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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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克多帶他們走了城市裏尚且安全也沒被德軍踐踏過的道路回指揮部。

這一代姑且算安全區域,很多路口都有蘇聯的衛兵,通常他們是幾個人的小組守著一門火炮,這些大兵們在附近點著火桶取暖,有幾個人還在喝著伏特加。

路上能見到一些沒有撤離的百姓,一些婦女坐在路邊,一邊燒著熱水一邊洗衣服,很多是軍裝,這些婦女以此為生從蘇聯兵那裏換來一些錢或者一片面包。看到維克多四個人,她們紛紛都停下了閑聊,用覆雜和懷疑的眼神看著那個跟著政委在蘇軍陣營行走的德國人。

這期間,根納西不幸的發現了一件事。

他不再有機會與巴赫獨處,甚至都說不上幾句話。這個德國人原先給根納西的印象是很容易打開話匣子的,但現在他看起來和別的德國軍人沒什麽兩樣。

他像是戴上了一層名為陰沈的面具一般,對根納西態度大變。

年輕的蘇聯炮兵將內心逐漸湧上心頭的煩躁抑制住。

他明白巴赫態度改變的原因,在政委面前展露太多和根納西的友情只會給他們彼此帶來麻煩,甚至很有可能讓根納西貼上叛徒的標簽。巴赫一定是出於這樣的考慮,他是謹慎的。

耐心。

根納西對自己說道,他不會就這麽放棄的,一定要找到機會再次和巴赫單獨相處。

蘇軍在斯大林格勒的指揮部是由三棟相鄰且完好的大樓構成的,每棟大樓的頂部都設置了多架防空高射炮,以對應德軍每天的空襲。蘇聯人在地底挖出了寬敞的通道,將三棟建築的地下空間相連,這樣做既可以避開德軍的轟炸也可以當武器庫使用。

其中一棟在戰前是市內的一所醫院,現在它依舊保留了醫院的功能,用來收留受傷的士兵和百姓。但醫院裏的藥物和器材都已經緊缺,很多醫生放棄救治重傷難治的傷員,將他們丟棄在地下室,也不給他們送食物。醫院每天都會從地下室擡出很多具屍體燒掉,而那些空出來的位置很快的就有新人填了進去。

四個人避開了冒煙的病人屍體堆,徑直走進更為完整堅固的那棟樓。

根納西悶悶不樂地跟著一幹人等走過總部的一道道走廊,他甚至沒註意到巴赫一路被人行註目禮,那些不懷好意的神情看得巴赫這樣的沈穩的人都有些慌了。

“我發誓得給你換件衣服。”

維克多顯然也是被註視的對象之一,他頭也不回的說道。

“非常感謝。”巴赫舒了口氣。

謝天謝地,德軍的制服實在是太顯眼也太招仇恨了,他可不想惹什麽多餘的事端。

一行人到了維克多的辦公室。

一進門,根納西看到了他們沖鋒隊的隊長阿加夫諾維奇,這個年過中旬的老隊長,在看到根納西的瞬間就激動地沖了上來,給了他一個結實的擁抱。

“好小子!你居然活著!”老隊長用他灰色的胡子紮這年輕人的臉。

“放開我!”根納西感到呼吸困難:“你的嘴巴好臭啊!”

所有人都笑了,巴赫維持了幾個小時的冰塊臉也終於解凍。他很欣慰的看到這個老蘇聯軍人像對待自己兒子一樣抱著他的士兵又哭又笑。

“你跟我過來!”阿加夫諾維奇命令道,他幾乎是用一只手就夾起了根納西,身形本來就比較瘦弱的根納西簡直像個小孩子:

“我得讓其他人看看你,我就說你小子死不了,他們還不信!”

“等等等等等等!”根納西看向有權利管他隊長的政委:

“維克多,救救我!”一時間他連同志都忘了喊。

“你先走吧。”政委拿下眼鏡,悠閑地擦著:“要是明早你還沒醉死的話記得來我的辦公室跟我報告,我會給你安排接下來的工作。”

阿加夫諾維奇不顧根納西的抗議將他扛走了,在被拖走前根納西用可憐巴巴的眼神看著巴赫。他不敢在有政委和隊長的情況下明目張膽的叫住他,巴赫回以一個微笑,有點幸災樂禍的朝他擺了擺手。

蘇聯小夥子立刻怒發沖冠:

“無情的家夥!別給我抓到你!!”

