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紮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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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棵向日葵。”

陽臺上的少年這麽說道。

“老子還是萬年青呢,快給我滾出去。”

說話間,剛點燃的香煙從我嘴邊掉落,煙頭在地磚上閃著暗紅色的微光,吸引了少年的註意力。

他撿起來聞了聞:“熱的。”

“神經病。”我罵罵咧咧地拽起少年的胳膊,將他一路拖出了陽臺。

他的手腕比我想象得要細,我的手掌可以輕松地環繞一圈再緊緊扣住。他的體重也比我預期得要輕,所以我只用了十秒鐘就將他拖過了臟亂不堪的臥室與客廳,一把扔出了房門。

關上門之前,我聽到了少年獨特的柔啞嗓音。

“外面好黑。”

我沒有理會,轉身躺回臥室裏狹窄的單人床,瞟了眼半開的陽臺門。

十分鐘後,我閉上了眼睛。

二十分鐘後,我睜開了眼睛。

耳邊是陣陣令人心煩的喘息聲。

側頭看去,少年趴在陽臺欄桿上,穿著白襯衫的單薄身軀在夜風中搖搖欲墜。

“你他媽怎麽上來的?!”我從床上一躍而起。

“爬。”他答道。

少年輕輕落到了狹小的陽臺上,像片沒有實感的羽毛。

我大步走到陽臺欄桿旁,朝下看了看。

“排水管?”我揪住了他的衣領。

少年沈默地註視著我,琥珀般的眼瞳在月光下熠熠生輝。

說實話,他長得不錯。

所以我揍了他一頓。

漂亮的東西,會迷惑人的心智,還是弄壞比較好。

“你再敢進來,我就打斷你的腿。”

我把鼻青臉腫的少年再一次扔出了門,然後走回臥室,躺下。

睡不著。

不知為何,我有預感他還會回來。

可恨的是,我猜對了。

半小時後,陽臺上。

我一腳將少年踹倒在地,然後蹲下身狠狠扇了他一巴掌。

“你果然是個神經病吧?聽不懂人話是不是?”

少年依舊沈默地註視著我,帶著淤青的唇角甚至綻出一個若有似無的微笑。

我站起身,撿起陽臺角落那根閑置已久的棒球棍,在手裏掂了掂。

“真不怕我打斷你的腿?”我用足尖踢了踢少年的臉龐。

他朝我搖了搖頭,接著坐起身撩起自己的褲管,露出了一截白皙纖細的小腿。

我楞住了,接著哈哈大笑。

“果然,瘋子才是這世界上最可怕的人。”我蹲下身,揉了揉少年淩亂的黑發。

“你叫什麽名字?”

“向日葵。”

“我問你真名。”

“向日葵。”

“……嘖,算了,多大了?”

“18。”

“18?”我將信將疑地打量了葵一番,看上去不過十四五歲的模樣。

“說吧,為什麽要爬我的陽臺?為什麽跟蹤我?”

葵搖了搖頭。

“不承認?”

我掏出打火機,重新點燃了一根煙,將冒著熱氣的煙頭貼近葵的鼻尖嚇唬他。

不過他並沒有嚇到,反而主動將臉湊了過來,要不是我及時收手,他的臉上就要被燙出一個新鮮的傷疤了。

“你的煙……”葵似乎有些失望,垂眸盯著我指間的香煙。

“想抽嗎?”我將香煙叼到嘴裏深吸一口,然後朝他臉上吐出了一個完美的煙圈。

葵瞇起眼睛嗅了嗅,咳嗽了起來。

我覺得有趣,便將沾著自己唾液的煙嘴塞到了他的唇間:“習慣就好。”

葵點了點頭,卻沒有吸氣,任由香煙慢慢地自燃,直到一小截餘燼驟然飄散。

“我困了。”我打了個哈欠,起身回到臥室,順便鎖上了陽臺的玻璃移門。

葵依舊靠在欄桿上,琥珀色的雙眸緊緊追隨著我,就像一棵……

向日葵?

所以我是太陽嗎?

真是個有意思的設想。

*** *** ***

初春的陽光很冷,臉上布滿淤痕的少年躺在清冽的晨曦中,脊背微微彎曲,雙手縮在胸前,安靜得像具屍體。

這是一副後現代主義的傑作,而畫家是昨夜的我。

我走過去,右手還未搭上門鎖,葵便覆活般睜開了雙眼,隔著玻璃門一動不動地盯著我。

我舔了舔虎牙,一把拉開移門,將他從地上拽了起來。

“睡夠了就快滾,不然我真要打斷你的腿了。”

我的五指深陷入他的肩膀,透過殘留著寒氣的布料感受到一副瘦削的骨骼。

葵一如既往地望著我,終於說出了一個長句子:“我是向日葵,你是太陽,我要看著你。”

“我記得尼采說過他是太陽,所以他瘋了。”我湊近葵的臉,視線掃過他幹涸開裂的嘴唇,“你這個神經病,是想把我也拖下水嗎?”

葵沈默著,近在咫尺的雙眸一眨不眨。

嘖,雖然臉被我打花了,眼睛卻還是漂亮得令人惡心。

於是我伸手捂住了那雙眼睛。

“再看著我,信不信我把你的眼珠挖了?”

