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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種相思千般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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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感覺到事實已經愈加清楚地放在自己眼前,孔靈對於這件事還是抱有一絲僥幸,她總是想著只要沒有人再提起這件事,這些事情就都沒有發生過,一切都只是一場誤會而已。

孔靈還是照舊每天都去給嵇康的母親請安,一天,孔靈去請安時恰逢孫氏正在梳頭,孫氏便叫孔靈過去幫她梳頭。孔靈淺淺一笑接過梳子,幫孫氏梳理著早已斑白的頭發,梳著梳著她突然想起了自己的母親,小的時候母親幫自己梳頭時是何等的溫柔慈愛,如果母親還活著她是不是也能像這樣幫母親梳頭。

突然一股恨意升上心頭,孔靈怒視著背對著她的孫氏,悄悄地拔下了自己頭上的簪子,一只手幫孫氏繼續梳頭,一只手緊緊攥著簪子逐漸向孫氏逼近。突然,孫氏轉過頭來對著孔靈溫柔一笑,問道:“靈兒,叔夜快回來了吧?”

看到孫氏這樣的笑容,孔靈覺得自己實在無法抗拒,擔心孫氏已經看到自己手中的簪子,便微笑著說:“是的,老夫人。還有靈兒覺得這個簪子配老夫人的發髻剛剛好,不如就送給老夫人吧。”

孫氏看著孔靈又慈祥地笑了,忙推卻著,但孔靈卻把簪子插在了老夫人的頭上,讓老夫人看著銅鏡中的自己,笑說:“老夫人你看,多好看啊,您就不要推卻了。”

兩人又聊了好一會,孔靈感覺到自己的鼻子上不斷有汗沁出,兩只手也不自覺地顫抖著,便跟老夫人請辭回去了。

孔靈走後,孫氏看著她離開的背影,陷入了深深的沈思。想著自己剛才在銅鏡中看到的孔靈用近乎猙獰的面孔將簪子不斷逼近自己的畫面,孫氏覺得不寒而栗,於是叫來侍女讓她趕快出去找嵇喜過來。

本來在外辦公的嵇喜聽到母親急召趕緊趕回府中,看見母親憂心忡忡的樣子先是像母親請了個安,然後便問:“母親,何事如此著急?”

孫氏示意嵇喜坐下,然後說:“公穆,恐怕我的猜測是對的。你快去查查孔靈這次回許昌都去了哪裏,還有她家中的情況。”

嵇喜微微點了點頭,應了聲好,便趕快離去了。

孫氏眼前仿佛又看見了那個主動引頸受戮,大聲說“覆巢之下焉有完卵”的女孩,她閉上了眼睛,不願再去想。

幾天後,嵇喜返回府上已是晚上,滿臉疲憊的嵇喜沒有休息立刻趕到母親的房中,喝了口茶後,便說:“母親,你的猜測的確是對的。只是孔靈的父親並不是孔融的第二個兒子,嚴格說來,他是孔融唯一的兒子。”

孫氏挑了下眉,看著嵇喜問道:“什麽意思?”

嵇喜馬上接道:“事實上,孔北海的確只有一個兒子和一個女兒,但是從小似是收養了一個男孩,因此有人說孔北海有兩個兒子。當年祖父和父親派人殺掉的是孔北海的女兒和那個養子,而他真正的兒子,也就是孔靈的父親,早就被人帶走了。”

孫氏點了點頭,思考著自己所知道的當年的事情,當時人們不知道孔融有兩個兒子,於是殺掉孔融的兒子與女兒後以為已經徹底斬草除根了。但二十幾年前,丈夫嵇昭發現了孔融另一個兒子的行蹤,便派人去追查,於是認為孔融有兩個兒子,但看來當年孔融是使了一個掉包的手段,用自己的養子救了自己的兒子,果然狡猾。

嵇喜看母親在想事情便沒有打擾她,過了一會看到孫氏好像已經想通了,便接著說:“孔靈這次回許昌的確像她留下的信所說是回去探望病重的乳母,而她的乳母就是當年孔融養子的姐姐。”

孫氏又點了點頭,說:“如此說來便說得通了,看來孔靈原來是不知道這些事情的,但是現在她應該是知道了。”

嵇喜看著母親的神色逐漸變得緊張,便問道:“母親何以確定孔靈現在已經知道了?”