隨著關門聲響起,維克多的辦公室終於歸於了平靜。政委看了一眼一路跟來的部下,那名蘇聯軍人立刻心領神會,退出了房間。

現在只留下維克多和巴赫兩個人。

維克多重新戴好眼鏡,然後走到自己的辦公桌旁,拿出紙筆在桌上擺好,拉開椅子做了個請的姿勢。巴赫明白他要自己做什麽,便規規矩矩坐下來,開始寫投降書。

這份報告將會左右他的命運,他可不敢怠慢。除了表明自己的身份、立場、意願,他還必須提供強有力的情報。

維克多為他倒了一杯熱水,又從自己的衣櫃裏找了些自己的舊衣服,他並沒有急著叫巴赫穿上,只是擺在了他能看到的位置,德國人擡頭看了一眼那些衣服。

“你一會換上它們,這是我的舊衣服,可能會有些小。”

“沒事,我只換上半身吧。”巴赫掃了一眼維克多的身材,作出了相對合適的判斷。

“也行。”政委點了點頭,他其實不喜歡別人穿他的褲子。

維克多靠著窗戶坐下來,耐心的等著巴赫去寫他的投降書。

已近傍晚,他看著窗外的夕陽,這座臟兮兮的城市終於有了一絲暖意,遠處的伏爾加河的碼頭上,一些運輸兵正將幾只箱子從卡車上卸下來。那些小人和小車動來動去的樣子就像政委小時候在電視上看到的黑白動畫片。

自從河面結冰後,富有創意的蘇聯人便開始用卡車在冰上運輸物資,但老是會有卡車沈下去的事件發生,司機們很快就學會了新式的開車方法,開著車門半個身子靠在車外面,只留一只手握著方向盤,掛著一檔慢慢地開過河。

每天都有很多卡車連帶著物資沈入河底,加上去年在列寧格勒的那些,蘇聯人大概為此損失了1000輛卡車。只有為數不多的物資可以順利過河,只要有方法,無論要付出多大的代價,這些蘇聯紅軍也會毫不猶豫的也要去做。

“不是列寧格勒懼怕死亡,而是死亡懼怕列寧格勒。”

這是去年朱可夫將軍將當時的統帥換下來後說的話,他的意志非常堅決,自那以後,蘇聯再也沒有丟過一座城。

即使現在的斯大林格勒已經被德軍包圍了百分之八十以上,維克多也和很多軍人一樣不再覺得自己的部隊會輸。

“打擾你了。”

巴赫將寫好的投降書遞給維克多。

“你去換一下衣服吧。”後者回過神來,一面接過那疊紙一面說道。

巴赫走到一邊開始脫衣服,他並沒有特意去找維克多看不到的角落更衣,因為他大概猜到政委不會喜歡一名可疑的德國俘虜有意躲他。

但維克多的註意力完全的放在了那份投降書上,他匆匆的掃過巴赫第一頁寫的一堆廢話(多數是很官方用詞的投降宣言),直接跳到了後面的那幾頁所提供的情報上面。

裏面有很多德軍未來會使用的新式武器的信息,以及幾個有關於未來侵略蘇聯的計劃。詳細的地點、形式、行動的名稱也都寫在了報告裏。

“焦土政策?”維克多皺起眉頭。他當然熟悉這個名字,這是蘇聯很有名的一段歷史的典故名,早在拿破侖侵略到莫斯科的時候,自信滿滿的他住進了克裏姆林宮。夜晚,俄國人破壞掉了消防系統,一把火燒毀了自己的城市,將拿破侖趕走,由此事件為契機,俄國人一路反打,直至占領了巴黎。

一股無名火燒上了這名政委的心頭,他清楚這個名字極具嘲諷意味。

“是的。”巴赫低沈下嗓音:“德軍對於未來有可能會輸的情況也有準備。他們打算,在進行任何的撤退的同時,都會少毀掉整個占領區……”

現在整個烏克蘭都是德軍的領地,任誰都明白這個計劃有多麽的邪惡。

巴赫緊握著雙手,這才抑制住了自己的顫抖。

“只要能想到,納粹什麽滅絕人性的事情都做得出來。”

維克多將手上的報告收緊文件袋裏,猶豫了一秒後還是決定拍了拍巴赫的肩膀以示安慰。換位思考他是會的,他想象了一下自己的國家以毀滅他族為榮的話,他大概也會像巴赫現在這個樣子。實際上,自從他當上政委後已經看到自己國家很多不太好的一面了。

有的時候他甚至要感謝這樣的戰爭,因為它給那些有能力且愛國的人一個機會走上了形形色色的舞臺,也許多年後世人反而會懷念這個年代。

維克多走到門口,他準備將手上的文件馬上交給上級。手摸到門把上的時候,他又回過頭,從上衣口袋裏掏出了懷表。

“你可能要晚點才能吃完飯了。”

巴赫聳了聳肩,表示無所謂。

“那我晚點讓人給你送來,不介意的話我要鎖門了。這是出於安全考慮,你懂吧。”

“當然。”

