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爸爸的病雖然來勢洶洶，但是沒過幾天又生龍活虎了，他不僅把護士“小蒜苗”、“小芹菜”逗得哈哈大笑，而且連旁邊病床的幾位病友也都和他稱兄道弟起來。

想著趙爸爸這天終於可以出院了，趙思涵早早就來到醫院準備辦理手續，她才走到病房門口，就聽見趙爸爸在病房裏面跟幾位相識不久的病友海闊天空地聊著。

“我閨女啊，看著不顯大吧，三十多了……”

趙思涵在門外翻了個白眼兒，什麽三十多了，老趙你不知道女生永遠十八歲麽！

“對，經常來那個是我女婿，結婚啊，有幾年了……沒要孩子，小兩口年輕想再玩兒兩年……”

趙思涵再次翻了個白眼兒，老趙你不知道我是丁克麽，不是想再玩兒兩年要孩子，是不打算要好麽！

“老趙，看你恢覆得挺快，改天一起喝酒去啊！”

前面說的那些趙思涵都忍了，但是聽到有人建議趙爸爸去喝酒，趙思涵就火冒三丈，直接沖進了病房：“喝什麽酒，你不要命了！”

趙爸爸被突然闖進來的女兒嚇了一跳，拖鞋沒穿好直接踩在地上趔趄了下。

“老趙，你沒事兒吧？”趙思涵趕緊上前扶住趙爸爸，“用不用叫大夫過來？”

本來還擔心自己被罵，被女兒這麽一關心，趙爸爸心裏暖洋洋地：“不用不用，你看我這不都好了。”

“好什麽啊，真以為你是十八歲的大小夥子嗎？”趙思涵扶著趙爸爸坐回到病床上，“傷筋動骨一百天呢，你這是傷‘心’了，好歹得養個一年半載的。”

趙爸爸躺回到病床上，看著女兒脫掉自己的拖鞋，又拉過被子幫他蓋好，調好了病床的角度，心滿意足地說：“這點兒小病算什麽啊，想當年……”

“您可別想當年了，四十年前您能吃五十個餃子，現在您吃十五個都要撐壞了。”趙思涵歪著腦袋，一本正經地說，“您真的要註意身體了，老趙，我是說真的。”

本來趙爸爸還想跟女兒嬉皮笑臉，但是看到趙思涵臉上表情特別嚴肅，也就只好轉了話題：“閨女，這兩個都叫叔叔就行，這兩個是阿姨，都比我年紀小，這是我們家閨女。”

趙思涵笑著點了點頭表示打招呼，其中一個略胖的大媽曲解了這種禮貌，隨即打開了話匣子：“姑娘都三十多歲了也該生孩子了……我們家閨女還沒到三十呢，這懷了二胎，年底就要生了……”

“是嗎？那恭喜您了。”趙思涵發自肺腑地道賀，“又要做姥姥了。”

“還是趁年輕生得好，反正帶一個也是帶，兩個也是帶，隨便拉扯著就長大了……”大媽見趙思涵生得嬌小玲瓏，扭著肥大的屁股走到她身邊來，“不過你這也太瘦了吧？也就九十幾斤吧，這麽瘦可不好生啊！”

趙思涵依然微笑著：“我並不打算生孩子。”

“那怎麽行啊，可別聽電視上那些這個丁克那個丁克的胡說八道。”大媽拉著趙思涵的手，“先不說咱們老一輩兒的傳統，‘不孝有三無後為大’，你就想著老了之後總得有人管吧？你看你爸生病，要是沒你可怎麽辦？”

趙思涵心裏想說“敬老院唄”，但是她只能“嗯啊”地笑著點頭隨聲附和著。

“還有一個。”大媽拉著趙思涵的手，“語重心長”地說，“別信男人那些鬼話，他們現在嘴上說要不要孩子無所謂，等以後你看他們四十多歲是不是還這麽想？別人家都有孩子，不是上幼兒園就是上學，他看著肯定覺得眼饞，到時候再想讓你生你看你還生得出來不？生不出來他們就去找年輕的女的生去了！”