孫氏又回想起在鏡子裏看到的那幕,回答說:“不是完全確定,但十有□□,不管如何,我們不能讓叔夜冒這個險。”

頓了頓,孫氏又接著說:“上次你說的曹爽大將軍的那個提議,你跟他說我們同意了吧,不日便去提親。”

嵇喜聽到母親的話,突然肩膀晃了晃,但馬上就恢覆如常,應了聲好。想了想,又說道:“母親,你可是決定了?和饒陽侯之女成婚,叔夜他能接受嗎?我們是否要告訴他真相?”

孫氏眉頭緊蹙想了一想,說:“不,不必告訴叔夜,你暗中準備就好。饒陽侯那邊也要多走動走動,畢竟是娶曹氏的女兒,叔夜又不在,所以還要多靠你周旋。你辛苦了。”孫氏拍了拍嵇喜的肩膀,心中對嵇喜又多生出幾分愧疚來。

嵇喜笑了一下,說:“母親言重了,這些都是我該做的。半月前曹爽大將軍提出這個建議的時候,我便已經開始采辦相關的物資了,因此現在也不必那麽著急。沒什麽其他事的話我先回去了,明天就開始準備後續的事情,母親也早點休息吧。”於是便起身離開了,走之前握了握母親有些粗糙的手。

叔夜,這一年中因這婚事我為你多加奔走周旋,如今既然已經同意了,便也算塵埃落定了。母親,希望叔夜能理解我們兩個的良苦用心吧,有些事情不知道有不知道的好處,但既然可以不用背負真相的責任,也總要付出點代價吧。

想完這些,嵇喜幫孫氏把門輕輕地關上便走了。他不知道,這個夜晚不只是他和孫氏的不眠夜,也是藏在附近的那個原本以為可以自欺欺人的孔靈的不眠夜,事實就這樣毫無準備地展開在了她面前,由不得她去逃避。

廣哥哥,你要成親了?可是你要娶的並不是靈兒呢。

第二天嵇喜便啟程去了洛陽,走前給嵇尚留了一封信,讓他著手準備嵇康和饒陽侯之女曹璺的婚事,並叮囑他萬不可告訴別人,尤其是嵇康,要秘密操辦這個婚事,希望能在嵇康趕回山陽之前將一切都準備好。

嵇喜不知道這封信同樣給嵇尚平靜的生活掀起了驚濤巨浪。收到信的嵇尚甚至完全沒有去考慮過孔靈該如何面對這件事,他只是覺得這件事對於杜鵑來說似乎很重要。

她深深喜歡著叔夜,卻無奈叔夜心中有了其他的人,所以才不得已放棄。而如今,叔夜無法娶自己真正喜歡的人為妻,那麽一個也是娶,兩個也是娶,也許這對於杜鵑來說也是一個機會呢?比起一個從來沒有見過的妻子,也許叔夜反而能發現杜鵑的好也說不定,杜鵑,你能實現你的心願了,如果你知道這個消息你一定會開心的,那我為什麽會這麽難過呢?我明明應該是為你開心的不是嗎?

想著想著,不知不覺中嵇尚又走到了杜鵑的門口,想到就是在這裏,他放下了兩根喜燭;就是在這裏,杜鵑抱住了他,那一切好像還猶然在眼前,可如今卻已經不能再妄想了。

想到他初到山陽的那一天,杜鵑像個小孩子一樣和嵇康拌嘴,說不過他時臉上卻仍然掛著不服輸的神色;想到她攙著孫氏,還不忘回頭沖著遠處的嵇康吐舌頭示威,那種可愛的神情讓人忍不住想一直看;想到她笨手笨腳地給嵇康縫荷包織手帕,鴛鴦都繡成了胖鴨子;想到她偷偷在後面跟著嵇康,把他的酒藏起來然後看著嵇康疑問的神色發笑;想到她在一個又一個的夜晚站在嵇康的門口,聽著他隱隱約約的呼吸聲默默流淚;想到她站在嵇康完全看不到的角落裏,滿眼欣喜地望著他;想到她看到孔靈時倔強地不讓自己流眼淚,眼神中卻分明有自慚形穢的卑微和絕望的黯淡;想到……

嵇尚不知道自己已經陪著杜鵑走了這麽遠的路,看著她從一個活潑可愛的小女孩逐漸變成一個學會察言觀色,隱忍內斂的女人,她好像在這幾年中長高了不少,也出落的愈發標致了,站在嵇康身邊顯得更加合適了。

叔夜,沒有了孔靈你是不是就能關註到杜鵑了呢,她在你不知道的地方做了那麽多事情,你知道後會不會感動呢?其實她很怕黑的,別再讓她晚上站在你門前等你了;其實她很容易滿足的,只要你多點時間陪她多和她說一句話她都會開心一整天的;其實她很傻的,但你不可以騙她……叔夜,我要放手了,但你一定要牽住她的手,不要讓她再一個人了。