“那樣我會死的。”葵說道。

“對,死亡可是很可怕的,所以你快滾吧。”

葵搖了搖頭,發梢掠過我的手背,微癢。

“死亡不可怕,活著才會感受到痛苦。”

“呵,年紀輕輕還挺消極的。”我嗤笑一聲松開了手掌,直視著那對耀眼的琥珀,“既然如此,你怎麽不去死呢?”

“因為,我想和你一起受苦。”

葵快樂地笑了,眼睛彎成兩道月牙,難得有了點少年的朝氣。

我也受他感染微笑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既然你那麽想受苦,就繼續待在這兒吧。”

說完我轉身回了臥室,順便鎖上了移門。

朝陽已經冉冉升起,屋內的光影不斷變換著形狀。

我打開冰箱,在一堆接近變質的食物中掏了個罐頭出來,然後啃了半個爛掉的蘋果,抽了支煙,出門。

我不確定今天要幹點什麽,但總得找點事做。

等我回家時已經是晚上八點了,暗夜深重,沈沈籠罩著混亂的房屋。

我沖了個熱水澡,躺在床上,不用轉頭便能感到那雙眼睛正透過一公分厚的玻璃門專註地凝視著我。

我伸長胳膊拉上陽臺的遮光簾,閉眼睡了。

第二天還是相同的流程,只不過早上沒吃蘋果,因為已經爛光了。

第三天下起了雨,雨勢挺大,我能聽見水珠不斷打在玻璃窗上發出的清脆彈響。

雨天其實更適合出門,因為我的足跡會被沖刷得一幹二凈。

但我卻留在了家裏,也不知道為什麽。

我坐在失去彈性的舊沙發上,聽著淅瀝的雨聲,翻著泛黃的書籍,覺得周圍過於安靜了。

【受苦的人能因不目睹自身的痛苦而渾然忘我,對他來說,這是一種陶然的喜悅。】

指腹無意識劃過書上的文字。

我突然很想知道那個少年還在不在,已經三天了,如果他沒有沿著排水管離開陽臺,估計就快餓死或者凍死了。

我放下書本,走回臥室一把拉開移門前的簾子。

哈,果然還在。

透過被雨水打濕的玻璃門,我能看到那個模糊不清的纖細身影,雖然不知道是死是活,但我覺得很高興,原因未知。

我打開門鎖,迎著冰冷散亂的雨絲將昏迷的葵拖了進來。

他的眼睛緊閉著,臉色和濕透的襯衣一樣蒼白,我摸了摸他的額頭,滾燙。

我又摸了摸他的肚子,濕涼而幹癟,這說明他確實沒有離開過,這讓我更加愉悅。

我把他扛進浴室,給他洗了個熱水澡,換上我的衣服,然後隨便找了點藥塞到他嘴裏。

葵在我幫他套衣服時就醒了,半睜著渙散的眼眸註視這我,在我餵藥時還伸手摸了摸我的喉結。

這個舉動很難界定,極有可能是想表示親近。

但說不定是想掐死我呢?雖然我知道他沒那個力氣。

到了晚上,雨停了,葵的燒也退了,比我預期得要快。

“竟然沒燒傻,命挺大的。”

我躺在沙發上看著認真打掃屋子的葵。

他還病著,走路晃晃悠悠的,我的衣褲在他身上顯得過分寬大,袖口和褲腳都得挽上好幾圈,襯得他更加瘦弱可憐。

不過我不準備勸阻他,畢竟對於瘋子來說,不讓他做想做的事情才是種折磨。

葵整整忙活了一個小時才打掃完客廳和臥室,然後用冰箱裏僅剩的一點還沒腐壞的東西煮了碗什錦面端到我面前。

湯汁的顏色很詭異,但我的味覺一向遲鈍,只管狼吞虎咽。

吃了一半時我才發現葵只是安靜地坐在地上看著我吃。

“你三天沒吃東西了。”我說道。

葵點了點頭。

“所以你想餓死在這兒?”我把剩下的面條推到他面前。

“我是向日葵。”葵微笑著仰望著我,“靠光合作用就夠了。”

我開始質疑自己為什麽要收留這樣一個明顯的精神病患者。

我從沙發上站起身,拽著葵的胳膊就往門外拖,他倒是不反抗,任由我將他丟到屋外關上大門。

我回到客廳,盯著那碗面條發了五分鐘的呆,腦子裏空白一片。

然後我又走了回去,打開房門將蹲在門口的葵拖回客廳,抓著他的頭發把他的臉按向那碗面條。

“給我吃。”我說道。

葵努力仰起臉,看著我說道:“我是向日葵,我……”

“我是你的太陽,我命令你吃!”我俯下身惡狠狠地說道。

葵的眼神突然變亮了,亮得璀璨奪目,好像精雕細琢過的鉆石一般。

然後他低下頭,終於端起了碗筷。

他吃得很慢很慢,幾乎是一根一根得嚼著面條。

“吃快點。”我說道,“照你這速度要吃到下禮拜了。”

“可是很難吃。”葵擡頭看著我。

“這不是你做的嗎!”我皺起了眉頭,“而且我都吃掉半碗了!”

“原來你喜歡腐爛的味道嗎?”葵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我幾乎想再揍他一次了。

但是,何必與一個小瘋子計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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