趙思涵正尷尬地不知道如何回應，高風走了進來：“阿姨，您這話說得不對，您女兒就算是生兩個孩子、八個孩子，如果您女婿想找別的女人生孩子也是一樣可以找的。”

大媽看到高風先是楞了一下，然後反應過來面前這位就是剛才自己說的“可能在四十歲想要孩子去找其他年輕女人”的人，立刻有些掛不住臉：“你這孩子怎麽沒大沒小的……”

“我敬您是長輩，才跟您心平氣和的說話的。您的確是我的長輩，希望您也能像長輩一樣對我們這些晚輩，而不是說這些挑撥的話。”高風把藥費的單子都拿給趙思涵，好像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手續都辦完了，咱們趕緊收拾東西接爸回家吧。”

趙思涵這時候能夠深切體會到書上描寫的那種恨不得沖上去撲到高風懷裏摟著他狠狠地擁抱他親吻他那種興奮和激動，但是她知道自己是“內斂”又“禮貌”的東方人，所以她只能拼命壓抑住自己的情感，若無其事地開始整理東西。

病房裏的氣氛有些尷尬，肥胖的大媽挪回到家屬身邊開始削蘋果，其他幾個人不想氣氛再這麽詭異下去，開始聊“下雨下冰雹”之類的來轉移話題，像趙爸爸這種年紀的中老年人都特別好面子，所以他有話沒話地開始找話說：“我今天就出院回家了，以後咱們有時間一起——”

趙爸爸看了一眼正在收拾櫃子裏東西的女兒，咽下了即將出口的“喝酒”這兩個字，改成了“喝茶”。

其他幾位也都應聲：“喝茶喝茶。”

趙爸爸這點小心思趙思涵早就心知肚明，不過她也沒有再有意去戳穿父親。

和醫生護士道謝之後，趙爸爸終於可以出院回家休養了。

高風和趙媽媽先收拾了一部分東西搬到車裏，趙思涵陪著趙爸爸一起乘電梯下樓。電梯門才關上，趙爸爸就開了口：“閨女，你什麽時候生個外孫給我？”

趙思涵當時一楞，她狐疑地看著父親，覺得此刻應該配上一個表情包“我覺得現在這個爸爸可能是假爸爸”。

“剛才那個老娘兒們的話也不是全不對……”不知道趙爸爸是被洗腦了，還是他的腦子裏本來就是這些東西，“比如，以後你老了誰來照顧你，我覺得就是挺現實的事兒。”

趙思涵不想跟趙爸爸沖突，生怕他連這個醫院還沒出去又梗了回來：“老趙你怎麽回事兒？”

“以前我不催你是想著你們年輕人想多玩兒幾年無所謂，別像我們當年似的，剛一結婚就被孩子給拴住了，而且這一拴就拴了二三十年。現在你們生活條件挺好，年紀也不小了，是該要個孩子了。”雖然趙爸爸只有中學學歷，但是他是個講道理的人，“以前我也不覺著，就是人家都有孫子外孫的，我看著也沒什麽，你大姑媽整天忙忙叨叨的，我看著也累，但是這次我生病住院才覺得——幸好有你這個閨女在身邊，要不然就只有我跟你媽倆人，靠誰去——”

趙爸爸是個火爆脾氣，如今他說出這麽感性的話讓趙思涵突然就淚目了。

“老趙你這意思就是生養我就是為了老了以後讓我照顧你？”

“不是讓你照顧，是覺得有個親人在身邊陪著，不會覺得活著沒有念想——”趙爸爸目光溫柔地看著女兒。

電梯門開了，等候許久的人們魚貫而入，趙思涵緊緊地挽著父親的胳膊，用自己瘦小的身軀擋著盡量不讓其他人擠到父親，兩個人總算擠出了電梯，趙思涵既沒有反駁也沒有回應趙爸爸的話，而是順勢轉移了話題：“老趙，你選吧，一會兒咱們吃全聚德還是大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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