政委這才開門離去。

他穿過辦公區域來到普通的士兵營,太陽已經完全落山,但這裏依舊很熱鬧。盡管不知道明天是否還能度過這樣的夜晚,但蘇聯的士兵很珍惜自己還活著的每一秒。

有人刮著胡子,有人著這日記和信件,維克多還看到幾個士兵圍在一起,仔細地聽著蘇聯廣播電臺的播報的新聞和音樂。

他走到了更為熱鬧的第二突擊小隊的紮營處。

這裏簡直歌舞飛揚,他們顯然是在慶祝戰友的歸來。

“根納西還醒著嗎?”維克多上來就問,他太習慣這群整天在生死間戰鬥的士兵的性情了,一個個都是今朝有酒今朝醉。

“還醒著,不過也差不多了。”阿加夫諾維奇回答,將一身的酒氣噴在了政委的身上,維克多只是皺了下眉,他到沒有特地打擾這些人狂歡的意思。

“我要把他借走。”他說道。

“你可以試試看。”一個士兵笑道,用手指了指一邊的根納西。

那孩子……已經喝躺下了。

“事先聲明,我們沒灌他,這小子從來就是見到酒不要命的,不過他酒量不行,兩瓶下去就這樣了。”那個士兵拍了怕根納西的大腿,後者抗議發出了嗚咽聲,真是一個大寫的醉死鬼。

“有什麽辦法能把他弄醒嗎?”維克多準備放棄了。

阿加夫諾維奇站了起來,對著維克多說了句:“問得好,請你等一會,政委同志。”

老隊長走到根納西旁邊,拉起他的胳膊搭在自己的肩上,然後帶他去了廁所。

十分鐘之後,阿加夫諾維奇帶著已經能自己站著的根納西回來了。

“好了,政委同志。你現在可以帶他走了。”

維克多終究沒將 你對他做了什麽? 這句話問出口,因為從少年擦嘴的動作上他已經猜出了七七八八,反正這種事也就是把他當兒子的老隊長能做的出來了。

“你跟我來。”維克多說道。

“是!”根納西回答,他的舌頭都打卷了。其他的戰士都壞壞的笑出了聲,根納西本人也慚愧的低下頭,少年的兩腮紅得跟番茄一樣,也不知是酒氣還是真的感到害羞。

維克多開始明白為什麽連巴赫都會喜歡這樣的一個小男孩了,他有種特別的氣場,這導致那些年紀比他長幾歲的人都會忍不住想照顧他。看到這孩子有點走不穩路,維克多還友好地抓住了他的胳膊以防他摔倒。

政委不禁想起了自己老家那個考上莫斯科大學的弟弟,他們都是那種看上去很優秀但總是讓人不省心的類型。

兩個人一路走向食堂。

“你吃過晚飯了嗎?根納西?”

“我喝過酒了。”

回答的驢頭不對馬嘴,不過維克多也是驚訝自己馬上就能把這些胡話翻譯過來。

根納西顯然沒吃過晚飯。

他們來到臨時用棚子搭成的食堂,今天的晚餐配給是一片面包加一碗肉湯,對這幫白天還得去城裏和德國人廝殺的蘇軍來說,這麽點量根本塞不了牙縫,但總比沒有的好。之前有過糧食運不進斯大林格勒的情況,有些士兵學會了一種奇特的抗饑餓的方法:喝一口伏特加,然後聞一聞自己袖口的油汙味道來解餓。

政委沒有擅用身份去插隊,他們耐心的等了十多分鐘。輪到維克多的時候,他要了三份,將其中兩份的肉湯裝進了鋼制的餐盒裏。

“我得去一趟會議室,運氣不好的話,今晚我都別想睡了。”

維克多將兩人份的配給熱食以及自己辦公室的鑰匙交給根納西。

“我現在有這麽兩項任務要交給你去做。

第一,這是你和巴赫今晚的晚餐,你負責送給他,他人在我的辦公室。

第二,保護好巴赫,你信我如果不好好把他鎖起來,一定會有好事者去找他麻煩的。給你鑰匙就是要你單獨去看守他,眼下幹這個件事能讓我放心的就只有你了。”

根納西接過食物和鑰匙,他酒還沒醒,腦子裏迷迷糊糊的懵了有好一會。

然後,等他完全消化了政委這番交代的用意之後,這個年輕氣盛的少年頓時內心的激動宛如有好幾匹馬在草原上狂奔而過。

他!可以!和巴赫!單獨過夜了!

“西多羅夫同志,你聽明白我的話了嗎?”維克多開始後悔拜托這個小子了,他是不是真的酒多排不上用場了?

“明白了!”根納西馬上敬禮,他是真的明白過來了,現在他為數不多的自制力完全用來抑制內心的興奮,他可不想給維克多看出他有多開心。

政委欣慰的點了點頭,然後端著晚餐獨自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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