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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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母親在生我之時大大動了一回胎氣,且不是足月而生,落地之時三天不曾睜開眼睛,氣息奄奄,眼看著是活不過第四天了。姥姥用禁忌之術從後山的青九湖請出了鳳華的寶物藏心境,浸了我第一滴血,在榻上照了整整七日,才得以續命。是以在我六歲之前一直養在山上,把藏心境貼身放著,不曾下過鳳華。

藏心境不過半個手掌大小,鏡柄上鑲了一顆藍色寶石,黑色鏡背上鐫刻著不知名的鳥獸和銘文,不知為何,雖不認識,看著卻常常令人感到溫和平靜。

六歲的時候,一只紅色羽毛的玄鷹落在屋前的丹墀上,第二日,母親便匆匆帶我下山,去往都城夏陽。玄鷹是鳳華特養的靈獸,能尋著聞過的氣味,千裏尋人,一般都為灰黑色,極少有特別珍貴靈氣的紅色玄鷹。這一只,便是我的師叔莊姿十幾年前出嫁之時帶走的,如今她已是陳國的皇後,我從未見過她。

信中說,人生一夢,白雲蒼狗。彌留之時,還望再見。

兩日後,我與母親抵達都城夏陽。

馬車踏過熙攘熱鬧的市集到達宮門,有一個穿黑色長袍的中年男子立在門外,遠遠看去,站的很筆直,似乎已經等了許久。待我們下車後,便在前引路,領我們去皇後居住的德延殿。母親似乎是與他認識,一路行去兩人卻始終未說一語。後來我才知道,他叫高千儒,是陳國的侍衛統領。

床榻上的人軟在被褥裏,身材看不真切,臉色蒼白的幾近透明,眼睛卻很有神采,母親握住她的手,兩人在帷帳中輕輕說了會話,便拉我到榻前。她細細看著我,忽然開心的笑起來道:“第一次看著,卻覺著見了許多次,倒是有你母親的風姿。”她輕輕握了握我的手,我擡頭看她,姿容甚是好看,也對她笑了笑。

我們安頓在德延殿旁的院落裏,皇宮內外自是輝煌,雖是假山死水卻也不失靈氣,用過晚飯,我閑著無事便沿著夕陽順著殿外的池塘慢慢走著,仔細打量著這一派景色。走了一會兒便看見對岸坐著一個年約□□歲的男孩,手中翻轉折著什麽,我定定的看著他,想知道他究竟折了個什麽小玩意。過了一會兒,他起身把折好的東西放入水中,擡頭也看向我,我躲閃不及,正好對上他的眼睛,心裏慌了一慌,臉頰迅速的紅起來,有些覺著不好意思,眼睛卻還是不服輸地看著他。

從小與我處在一起的便是師姐梁清越和師妹葉璟,再就是母親的其他弟子,自小混在一處,極少見到旁人。這個少年,眉眼甚是清秀,如不是身上的衣飾,竟差點認成是女孩子,小小年紀,風姿卻甚文雅。還未等我們把眼光分開,從他身後走來一個男子,低聲說了些什麽,兩人便轉身離開了。他剛放入水裏的東西,正好飄到對岸,我拾起來,是用雜草編成的一艘小船,倒很精致。

第二天,我在德延殿再次看見他,他低頭在皇後榻沿旁坐著,穿一件玄色的錦袍,似乎是剛說完話。皇後輕輕喚我到榻前與我說:“初初,這是霍期。”我這才知他是當朝太子,皇後緊緊把我們的手握在一處,過了許久,頓了頓,沒再說什麽。過了一會,他起身行禮道:“父皇喚兒臣還有些事,今日就先回去了,明日再來看您。”皇後點點頭示意他退下,待他走遠後,才輕輕嘆了口氣道:“真是難為這孩子了。“

我看著皇後,有些不明所以,皇後撫著我的頭發說:“自小皇上對他就有些嚴厲,從小這孩子就有些不怎麽愛說話.....咳咳..咳咳....”話還沒說完就開始劇烈的咳嗽起來,好一會兒才止住,緩緩道:“我倒是希望他跟初初一樣長在山中,倒能快樂些,可是生在帝王家,就有些不得已,他以後背負的責任還有很多,我走了以後,怕這孩子更是什麽都不願與人說,初初,你能替我多帶給他些快樂麽?”

