜頭。

他動作慢條斯理,仿佛在拆什麽珍貴的禮物。慕墟好整以暇,說:“我既替你保全了面子,這回該怎麽謝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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