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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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芽從雲彩裏露出一個角兒, 落下羞怯的影子。

時間已經很晚, 墻上掛著的英倫鐘表指向十一點。

副官唐生從辦公桌上取走文件,猶豫不決。

霍霆烈看向他:“什麽事?”

唐生:“不知道該不該說……您剛是新婚, 這麽晚回去, 對嫂子是不是不太好?”

霍霆烈靠在椅背上,隨手翻閱文件, 並沒有作答。

唐生頷首:“屬下失言。”

等到霍霆烈處理完公事,已經接近十二點。

他架車回家。

在車上, 窗外燈光明明滅滅照射進來。

看家裏那人的性子, 是個軟順聽話的。

霍霆烈想起,前年有個屬下結婚,婚後第二日因為新郎回家晚了,新娘子哭了一宿, 還來總署大鬧一場。

以她的性子, 大鬧一場是不可能的。

會不會因為丈夫的晚歸,正在偷著哭?

偷著哭的話, 是哄還是不哄呢?

汽車停在霍府門口。幾個丫鬟來回迎:“大少爺。”

霍霆烈看了眼正廳, 一片漆黑, 想必父母親已經睡了。

“你們…”霍霆烈語氣一頓, “你們大少奶奶, 可曾睡了?”

丫鬟們接過外套,恭順回答:“已經歇下了。”

霍霆烈的擔心完全是多餘的。

因為江柔睡得正香。

她甚至摟著被角,鼾聲細微,仔細看唇角邊還有點點笑意。不知道做了什麽美夢。絲毫沒有被晚歸的丈夫打擾心情。

她……

倒是一個隨遇而安的好性子。

霍霆烈盯了片刻, 瞧見她唇色鮮艷如同櫻桃飽滿。

江柔覺得有什麽不一樣的東西在盯著她。視線讓人頭皮發麻。

因為第六感,她睜開眼睛。

和站著的高大男人視線相對。

原來那個“不一樣的東西”是她的丈夫。

江柔迷茫的眨了眨眼,擁著被子坐起來。

霍霆烈沒想到她會醒。

他站著,她坐著。

他率先移開視線,坐到榻子上喝茶。

江柔掩不住困意:“你回來了啊。”

那聲“啊”,尾音甜蜜沙啞,拖著尾巴。

霍霆烈摩挲著茶杯沿壁,嗯了聲。

江柔揉了揉眼睛:“不早了,回來了就好,洗一洗睡吧。”

說完,又擁著被子躺下。

江柔很奇怪。他回來了,無聲無息的,像鬼一樣。還盯著她看,難不成是盼著她伺候他洗臉刷牙呢?都什麽年代了。

閉眼睡覺。

一杯茶還未飲完,她竟然已經入睡了。

霍霆烈心裏有股奇異怪感。

帶著那股輕微的怪異感,洗漱,進被窩。

這個晚上,睡不著的人成了霍霆烈。他睜著眼,一雙鷹隼一樣銳利而冷漠的眼睛盯著窗戶。身下只一層薄薄的被褥,地板很硬,和床榻相比簡直是一個地下一個天上。在外地行軍時,他不是沒有吃過苦,可結了婚,怎麽就淪落到睡地板來了?

月光撒進窗臺,窗外不知什麽鳥在夜鳴,一陣一陣。

煩躁。

第二天,江柔醒過來時,霍霆烈早就去了總署。

頂翠邊給江柔梳頭,邊擔憂道:“大少爺出門時,看他臉上表情不怎麽好。少奶奶,昨夜裏沒發生什麽吧?”

江柔想了想:“沒有啊。”

發生什麽了?

他心情不好,一定和她沒關系。她都已經這樣做小服低了。

江柔篤定:“他是軍務太忙,加班熬夜,作息紊亂,所以臉色不好。得好好補一補。”

下午時,江柔出門,帶著幾個霍家的家丁去看鋪面房產。

幾處在街道裏,是買糧米油面的,生意很好。

幾處在住宅區,主營布料,生意就差了些。

家丁一並稟報:“大少奶奶,咱們家裏還有米廠面廠,還有一家小型的造船廠,都在郊區碼頭那塊兒。這是賬本,以及各處的負責人。”

江柔簡單翻閱賬本,心裏核對賬目。

幾個管事人互相看了幾眼。

這新婚的大少奶奶,聽說是個窮秀才的女兒,一看就是個嬌滴滴的小家碧玉,沒見過世面,拿賬本看有什麽用?只怕是看個熱鬧罷了。

在此之前,賬目是讓老夫人打理的。

江柔看了看,把賬本放在桌上。

她朝眾人柔和笑了笑:“我心裏有了底兒,你們先下去忙吧。”

管事人恭順:“是,少奶奶。”

出了門,人們心裏放輕松了,看來這個少奶奶也只是應付應付,沒事。幾個身上有汙點的更是放寬了心。偶爾貪幾個小金魚兒,也算不得什麽,繼續喝酒吃茶去了。

回去的路上,頂翠問:“少奶奶,您看出來什麽些了嗎?”

“看出來了。”

“那您怎麽不說?”