嵇尚天馬星空地想著,好像馬上要嫁給嵇康的不是曹璺而是杜鵑。

孔靈再向孫氏請安的時候,已是幾天後,各懷心事的兩個人共處一室顯得十分尷尬。

孫氏首先開口:“孔小姐,想必你也知道了,叔夜他從洛陽回來就要迎娶饒陽侯之女了,你有何打算?”孫氏說完後看著孔靈,短短幾天,孔靈的眼神中的光好像早已熄滅,像兩汪深不見底的死水,任何事情都無法引起她情緒的絲毫波動。

孔靈冷冷地笑了,反問道:“老夫人想讓我作何打算?”

孫氏對於這樣的孔靈很不適應,但事到如今她只想讓孔靈離開,便說:“孔小姐是聰明人,很多事情我們心照不宣,你和叔夜之間早已沒有可能。”

聽到這句話,孔靈突然眸光一閃,眼神像兩把匕首插在孫氏臉上,她說道:“心照不宣?我倒想問問您如何一個心照不宣?那對於這樣的心照不宣您又有何打算呢?”

孫氏被孔靈的目光驚住了,側過頭來似回避她的目光,緩緩說道:“孔小姐既然已經知道了孔家和嵇家之間的事情,老身也沒有什麽要解釋的。叔夜是完全不知情的,你若要覆仇,盡管向老身來。”

孔靈嘴角又勾起一絲冷意,說:“解釋?你當然沒什麽能解釋的,我孔家與你們無怨無仇,你們害死我的祖父,逼死我的姑母和替我父親死去的伯父,多少年過去了竟然還是不放過我的父親母親,活活將他們逼死了,你告訴我,有任何可以解釋的餘地嗎!”

孫氏聽到孔靈提到自己的父親母親,突然現出一絲驚訝,忙問道:“你的父母怎會是我們逼死的?他們不是病死的嗎?”

孔靈冷笑道:“病死?拜你們所賜,他們自盡死了!”看到孫氏臉上驚慌的神情,孔靈一步一步走近她,繼續說:“老夫人,你是不是現在在想如何也讓我病死好以絕後患啊?”孔靈把病死兩個字咬的十分重,飽含著對孫氏的諷刺。

孫氏在心裏反覆想著,不可能啊,怎麽會是我們逼死的,我們明明……還沒有想完,孔靈又接著說道:“老夫人可能要讓您失望了,我孔靈不會那麽早死,我要讓你看著你們嵇家看著曹氏看著所有跟害死我祖父父母有關的人一個個都下地獄!”孔靈說完這番話情緒十分激動,胸前的起伏十分激烈,看著幾乎要從椅子上掉下來的,嘴裏還在不停說著不可能不可能的孫氏,冷哼一聲。

孫氏看著像從地獄裏走出來的修羅一般的孔靈,說:“孔小姐,你要報覆要覆仇我們無話可說,我只求你不要告訴叔夜,他對你怎樣你心裏清楚,只盼你能念著從前的事,不要告訴他真相。”

不知道為什麽,孫氏這樣苦苦地哀求她只是為了不讓嵇康知道這些事情讓孔靈內心中生出一絲惻隱之情,她又低頭看了孫氏一眼,她的眼神中滿是詰問,她仿佛在問孫氏你這樣深的愛子之情,為何卻不願推己及人給我的家人一點活路呢?

她又想起自己的父母小心翼翼地不讓自己接近事實的真相時是何等的偉大,父親,母親,如果你們還在的話,會希望我怎麽做呢?想到自己的父母,孔靈的神情迅速又變冷了,她看著孫氏又冷笑了一聲,便推門離開了。這次離開,再見面便是死敵,你不必留情,我也不會念往日的恩。

想著這些,孔靈眼中最後一絲光亮好像也熄滅了,這段日子無論有多麽接近真相總還是懷有一絲僥幸,希望一切都只是自己的胡思亂想。不確定是嵇家的時候想著也許是乳母猜錯了,了解到嵇康祖父和父親的名字時想著也許就是同名同姓那樣湊巧,確定了是嵇家時想著畢竟沒有人親口承認過也可能只是一場誤會,而如今,殺人的劊子手還好好的活在世上,還親口承認了這一切,我這次還能拿出什麽理由勸自己去逃避真相?

廣哥哥,你怎麽還不回來?廣哥哥,靈兒該怎麽辦?廣哥哥,我到底該不該告訴你?孔靈搖搖頭,讓自己不可以再想嵇康,為什麽,為什麽這個世界這麽小?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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