母親每到師叔生辰便會提一些她們之前的事,我便覺著她很是親切,如今見面又覺著她這樣溫柔嫻靜,更是喜歡她,如今她病重,又如此托付我,心中突然覺得責任重大,便重重點了點頭。她看著我釋然一笑,看著竟比旁邊夜明珠照出的光還明亮。

我在宮中住了七日,母親經常會去陪著皇後說話,偶爾我也會碰見皇上,母親與他倒是很相熟,他們經常聚在德延殿說話,而我就在霍期的殿裏與他一起念書習武。他今年才被封的太子,太傅對他管教的很嚴厲,卻因這幾日我在的緣故,皇帝特特吩咐減了他許多的課業。

他詩書琴棋都學的很好了,這讓我常常自愧不如,他無事便經常帶我去皇宮四處走走。午時的太陽很是燥人,一日,我們走的累了,便停在一處假山休息,無意看見假山深處形成了一個自然的洞口,我爬進去看見裏面開了幾朵小花並著幾株草,便也叫他來看。後來幹脆坐在假山裏面歇息,停了一會子,他突然苦笑道說:“這真讓我覺得自己有朋友了。”

我心中一酸,想起皇後的話,趕忙拉了他的手,他微微有些詫異,我擠出一個笑來:“你不覺著我們是朋友麽,我卻把你當做很好的朋友了啊。”他定定看了我一會兒,想說什麽,卻始終沒有開口,不一會兒,有侍女急急過來尋我們。

慶元八年,皇後殯天,宮內一片哀嚎,舉國同喪二十七日。

我在院裏看霍期舞了一夜的劍,他似乎用盡了全身力氣,夜裏有些陰涼,他只著了一件單衣,卻早已被汗水濕透,我站在回廊上,有些不知所措。我生下來就未曾見過我的父親,也並不知道這種失去至親之痛是有多痛。我不知如何安慰他,只靜靜站在一旁,待他體力不支以劍撐地的時候,我轉身回屋拿了一件外袍,幾壺酒,陪他坐在初見時的河邊。

他的寢殿與我們住的只隔了一池水,我們坐在第一次見面的池塘邊,他哼笑兩聲道:“這還是第一次有人跟我一起喝酒,卻是在今天。”我停下來想了想,說:“他們有他們的紀念方式,我們有我們的,他們的雖然繁冗尊貴,卻都不及你的深重。我不會說安慰的話,就陪你喝醉一回吧,我曾經偷過我娘的酒,結結實實醉過一回,那滋味,嘖嘖,來來來,你也試試。”

就這樣,霍期毫不猶豫把酒往嘴裏灌,經常因為喝的太急而開始咳嗽,我們喝了許久,聊了許多亂七八糟的事,不知何時才睡去。

第二天轉醒來的時候我已經睡在離開離開夏陽城的馬車裏了,母親拍了拍我的頭說:“走的時候霍期還沒醒呢,這太子還是第一次喝這麽多酒,怕今天還要再睡一天,如今國喪的日子,也幸虧皇上不怪罪。”我笑著吐了吐舌頭:“這霍期的酒量著實不盡人意,昨天還是我把他拖回寢殿呢”。母親嗔道:“還好意思說呢,也不知是誰,醉倒在霍期的床榻下面,在地上睡到後半夜,可讓我好找你。”經這一提醒,我才覺著渾身酸痛,沒有半點力氣。

母親重重嘆了口氣,“你可看著霍期覺得喜歡?”母親望著我問道。“長得這樣好看,當然喜歡了”,我笑道:“我還沒見過長得這麽好看,又會詩書彈琴,劍還耍的這麽好的人呢。”母親笑了幾聲說道:“喜歡最好,以後說不得要嫁給他的。”頓了頓,又說:“你師叔走的時候,很安詳。”我鼻子一酸,眼淚流了下來,又想到霍期,心裏更是難受。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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