江柔看向窗外:“還不到那個時候。”

頂翠不做聲了。她發覺,小姐的性子真的變了許多。再也不是之前那個嬌蠻,想做什麽就做什麽的大小姐了。

霍霆烈是不管家業這回事的。霍夫人的意思是,逐漸把家業交給江柔打理。但她有所擔憂,畢竟江柔年齡小,見過的不是那麽多。江柔也明白霍夫人的心意,先認真學著。

三天後,兩個人啟程回別墅。

車窗外,霍夫人看了看冷若冰霜的兒子,又看了看乖巧漂亮的兒媳婦,心裏是一萬個不放心。她叮囑江柔:“有什麽事,就回來找娘,別讓自己受委屈。知道嗎?”

江柔笑:“知道了。”

霍霆烈命令司機開車。

江柔知道。回了別墅,事情不會變少。

第一個要解決的,就是霍霆烈的妹妹,霍霆雲。

家裏養著的嬌小姐分兩類,一類是留過洋,被新思想洗禮過,見過世面的。一類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在家裏讀《女戒》的。前者明裏暗裏的鄙夷後者,後者也暗搓搓的看不上前者。一個嫌沒規矩,一個嫌太老舊。

原主和小姑子霍霆雲就是這麽個關系。兩個人互相敵對,等原主被捕入獄,霍霆雲高興的恨不得掛幾條鞭炮慶祝。

果然,江柔進了別墅門,在一眾歡迎的笑臉中,一眼就瞧見霍霆雲坐在沙發上,表情不冷不熱的。

趙管家彎了彎腰:“大少奶奶。我是這裏的管家。您以後若是有什麽問題,隨時來找我就成。”

江柔點頭:“好。”

霍霆烈把行李箱放在地上。他環視一周,霍霆燁還沒下學,那個嬌氣不已的便宜妹妹正坐在沙發上嗑瓜子。他臉一板:“霆雲,過來見過你大嫂。”

霍霆雲根本沒看江柔。她慢條斯理放下了手裏的瓜子,整理裙擺,大搖大擺到了江柔面前。她擡起眼,以一種掂量掂量對方幾斤幾兩的視線,看向江柔。在看到她之前,霍霆雲腦補那張老照片上的女人,泛黃的臉,大齙牙,單眼皮矮鼻梁,鼻梁上還有幾顆大痘痘。可她看見江柔時,她卻怔了怔。

眼前的女人穿著鵝絨黃色的開衫,露出一寸白皙的脖頸。遠山眉,櫻桃唇,臉頰白裏透粉。是漂亮健康嬌氣的,和照片上那種灰撲撲的樣子,半點都不一樣。

霍霆雲當即楞住了。這張臉有些眼熟,可是照片,照片上明明不是這個樣子!

江柔等著她開口。

霍霆雲在神游裏回過神來:“大嫂……大嫂。”

江柔這才朝她笑:“妹妹。”

她一笑,更不一樣了。

有點像,像風裏的花苞,綻放開來,柔柔軟軟的。

霍霆雲支支吾吾,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江柔道:“你是不是認識個叫江玉的同學?前幾天我去接她,還見過你。”

霍霆雲一下想了起來,她原來是江玉的表姐!的確是見過面的。

霍霆雲本來想著,如果江柔像傳說中那麽古板守舊,她一定要冷嘲熱諷她一頓。

但是現在看來,這個大嫂好像很不一樣。

霍霆烈一直沒說話。

管家領著江柔到了臥室。二樓主臥,面積極大,鎏金的花紋與歐式家具,除了一處大圓床,還有沙發,擺件,留聲機,窗臺上擺著花草。臨窗看,能看見樓下的噴泉。

江柔很滿意。

她滿意的是那個寬敞闊氣的長沙發。都可以當床睡了。她也不用擔心霍霆烈睡在地上是不是欠妥。

江柔心滿意足的去樓下熟悉房間。一樓除了客廳,有兩間房,一處是霍霆雲的,一處是霍霆燁的。三樓就是書房,辦公處,會議室。

廚房在後院,丫鬟婆子也在後院。

晚上,江柔第一次同霍霆烈單獨吃飯。

江柔:“你的弟弟妹妹呢?”

霍霆烈言簡意賅:“雲兒和同學一起出門玩了,燁兒值班不回來。”

江柔點頭。

霍霆烈吃飯時極有教養,動作斯文矜貴,一點聲音都沒有。

吃完了飯,江柔以為霍霆烈會去軍署。

結果他沒有。

江柔微詫異:“不用去工作麽?”

霍霆烈看了她一眼。

她好像很希望他能走似的。

他搖頭:“今天不用。”

江柔默了默:“嗯。”

掐著手指頭算一算,這才是結婚第四天。

倆人過的波瀾不興,和結婚第四十年一樣。換個角度想想,結婚四十年的都比這倆人親熱。

說實在話,江柔還是挺滿意的。她起身:“我先上樓了。”

霍霆烈嗯了聲。

她穿著舒適合體的衣裙,行為舉止恪守禮份,像極了一位合格的賢內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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